精华热点 
难报三春晖
文/景仁玲
1978年,妈妈永远闭上了慈祥的眼睛,去了。
五天前,我返家时,她还捧起我的脸,心疼地长叹一声:“瘦了,多操心啊!”其实我体重比前年回家时增加了五斤呢!由于分外兴奋,妈妈佝偻的身子也伸直了些,轻快地迈着那半裹的小脚,忙着给我煎荷包蛋下挂面。看着我吃完蛋煎面后,妈妈甜甜地笑了。晚上,她来到我的床前,心疼地摸着我的腿:“娃儿(其时我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了)脚冷不冷?明天给你买布做条薄棉裤。”看见她身上穿着补疤的棉衣说:“妈妈,你这棉袄都穿了二十多年了,早该做件新的了。”“旧袄子穿上热热和和的,下个月别给我们寄钱了,买条人造毛裤又轻便又热和。”聊了一阵,她不愿耽误我更多的时间,准备走了。抬眼望了一下挂在没糊窗户纸木方格窗棂上的电灯(这样两间屋都有光),“太暗了”。她一边自言自语地说,从凳子上颤巍巍地爬到食品柜上,把电灯拉到我这边来了。我赶紧把她扶下来,她气喘吁吁地说:“这下子,你看书眼睛就不吃力了!”然后在远远的地方坐着,慈爱地看着我。回家后换的脏衣服一大堆,我有些不舒服打算过两天洗,上街买东西回家,却见妈妈她一边洗一边大声咳嗽喘气。我生气地从她手里抢过来:“你的气管炎又发了,昨晚咳了大半夜,哪要你洗嘛……”我知道她得的是肺心病,医生说保养得好的话能多活几年。不能劳累不能摸冷水。我这次回家,准备把家里所有浆洗活儿全包干的。哪知她内疚地说:“你在学校又要教书又要做家务带孩子,把你累坏了,回到家里,妈也不能为你减轻点劳累,得了这个背时的气管炎……”。
妈妈静静地躺在床上,她安详的面容明明是睡着了,别惊醒她,她太疲倦了,我悄悄饮泣着。“已经断气了!”医生的诊断唤醒了我的迷梦,我撕肝裂肺地扑在她身上痛哭起来……
山道弯弯缠绕在翠青色的坡峰间,母女俩踏着露珠,伴着山花与蝴蝶去“草庙子”小学教书与上学。每逢来到悬崖边上,妈妈总要蹲下来背我,我爬上妈妈温馨柔软的背总获得一种安全感,丝毫也不懂得这对一双小脚的妈妈来说有多么艰难。下雨天,两尺来宽的山路特难走,牛踩过的路里边一泡脓,没踩过的另一边一溜三滑站不稳,这可难坏了妈妈。我仿佛一下子长大了,把稻草拴在光脚板上,牵着妈妈艰难地向前挪动。泥地上留下一大一小歪歪斜斜两行脚印。母女俩就这样相互搀扶着走在坎坷的少年成长之路上。
一天,妈妈带着我和学生们支援秋收,晚上睡在像小山一样的稻草堆里。我躺在妈妈温暖的怀抱里。月亮把她的清辉慷慨地撒给广衾的大地,给随风摇曳的柳枝镀上了一层银光,使柳枝显得格外美丽,格外飘逸,还略带一丝神秘。满天的繁星顽皮地向我眨着眼睛。妈妈说,天上一颗星,地下一个人。我指着一大一小紧挨着的星星说:“大的是妈妈,小的是我。”妈妈星星般明亮的眼睛看着我,慈爱地笑了。忽然,一颗流星落下。“妈妈,星星落了,一个人死了!”面对浩瀚深邃的天空,想到离开妈妈可怕的那一天,我的心因恐惧而紧缩颤慄起来:“妈妈,你会死吗?我会死吗?”“不会!”听着从来不说假话的妈妈肯定的回答,我的心又重新恢复了宁静,重新溢满了幸福。秋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一阵阵稻秸的清香和着妈妈身上特有的温馨向我袭来,令我如醉如痴,很快便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上中学的一天晚上,我肚子刀绞般地疼,额上的汗水大滴大滴直往下淌,在床上翻来复去地呻呤。恍惚中,一个女教师模样的人大声对我呵斥:“这么晚了还在叫,影响大家休息!”委屈的泪水刷地流了出来。“妈妈!”妈妈披着一身慈爱的光辉在我眼前一亮,温暖柔软的手轻轻抚摸我的额头,肚子的疼痛一下子便减轻了好多。像往常一样,我闭上双眼沉浸在母爱的幸福里。一阵瓷汤匙与缸子相碰清脆悦耳的“叮当”声响了起来,一阵轻到极至的吹气声后,一匙匙甘美的水送进我的口中,和着爱我一口口吞下去,这弥满了母爱的芬芳的甘泉水滋润着我的心。耳听着妈妈的声音在轻轻呼唤:“玲儿,好好地睡,睡一觉就好了!”我知道妈妈要走了,“妈妈!”我睁开眼睛一看,四周一片漆黑,哪有妈妈的踪影?只听到同宿舍女同学轻微的鼾声……第二天一早,班主任陈老师给我拿来了药,见我稍好些叫我回家休息。我捂着肚子好不容易来到离校不远,长着一棵茂盛大榕树的“打铁垭”,看见一个人急匆匆地赶上山来。又是做梦?抬头看,阳光灿烂,掐掐手背,疼,不像。但我仍不敢相信我的眼睛,直到听到一声“玲儿!”,眼见气喘吁吁的妈妈额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耀时,我才明白这不是梦。“妈妈,你怎么来了?”“昨晚上我老是睡不着,心里一阵阵隐隐作痛,总觉得你可能出了什么事,今天一大早就来了。”

爸爸为了照顾婆婆在镇上,十天半月回乡一次。乡下两三家人一个院子,叔叔难免不到我家借这借那,但叔叔借东西妈妈从来不让进家门,只在门口等。一天爸爸回来私下问我,有没有叔叔一个人到我家来过,我说有。等我打完猪草回来,却骇然看见妈妈泪流满面,爸爸正气冲冲地责难她,我吓呆了。爸爸说:“你把叔叔来我家的事再说详细点!”我照实说了,爸爸连忙把我支开,我在门外听见爸爸在向妈妈道歉,妈妈哭得更伤心了。五岁的我百思不得其解,可本能地觉得是自己闯了祸,对不起妈妈,可妈妈一点儿也不怪罪。第二天在悬崖边又爬上妈妈温软的背上时妈妈亲切地说:“玲儿,把妈妈的脖子抱紧些!”妈妈身上发出的母爱的光辉,笼罩温暖着一颗愧疚的童心。
如果说,小时候女儿尚不晓事对不起你尚可原谅的话,大了由于女儿的任性一次次伤害了你便不可原谅了。在柳树沱(如今“沱牌曲酒”之乡)念初中时,正值三年困难时期。一天我正饿着肚子在操场边苦苦复习迎接考试,你翻山越岭过了两条大河走了十多里路,给我端来了满满一大缸子我最爱吃的面条(那时吃野菜也是香甜的),上面浮着令人馋涎欲滴的红油与碧绿的葱花。我见了你既没问你累不累渴不渴,连坐都没请你坐一坐,期末考试马上就要进考场,我黑着脸责怪:“我要争全班第一名,你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阵来打扰我,我不吃,你回去!”你内疚地说:“玲儿,妈不知道。”你走了。你定是满含着伤心的泪走的,你挪动着疲惫不堪长着鸡眼的小脚,每一触地都钻心地疼呀。任性不讲理的女儿就像那冷冰冰的霜,令妈妈痛心。
三年困难时期,为了不让我饿死,你把牙齿缝里一点点粮食节约下来,让我周末从学校回家吃顿饱饭。后来我不忍心,周末不回家了,你却做好干粮找同学给我捎来,自己得了水肿病,差点死去。在县城上高中时,我得了肺结核病,为了让我早日康复,你专门从三十里外的家乡来到县城,亲手为我做可口的饭菜。偏遇上学校在抓“阶级斗争”,要艰苦朴素,以我这么大了还要妈妈专门服侍为理由批判我。不懂事的我竟然冲你发起火来。妈妈,孩儿的次次不孝你都以大海般宽广的胸怀宽容了。无怪乎一首歌这么深情地唱到:“大海呀大海,就像那妈妈一样……”你总是站在他人的角度为他人着想,别人哪怕给你一星半点好处你也牢记在心,尽最大努力“受之于点滴,报之如涌泉”
由于种种原因,高中时我过得很不愉快,但为了不使父母为我伤心,我从不如实告之,只好把满腔的忧愁倾泻在日记上。考上大学后,我的好朋友才把此事一一告之妈妈。近60岁包了小脚的妈妈搭起长长的楼梯,颤巍巍地上楼,翻箱倒柜找出了我的日记本。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戴着老花眼镜,流着泪体验我昔日的痛苦。女儿的心早已结了疤,而妈妈的心却撕开了,点点滴滴流着鲜血!正在伤心哽咽之际,爸爸回来了。问明缘由对妈妈说:“玲儿现在在北京读大学,这是天大的好事,你该为她高兴才对呀!”妈妈这才破涕为笑:“我真是老糊涂了!”过了一会儿又喃喃自语:“亏了她人那么小却遭了那么大的痛,一个人是怎么熬过来的啊!”
在我拿高考通知前的一个晚上,妈妈做了这样一个梦:运动会上,我正在跳高。竹竿一次次升高,我一次次跳了过去。妈妈见我累得气喘吁吁脸色发白汗流满面,她心疼极了递来毛巾:“玲玲,歇歇吧!”我边擦汗边摆摆手,她知道我是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忽然,跳高竿变成了金碧辉煌的龙门,只见我拼命往上一跳,竟然跳过去了,她高兴得哭了……第二天,我果然接到了北京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无论是我到京城求学还是毕业后在甘孜藏区工作,妈妈总是戴上老花眼镜,一边做针线活一边痴痴地看着我的照片,看着看着冷不防针刺破了手指。那伤口像母亲的眼睛,汩汩流出的是妈妈的血,是母盼女归的热热的泪!
“妈妈,昨晚上你喊婆婆,把我都叫醒了!”小女儿这样对我说。我对她讲了昨晚我的梦:仿佛我还在镇上读小学,教室的窗口正对着妈妈下乡时必经的小路。我期待地望着窗口,由远及近,妈妈渐渐走来了。她披着灿烂的霞光,身后是金黄的油菜花与青青的麦苗,浑身散发着稻稷菽麦的馨香向我走来。妈妈对我灿然一笑,眼里满含慈爱、期待与依依不舍。妈妈与我告别后,一步三回头留恋地渐走渐远了。我忍不住用整个身心大喊:“妈妈!妈妈!”
妈妈离开我已经二十余年了。失去妈妈的伤口终会痊愈,但每当我想起妈妈那双盼女归的眼睛,心里总是酸酸地痛。妈妈,你必定在什么地方看着我吧?不然,为什么我总感到天国有一种慈祥温暖的目光注视着我,在梦里,你不止一次为我指点迷津,像冬天的一炉火始终温暖我的心……

景仁玲,四川射洪县人。北大中文系毕业,副县级公务员退休。
现为四川省作协会员,世界华人艺术家协会会员。先后有三部长篇出版。中短篇散文报告文学多次获国家级奖励。
长篇纪实文学《末代大学生的文革恋》1998年北大百年校庆时在中文系作为校庆成果展出,并被全国多家报刊刊载。30多万字的长篇小说《洋桃溪》,“中国当代作家文丛编辑部”认为:《洋桃溪》题材重大,作者文学功底厚实,是继《芙蓉镇》《自鹿原》之后中国文坛上出现的又一部以镇史为题材的长篇小说,是一部当代少有的成功长篇,具有一定的文学价值和时代意义。被中国作家协会,《中国作家》杂志等评为全国优秀长篇小说一等奖。《洋桃溪》也受到香港出版社编辑与香港理工大学教授的高度赞扬。2013年与人合作的纪实散文《告别未名湖》在国内及海外发行,并受到好评。
2016年被中国数字艺术馆评为年度中国艺术金马奖(第5名)。
(声明:文字美图若涉及版权问题敬请联系我们删除等处理。)
《西部作家村》
散文·小说创作联盟
顾问:吉狄马加,王宗仁,车延高,阿来,龚学敏
艺术顾问:张咏霖,刘代明
主席总编:詹仕华
常务主席副总编:王贵川
副主席副总编:涂国模
主编执行主席:程欣文
执行主编、执行常务主席:李义忠
执行副主席:余楷茂,周克勤,钟若菱,陈锡挺,鲁小月,珺羽
秘书长:李义忠,余楷茂(常务)
执行秘书长兼评论部主任:冯伦
副秘书长:周沛沛
本期编审:涂国模
本期执编:李义忠
特邀编委:李发模(贵州),刘炳琪(湖南),张开翼(宁夏),张新平(湖北),赵南成(广东),陈俊(安徽),陈词(辽宁),罗盟(成都),贺罡(四川),吕雄文(西藏),贾文华(黑龙江),雪野(甘肃),韩志君(吉林),瑷瑛(山东),熊亮(江西)
编委:谭金强,付登华,孔令华,冯伦,胡锐,高万勇,孙金莲,商丘,宋健,唐鸣,归途,唐成光,贺杰,尹茜,李传斌,钟斌
策划:平原
编审: 涂国模,鲁小月
业务总监:珺羽
法律顾问:张华彬律师
每周一、三、五出刊。
千里马的草原,大树生长的沃土。用虔敬之心,铸造文学攀登之路!
来稿者,请点关注《西部作家村》,了解作品采用情况。该公众号是纸刊《作家村》和《西部散文诗人》的选稿平台。作品应是原创首发,和授权本平台独家原创发表(投稿即视为作者授权,版权归作者,使用权归本平台)。请勿一稿多投。作品不得违反国家法律法规,拒绝抄袭涉黄。
来稿请认真校对和规范使用标点符号。文责自负,文章不愿修改者,请说明。
投稿请附作者个照或相关照片,作者200字简介。文章在《西部作家村》发表后,作者应积极主动转发,扩大影响;投稿两周未被采用者,可自行处理。
即日起,凡投稿本公众号的作者,作品在本平台刊发后,根据阅读量等情况,将有机会推荐到上述刊物,和党报副刊发表。
稿费:主要来源打赏。刊稿第七日后打赏不再统计;第八日按打赏的50%以微信红包发给作者(加主编微信),50%作为平台运营费用。
投稿邮箱:
诗歌:xibuzjc@sina.com;
散文: xibuzjc@sina.com;
小说: xbxiaoshuojia@sina.com。
投稿者,请加微信群“B《西部作家村》稿友群”,便于联系选稿交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