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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通州
官船驶入北直隶地界,运河上的舟楫明显稠密起来。漕船、官船、商船、客舟,千帆竞渡,百舸争流,呈现出与南方运河迥异的繁忙与喧嚣。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属于帝都的、紧张而迫切的气息。
通州,作为漕运终点,帝国漕粮最大的仓储和转运中心,已然在望。
尚未靠岸,顾望舒便已感受到这座漕运枢纽的巨大规模和磅礴气势。连绵不绝的仓廒群如同灰色的巨兽,匍匐在运河两岸,望不到尽头。码头上桅杆如林,缆绳如网,数以万计的脚夫、漕丁、胥吏、兵丁如同蚁群般,在巨大的漕船与仓库之间穿梭忙碌,号子声、吆喝声、车马声、算盘声交织成一曲庞大而嘈杂的帝国物流交响曲。
“大人,通州到了。”李幕僚在一旁轻声提醒,语气中也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抵达通州,意味着他们真正抵达了此次漕运改革的最终舞台和风暴中心。
顾望舒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扫视着这繁忙得令人窒息的景象。这里,是漕运利益链的最终汇聚点,也是积弊最深、势力最为盘根错节之地。他在济宁撕开了一道口子,但通州,才是真正需要攻坚的堡垒。
漕运总督衙门(目前由钱阁老暂领)、户部坐粮厅、工部都水分司、以及负责警卫的仓场侍郎等大小衙门的官员,早已得到消息,在码头列队迎候。黑压压的一片官袍,在初春的阳光下显得有些晃眼。为首的,是一位身着从二品官服、面色红润、体态微胖的官员,乃是现任仓场侍郎,马文升。
“下官仓场侍郎马文升,率通州漕务各司官员,恭迎钦差顾大人!”马文升笑容可掬,上前躬身行礼,态度极为恭顺。但他那微微眯起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精光,却未能逃过顾望舒的眼睛。
“马侍郎不必多礼,诸位同僚请起。”顾望舒虚扶一下,语气平和,听不出喜怒。
一番冗长而客套的迎迓仪式后,顾望舒入驻了早已准备好的钦差行辕。行辕设在通州城内,距离漕运总督衙门和庞大的仓场区都不远,显然是为了方便他办事。
安顿下来不久,马文升便亲自前来拜会,并呈上了厚厚一摞关于通州漕务的文书账册。
“顾大人一路辛苦!”马文升笑道,“通州漕务,头绪繁多,仓廒林立,人员冗杂,虽有章程,然难免疏漏。这些是近年来的大致情况,还请大人过目。若有所需,下官及通州各司,定当全力配合大人巡查。”
顾望舒随手翻看了一下那些装订精美、字迹工整的账册,心中冷笑。这些表面文章,做得倒是漂亮。但他深知,通州的问题,绝不可能像这些账册显示的那般光鲜。
“有劳马侍郎。”顾望舒放下账册,看似随意地问道,“本官听闻,去岁通州各仓,上报的漕粮损耗较往年有所增加,不知是何缘故?”
马文升面色不变,从容答道:“回大人,去岁夏秋之际,北直隶雨水偏多,气候潮湿,仓储粮食难免有所霉变,此乃天时所致,非人力可抗。加之漕船北上,路途遥远,偶有浸水、颠簸,亦在所难免。我等已竭力抢救,然损耗终究比往年略高一些。”
回答得天衣无缝,将责任推给了天时和运输损耗。
顾望舒不再追问,转而道:“明日,本官想去仓场看看,实地了解漕粮验收、入库、保管等情状。”
“理应如此,理应如此!”马文升连连点头,“下官明日亲自陪同大人前往,为大人解说。”
送走马文升,顾望舒站在行辕的窗前,望着通州城傍晚时分依旧喧嚣的街景。这里的气氛,与济宁截然不同。济宁是赤裸裸的贪婪与对抗,而通州,则更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浑水,表面平静,水下却隐藏着无数暗流和漩涡。马文升这类官员,久居京畿,深谙为官之道,处事圆滑,应对自如,比赵文康之流更难对付。
望断南飞雁,孤雁北飞,终抵帝国漕运之心脏。然此心脏,血脉淤塞,跳动着陈旧而顽固的节律。能否为其注入新的活力,疏通血脉,将是比济宁更加严峻的考验。
夜色渐浓,通州城灯火璀璨,但那光芒,却似乎无法照亮某些深处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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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仓廪
翌日,在仓场侍郎马文升及一众仓场属官的陪同下,顾望舒开始了对通州仓场的巡视。
巨大的仓场区,围墙高耸,戒备森严。一座座廒房如同巨大的棋盘格,整齐排列,每一座廒房都高大宽敞,足以容纳数万石粮食。廒房之间,是宽阔的石板路,方便车辆通行。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陈年粮食特有的气味,混合着消毒的石灰味和淡淡的霉味。
马文升亲自做向导,殷勤地为顾望舒介绍着各类仓廒的职能、储粮品种、以及防火、防潮、防鼠等措施。他口若悬河,对各项数据如数家珍,显得极为专业和尽责。
“大人请看,这座廒房储存的是上等白粮,专供宫廷及各部院之用。入库前皆经过严格筛选,储存条件亦是最好,定期通风、翻晾,确保粮食品质。”马文升指着一座明显比其他廒房更新、更干燥的仓廒说道。
顾望舒微微点头,信步走入其中。里面果然干燥整洁,粮食堆积如山,用苇席覆盖得严严实实。他随手抓起一把米,颗粒饱满,色泽莹白,确实是上好的粮食。
然而,当他提出要随机抽查几座储存普通漕粮、供应京营官兵及市场的廒房时,马文升的脸上虽然依旧带着笑,眼神却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大人,那些廒房储存的都是陈粮,环境难免有些杂乱,气味也不好,怕是会污了您的官袍……”马文升试图劝阻。
“无妨。”顾望舒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本官既来巡查,自然要看全面。”
马文升无奈,只得引着顾望舒走向仓场深处一些相对老旧的廒房。
刚推开一座廒房厚重的大门,一股混合着浓重霉味、尘土味和某种腐败气息的怪味便扑面而来,令人作呕。与之前那座廒房的干燥整洁相比,这里简直是天壤之别。光线昏暗,地面潮湿,甚至能看到一些水渍。堆积的粮囤有些已经塌陷,露出的粮食颜色发暗,甚至能看到明显的霉斑和虫蛀的痕迹!
顾望舒的脸色沉了下来。他走到一个粮囤前,伸手探入粮食内部,抓出一把,只见里面混杂着大量的糠秕、沙土,甚至还有霉变的结块!
“马侍郎,这就是你所说的‘略有损耗’?”顾望舒的声音冰冷,将手中那把劣质粮食递到马文升面前。
马文升额头上瞬间冒出了细密的冷汗,他强自镇定道:“大人明鉴!这……这定是底下胥吏管理不善,或是漕粮运抵时便已如此!下官……下官定当严查!严惩不贷!”
“管理不善?”顾望舒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身后那些噤若寒蝉的仓场属官,“如此大规模的霉变、掺杂使假,岂是一句‘管理不善’便能搪塞过去的?这些粮食,是供给守卫京师的将士,是投放市场稳定民生的!你们便是如此对待天庾正供的?!”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之威,在空旷而霉腐的廒房里回荡,震得马文升等人脸色发白,体若筛糠。
顾望舒不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对随行的书吏吩咐道:“记录!甲字区第七廒,储粮霉变超过三成,掺杂沙土糠秕严重,实际可用存粮不足定额七成!着令立即封存,等候彻底清查!”
“是!”
接下来的巡视,顾望舒又随机抽查了数座廒房,情况大同小异。有的廒房账册记录存粮万石,实际盘查不足五千;有的则是以次充好,将陈年霉米覆盖在新米之下;更有甚者,廒房内竟然发现大量空囤,仅在表层铺上一层好粮掩人耳目!
触目惊心!通州仓场的腐败和混乱,远超顾望舒的想象!这哪里是帝国的粮仓,分明是蛀虫的乐园!
马文升等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解释也越来越苍白无力。
巡视完毕,顾望舒站在仓场中央,望着这片庞大而腐朽的仓廒群,心中充满了无边的怒火和沉重的悲哀。国之命脉,竟糜烂至此!
望断南飞雁,孤雁深入仓廪,目睹触目惊心之弊。这帝国根基的腐蚀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百倍。涤荡之举,刻不容缓,亦将面临前所未有的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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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算盘
仓场巡视的结果,像一块巨石投入水中,在通州官场引起了巨大的震动。马文升等人惊慌失措,当日下午便联袂来到钦差行辕,试图“解释”和“补救”。
行辕花厅内,气氛凝重。马文升一扫之前的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痛心与惶恐。
“顾大人明鉴!下官……下官实在不知仓场糜烂至此!定是那些胥吏欺上瞒下,中饱私囊!下官失察,甘受大人责罚!”马文升躬身请罪,姿态放得极低。
“胥吏欺上瞒下?”顾望舒坐在主位,轻轻拨动着茶盏盖碗,发出清脆的碰撞声,“马侍郎,通州仓场大小胥吏数百,各司其职,互相牵制。若非上行下效,层层默许,岂能形成如此规模、如此一致的贪墨局面?你一句‘失察’,就能将责任推卸干净吗?”
马文升冷汗涔涔,急忙道:“下官不敢推卸责任!只是……只是这仓场事务,千头万绪,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啊!”他抬起头,露出恳切的神色,“大人,通州仓场关系京师稳定,一旦彻查,动静太大,恐生变乱。可否……可否容下官一些时日,内部整顿,将亏空补齐,将首恶查办,定给大人一个交代?”
这是试图“内部消化”,丢车保帅,将大事化小。
顾望舒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分毫:“马侍郎的意思是,让本官对如此严重的贪墨案视而不见,默许你们私下弥补,然后不了了之?”
“下官绝非此意!”马文升连忙否认,“下官只是担心……担心若依律严办,牵连太广,仓场运作瘫痪,影响了漕粮接收和发放,京师震动,陛下怪罪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啊!”
软的不行,便开始用“稳定”和“皇帝怪罪”来施加压力。这是官场上常见的“捂盖子”逻辑。
就在这时,一名幕僚悄然进入,在顾望舒耳边低语了几句。顾望舒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对马文升道:“马侍郎的担忧,不无道理。”
马文升闻言,眼中刚露出一丝喜色,却听顾望舒话锋一转:“然,国之蛀虫,岂能因惧其庞大便姑息养奸?漕运之弊,陛下早已洞悉,故才命本官总督漕运,便宜行事!若因畏惧阻力便退缩不前,本官有何面目见陛下,有何面目对天下百姓?”
他站起身,目光如炬,逼视着马文升:“至于仓场运作,马侍郎不必担心。本官已奏请陛下,调拨京营官兵及户部能吏,即日入驻仓场,接管关键岗位,确保漕粮验收、入库、保管、发放等环节,在清查期间,依旧井然有序,绝不耽误京师供应!”
马文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调京营和户部的人来接管?这是要彻底夺权,将他们这些旧有势力连根拔起啊!
“大人!此事……此事是否再斟酌……”马文升还想做最后挣扎。
“不必再议!”顾望舒断然挥手,“此事本官意已决!马侍郎,尔等现在要做的,不是在这里与本官讨价还价,而是回去好好想想,如何配合清查,交代问题,或许还能争取一个从宽发落!”
他语气中的决绝和冰冷,彻底击碎了马文升等人的侥幸心理。
几人失魂落魄地告退离去后,李幕僚上前,低声道:“大人,刚得到消息,吕太师府上的一位管家,昨日秘密抵达通州,与马文升有过接触。”
顾望舒冷哼一声:“果然如此。他们这是想内外勾结,软硬兼施,逼我们让步。可惜,打错了算盘!”
他走到窗前,望着通州城的方向。这里的算盘,拨得再响,也响不过他对革除积弊的决心,响不过皇帝赋予他的尚方剑鸣!
望断南飞雁,孤雁身处漩涡,面对威逼利诱,算盘声声,然其心志如铁,算盘珠岂能乱其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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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惊蛰
顾望舒雷厉风行的作风,再次震惊了通州官场。就在他与马文升等人摊牌的次日,一队队身着鲜明号衣的京营官兵,以及从户部、刑部临时抽调的精干吏员,便浩浩荡荡地开进了通州仓场,在各处关键闸口、廒房、账房设立了岗哨和办公点,正式接管了仓场的实际管理权。
这一举动,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原本在仓场内盘踞多年、早已形成利益共同体的胥吏们,顿时慌了手脚。他们试图阻挠、拖延,甚至暗中串联,准备给新来的“老爷们”制造麻烦。然而,京营官兵可不管这些,他们只听从钦差大人的命令,对于任何敢于挑衅、阻挠公务的行为,一律强硬镇压,当场拿下了几个带头闹事的胥吏头目。
与此同时,由顾望舒亲自坐镇,李幕僚及抽调能吏组成的查账小组,也进驻了仓场大使衙门,开始封存所有账册文书,进行彻底的审计核查。堆积如山的账本被搬出来,算盘声噼啪作响,日夜不息。
顾望舒更是下令,打开所有廒房,进行全面的实物盘查!他要将通州仓场的真实家底,彻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消息传出,通州城内暗流汹涌。与仓场有利益往来的各级官员、本地豪强、乃至一些背景深厚的皇商,无不人心惶惶。他们通过各种关系,试图向顾望舒说情、行贿,或者打探消息,但均被毫不留情地挡了回去。钦差行辕戒备森严,闲杂人等根本无法靠近。
马文升称病在家,不再露面,实则是在暗中焦急地联络京中的靠山,商讨对策。
然而,顾望舒的动作太快,太猛,根本不给对手反应和布置的时间。短短数日之内,仓场查账和实物盘查便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大量的假账、阴阳账册被查出;实物盘查的结果更是触目惊心,各仓廒亏空、霉变、以次充好的粮食数量,远超之前巡视时所见的样本,初步估算,亏空总额竟高达百万石之巨!这还不算那些被廉价变卖、中饱私囊的部分!
更令人发指的是,在核查过程中,还发现了数起与京城某些王府、勋贵之家暗中勾结,倒卖仓粮、牟取暴利的线索!
这些初步结果被迅速整理成文,以密奏的形式,直送皇帝的御案。
通州仓场的惊天黑幕,被顾望舒以如此激烈而直接的方式,悍然揭开!这一天,正值农历惊蛰节气。
春雷惊百虫。顾望舒在通州掀起的这场廉政风暴,便如同一声惊天动地的春雷,不仅震撼了通州,更以其迅猛之势,直接炸响在了北京紫禁城的红墙之内!
那些原本还在朝堂上试图为马文升等人辩护、攻击顾望舒“操切”、“扰民”的官员,在看到皇帝日益阴沉的脸色和那份措辞严厉、要求彻查的密奏后,纷纷偃旗息鼓,不敢再轻易发声。
吕太师一党也陷入了短暂的混乱和被动。他们没想到顾望舒如此不顾官场规则,下手如此狠辣果决,直接掀了桌子!
惊蛰雷动,万物复苏(对于百姓而言),但也意味着潜藏的虫豸(对于贪官而言)迎来了它们的末日。
望断南飞雁,孤雁引惊雷于通州,炸开沉沉黑幕。蛰伏的虫豸惊慌失措,而改革的春潮,已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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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暗火
通州仓场的惊天黑幕被揭开,如同在干燥的草原上点燃了一把大火,烈焰熊熊,照亮了无数隐藏在阴影下的丑恶。然而,烈火烹油之下,未被烧尽的余烬深处,暗火仍在阴燃,伺机反扑。
顾望舒在行辕书房内,审阅着不断送来的清查报告。数字触目惊心,牵扯的人员名单越来越长,甚至已经隐约指向了几位在京的部院高官和勋贵。他知道,自己已经触动了一张极其庞大而敏感的利益网络。
“大人,”李幕僚面带忧色地走了进来,低声道,“我们安排在仓场的人发现,昨夜有不明身份的人试图潜入已被封存的甲字区账房,似乎想销毁某些关键账册,被巡逻的京营官兵发现后,仓皇逃脱。”
顾望舒目光一凝:“可曾擒获?”
“未曾,对方身手矫健,对仓场地形极为熟悉,应是内应。”
顾望舒冷哼一声:“狗急跳墙了。加强戒备,尤其是已查封的关键证物所在,增派双岗,昼夜巡逻,绝不能让证物有失!”
“是!”李幕僚领命,又道,“还有……京城方面传来消息,吕太师昨日在府中召见了都察院的张副都御史和刑部的李侍郎,密谈至深夜。另外,我们派去监视马文升家的人回报,马府后门凌晨时分有神秘马车出入,形迹可疑。”
山雨欲来风满楼。对手显然不会坐以待毙,正在暗中积极布局反击。
“知道了。”顾望舒神色不变,“让他们活动吧。跳得越高,暴露得越多。”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将我们目前查实的、关于通州仓场亏空的核心数据,以及牵扯到京城几位官员的初步线索,再整理一份更清晰的节略,我要再次密奏陛下。同时,让我们在京城的人,将通州仓场的真实情况,有选择地透露给几位信得过的御史和清流官员。”
他要在舆论和法理上,都占据绝对主动,让对手的反扑无处着力。
就在这时,门外护卫通报:“大人,通州知府在外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通州知府?他此时前来何事?顾望舒与李幕僚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一丝警惕。
“请他进来。”
通州知府姓周,是个五十多岁、面相儒雅的老者。他进来后,恭敬行礼,脸上却带着一丝为难和焦虑。
“周知府此时前来,所为何事?”顾望舒问道。
周知府叹了口气,道:“顾大人,下官此来,实是因城中近日流言四起,民心不稳啊!”
“哦?何种流言?”
“市井之间,有人散布谣言,说大人您在仓场大肆抓人,严刑逼供,搞得人人自危;还说您查抄仓场,是为了填补朝廷亏空,下一步就要增加漕粮征收,加重百姓负担;更有人蛊惑说,仓场清查导致漕粮转运停滞,京师粮价即将飞涨,煽动百姓抢购囤积……如今城中米价已然开始波动,一些粮店甚至开始惜售闭店。长此以往,恐生民变啊!”
周知府一脸忧国忧民之色:“顾大人整饬漕运,下官深知其必要。然则,是否……是否可稍缓峻烈之势,以安民心?若因操切而致地方动荡,岂非有违大人初衷?”
这一招,不可谓不毒辣。利用民意和稳定来施压,是官场上对付“酷吏”的常用手段。一旦坐实了“激起民变”的罪名,哪怕顾望舒有皇帝的尚方剑,也难逃罪责。
顾望舒看着周知府那看似诚恳的脸,心中洞若观火。这位周知府,恐怕也未必干净,至少是与马文升等人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此刻是受人所托,前来充当说客,或者……是试探。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周知府面前,目光平静却极具压迫力:“周知府,民心不稳,根源在于贪官污吏盘剥,在于仓场硕鼠蛀空国本!本官查处贪墨,正是为了从根本上安定民心,何来‘致地方动荡’之说?”
他语气转厉:“至于那些谣言,分明是奸人故意散布,混淆视听,企图阻挠清查!周知府身为地方父母官,不思缉拿造谣之徒,稳定市场,反倒来劝本官妥协退让,这是何道理?!”
周知府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顾望舒不再看他,对门外吩咐道:“来人!传本官令谕:第一,张榜安民,昭告通州百姓,仓场清查乃为国除害,绝不会增加百姓负担,朝廷自有法度平抑粮价,令百姓勿信谣言!第二,责令府衙即刻派出衙役,巡查市井,严厉打击散布谣言、囤积居奇者,维持市场秩序!若有玩忽职守者,严惩不贷!”
“是!”门外护卫高声应命。
顾望舒这才看向冷汗直流的周知府:“周知府,可听清楚了?安抚民心,缉拿造谣,是你知府分内之责!若再有不稳,本官唯你是问!下去吧!”
周知府如蒙大赦,狼狈不堪地退了出去。
李幕僚担忧道:“大人,对方这是要打民意牌了。我们需小心应对。”
顾望舒目光冷峻:“暗火已起,欲借风势。那我们,就先把这风给它断了!想用民心裹挟我?他们打错了算盘!真正的民心,是渴望公正,痛恨贪腐!我们只要坚持做对的事,民心自然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望断南飞雁,孤雁身处风暴中心,暗火四起,谣言如刀。然其心如明镜,志如磐石,岂会被宵小之辈的伎俩所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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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六章 交锋(二)
顾望舒的强硬态度和迅速果断的应对措施,如同釜底抽薪,暂时遏制住了通州城内试图利用民意掀起的暗流。市面上的谣言在官府的强力弹压下有所收敛,粮价虽然依旧高于往常,但抢购的风潮被勉强按住。
然而,朝堂之上的交锋,却随着通州案情的逐渐明朗而愈发激烈。
这一日,例行的朝会上,关于漕运、关于顾望舒的争论,再次成为了焦点。
率先发难的依旧是吕太师一系的官员。一位御史出班,手持笏板,朗声道:“陛下!臣弹劾钦差总督漕运顾望舒,在通州行事酷烈,滥用职权,罗织罪名,致使通州仓场大小官员人人自危,漕运事务几近停滞!更兼其不体民情,一味强横,以致通州民心浮动,商贾不安,长此以往,恐非国家之福!请陛下明察,召回顾望舒,另选老成持重之臣处理漕务!”
此言一出,立刻有几名官员附和,纷纷指责顾望舒“操切”、“扰民”、“有负圣恩”。
端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将目光投向另一侧。
这时,钱阁老颤巍巍地出班了。他年事已高,声音却依旧洪亮:“陛下!老臣以为,此言大谬!”
他转向那些弹劾的官员,目光如电:“通州仓场,亏空百万,粮食霉变,以次充好,此乃铁证如山!顾望舒奉旨查案,揭此黑幕,正是忠勤任事,为国除蠹!尔等不思贪墨之害,反怪办案之臣手段激烈,这是何道理?难道要坐视国之粮仓被蛀空一空,尔等才心满意足吗?!”
“至于漕运停滞、民心浮动,”钱阁老语气铿锵,“此正是那些贪官污吏及其同党,为阻挠清查而散布谣言、煽风点火所致!顾望舒已然张榜安民,打击奸商,何来‘不体民情’?老臣倒要问问,尔等如此急切地为贪官张目,攻讦能臣,究竟是何居心?!”
钱阁老德高望重,一番义正辞严的驳斥,顿时让那些弹劾的官员气势一窒。
但吕党显然有备而来。又一位官员出列,道:“钱阁老此言,未免有失偏颇。顾望舒或有微功,然其擅权亦是事实!据臣所知,其在通州,不经有司,擅自调动京营,接管仓场,此乃越权!且动用刑讯,逼取口供,有违我朝仁恕之道!如此行事,岂是良臣所为?”
这是攻击顾望舒的程序问题和不人道。
这时,一位素以刚直著称的都察院御史站出来,朗声道:“陛下!臣有本奏!顾望舒手持尚方剑,有便宜行事之权!通州仓场黑幕重重,非用非常手段不能破局!调动京营,是为防止证物被毁,贪官串供;至于刑讯,臣查阅案卷,顾望舒所查案件,人证物证俱在,何须逼供?反倒是那些贪官,相互攀咬,企图混淆视听!臣以为,顾望舒所为,并无不当!”
“臣附议!”
“臣亦附议!”
几名清流官员也纷纷站出来支持顾望舒。
朝堂之上,顿时形成了两派鲜明对垒、唇枪舌剑的局面。支持者认为顾望舒是国之干城,反对者则斥其为酷吏权臣。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争吵不休。
皇帝高踞御座,冷静地听着双方的辩论。他需要听到不同的声音,也需要借此观察朝臣们的立场和动向。
直到争论渐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漕运之弊,朕深知之。顾望舒奉旨行事,虽有操切,然其心可悯,其功亦彰。通州一案,关系国本,必须彻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目光扫过下方群臣:“至于程序细节,三法司自会依律审核。众卿不必再争。当前要务,是确保漕运畅通,稳定京师。钱阁老。”
“老臣在。”
“漕运总督衙门,你要切实负起责来,协助顾望舒,稳定通州局面,确保清查期间,漕粮转运无误。”
“老臣领旨。”
皇帝又看向户部尚书:“户部要全力配合,调拨能员,协助盘查账目,平抑京师粮价。”
“臣遵旨。”
一番安排,既表达了对顾望舒的支持,也强调了稳定和程序,平衡了各方诉求。
圣意已决,朝争暂息。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短暂平静。真正的较量,在通州的清查结果,以及随之而来的、对更高层级官员的追查。
望断南飞雁,孤雁之举引朝堂交锋,风波激荡。然圣心默许,清流支持,使其虽处漩涡,却如中流砥柱,屹立不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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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深挖
有了皇帝在朝堂上的明确支持和钱阁老等人的协助,顾望舒在通州的清查工作得以更加深入和顺畅地进行。京营官兵和户部吏员已经完全掌控了仓场的局面,那些试图反抗或破坏的胥吏要么被拿下,要么噤若寒蝉,配合调查。
查账和实物盘查在夜以继日地进行,越来越多的黑幕被揭露出来。亏空、霉变、掺假的数额不断被刷新,而更让顾望舒感到触目惊心的,是隐藏在账目背后的、那张盘根错节的利益输送网络。
随着马文升等仓场主要官员在确凿证据面前心理防线崩溃,开始陆续招供,一条条清晰的线索,如同黑暗中的蛛丝,开始向着北京城内的某些深宅大院、部院衙门延伸。
“大人,这是马文升的最新口供。”李幕僚将一份厚厚的供词放在顾望舒案头,神色凝重,“他交代,每年通过漕粮‘折色’(将实物漕粮折成银两征收,其中可操作空间巨大)、虚报损耗、以及倒卖仓粮所得的巨额赃款,有相当一部分,都流向了京城。”
顾望舒仔细翻阅着供词。上面清晰地记录着某年某节,通过某某皇商或钱庄,向户部某位郎中赠送了多少“冰敬”、“炭敬”;某次漕粮“折色”溢价,又向某位给事中进献了多少干股;甚至还有几笔数额巨大的银子,直接指明是送到了吕太师一位管家的外宅!
“还有,”李幕僚补充道,“我们根据马文升提供的线索,秘密搜查了与他往来密切的几个通州皇商和钱庄,起获了大量秘密账本和往来书信。其中涉及到的京城官员,远不止户部和都察院,甚至还包括了工部(负责河道工程)、兵部(负责漕运护卫)的一些官员,以及……几位王府的采办!”
顾望舒合上供词,久久不语。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仓场贪墨,而是一个以漕运为核心,辐射朝堂各部院,甚至牵扯到宗室勋贵的、系统性的腐败网络!通州仓场,不过是这个网络最大的敛财工具和利益分配中心之一。
“这些证据,必须立刻整理,密封存档。”顾望舒沉声道,“同时,抄录关键部分,以密奏形式,再次急报陛下!”
他知道,将这些证据呈上去,意味着他将与整个帝国最庞大、最顽固的既得利益集团,进行一场你死我活的最终决战。再无任何转圜余地。
“大人,是否……暂缓一步?”一位较为谨慎的幕僚试探着建议,“牵涉太广,若一次性揭开,恐朝局彻底失控啊!是否可以先集中精力,坐实马文升等仓场官员的罪行,至于京官……可从长计议?”
顾望舒摇了摇头,目光坚定如铁:“疖子已然化脓,若不彻底切开引流,终将危及全身!此时若手软,便是养虎为患!陛下既赋予我重任,信任于我,我岂能因畏惧强权而退缩?”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漕运地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通州的位置,然后缓缓向上,划向北京。“既然要挖,就要挖到底!挖出这漕运线上的所有蛀虫,还朝廷一个清明,还百姓一个公道!”
他看向李幕僚,命令道:“加派人手,保护好所有证人和证物!尤其是马文升等关键人犯,绝不能出任何意外!同时,让我们在京城的眼线,密切关注吕太师一党以及名单上这些官员的动向!”
“是!”李幕僚肃然领命。
深挖之下,淤泥尽显。顾望舒知道,他已经站在了风暴的最中心,接下来要面对的,将是这个腐败网络最疯狂、最绝望的反扑。
望断南飞雁,孤雁深挖淤泥,触及帝国肌体最深处的毒瘤。决战的气息,已然弥漫在通州与北京之间的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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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八章 阴霾
随着通州案情的深入,尤其是那些指向京城部院高官乃至勋贵的线索逐渐浮出水面,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阴霾,开始笼罩在顾望舒及其追随者的心头。
压力不再仅仅来自于官场的明枪暗箭和朝堂的唇枪舌剑,更来自于一种无处不在的、冰冷的窥伺感和潜在的威胁。
先是顾望舒居住的行辕,夜间多次发现不明身份的黑影在周围窥探,虽然被护卫驱离,但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挥之不去。
接着,一名负责押送关键账册证物前往京城(供三法司审核)的钦差卫队小校,在途中遭遇“意外”,马车失控坠入山涧,人虽侥幸生还,但随身携带的部分证物箱笼却不知所踪,显然是被早有预谋的歹人趁乱劫走。所幸最重要的几本核心账册副本,由李幕僚通过其他秘密渠道早已送走。
几乎在同一时间,留在济宁负责案犯看守和后续事宜的一名得力下属,暴毙于住所,官府勘察的结果是“突发心疾”,但其家人却坚称其身体康健,死前曾与人发生过争执。
这一连串的事件,绝非巧合。这是对手在狗急跳墙之下,使出的最阴险也最狠毒的手段——消灭证人,摧毁证据,甚至直接进行人身清除!
行辕内的气氛变得空前紧张。护卫增加了数倍,明哨暗岗遍布各个角落,所有饮食用水都经过严格检验。幕僚们出入皆有人陪同,神色间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
“大人,对方这是要下死手了!”李幕僚面色铁青,压低声音对顾望舒道,“我们是否……暂避锋芒?或者向陛下请求增派护卫?”
顾望舒坐在书案后,烛光映照着他平静而略显消瘦的脸庞。他缓缓放下手中的笔,摇了摇头:“此时退缩,前功尽弃。至于护卫,京营的官兵已经足够。我们要做的,是比他们更快,更狠。”
他目光冷冽:“他们越是这样不择手段,越是说明他们害怕了,说明我们挖到了他们的痛处!传令下去,所有关键证人和涉案官员,立即转移至由京营直接控制的安全地点,加派重兵把守,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接近!所有重要证物,一律制作多份副本,分不同渠道、不同时间,秘密送往京城,交由陛下亲信保管!”
他顿了顿,语气中透出一丝决绝:“另外,以我的名义,给北镇抚司(锦衣卫)指挥使写一封密信,将我们近期遇到的‘意外’情况,以及我们怀疑的对象,委婉告知。有些事,他们来做,比我们更方便。”
动用锦衣卫!这意味着顾望舒已经准备将斗争提升到最激烈的程度!锦衣卫直属皇帝,拥有独立的侦查、缉捕、审讯权力,是对付官员最有效的恐怖利器。但同时,借助锦衣卫的力量,也如同一把双刃剑,极易被反噬。
李幕僚心中一凛,但看到顾望舒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重重点头:“属下明白!这就去办!”
命令下达,整个钦差团队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在巨大的压力和恐惧下,高效而隐秘地运转起来。
顾望舒独自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通州的夜空,乌云密布,看不到一丝星光,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阴霾重重,杀机四伏。
他知道,自己已经将身家性命彻底押了上去。这是一场赌上一切的豪赌,赌的是皇帝的决心,赌的是正义的力量,赌的是他顾望舒的命,足够硬!
望断南飞雁,孤雁身处重重阴霾,杀机暗藏。然其羽翼虽单,其鸣亦哀,却志在云霄,无畏风雨如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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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九章 曙光
顾望舒的密奏和通过特殊渠道送达的部分核心证据,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未能立刻激起惊涛骇浪,却在帝国最高权力中心引发了持续而深远的震动。
皇帝在乾清宫的书房里,反复翻阅着那些记录着触目惊心罪证的纸张,脸色阴沉得可怕。他虽年轻,却并非对朝政一无所知,只是没想到,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帝国的漕运命脉,竟然被腐蚀到了如此地步!而牵扯其中的,竟有如此多的部院高官和勋贵!
这已经不仅仅是贪墨的问题,这是对皇权的挑衅,对帝国根基的动摇!
与此同时,钱阁老等清流官员,以及一些原本持中立态度的官员,在得知通州案情的部分真相后,也感到无比震惊和愤慨。他们开始在各自的职权范围内,或上书支持彻查,或利用影响力,暗中协助顾望舒抵挡来自吕党一系的压力。
北镇抚司的锦衣卫,在接到皇帝的默许和顾望舒的“求助”后,也开始悄然行动起来。他们或许在政治上有所倾向,但对于这种涉及巨额贪腐、证据相对确凿,且皇帝已然关注的案件,他们的专业性和行动力是毋庸置疑的。几名与吕党往来密切、在证据中有所提及的户部、工部中低级官员,被锦衣卫以“协助调查”的名义悄然带走,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这无疑给吕党一系造成了极大的心理震慑。
而顾望舒在通州的坚守和果断措施,也起到了关键作用。关键证人和证物的转移与保护,使得对手的破坏行动屡屡受挫。通州仓场的清查工作,在排除了干扰后,进展迅速,一份份铁证被不断固定下来。
多重因素作用下,笼罩在通州上空的阴霾,似乎被撕开了一道缝隙,一缕微弱的曙光,悄然照射下来。
这一日,朝廷明发上谕,以“渎职贪墨,亏空国帑”为由,正式革去了仓场侍郎马文升、通州知府等一干主要涉案官员的职务,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严审!同时,褒奖钦差顾望舒“忠勤任事,揭弊有功”,赏赐金银若干。
这道旨意,虽然暂时没有触及更高级别的官员,但其象征意义巨大!它明确宣告了皇帝对顾望舒的支持和对彻查漕运案的决心!这意味着,通州案已经不再是顾望舒个人的战斗,而是变成了皇帝主导下的、一场正式的朝廷反腐行动!
消息传到通州,钦差行辕内一片欢腾!多日来的压抑和紧张,在这一刻得到了释放。幕僚和下属们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李幕僚激动地对顾望舒道:“大人!曙光已现!陛下圣明啊!”
顾望舒的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疲惫而欣慰的笑容。他知道,这道旨意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揪出马文升背后的那些“大老虎”绝非易事。但至少,他们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正义的天平,已经开始向着他们倾斜。
他走到院中,抬起头。连续阴霾了多日的天空,竟然透出了一片湛蓝,阳光洒在身上,带来久违的暖意。
望断南飞雁,孤雁历经漫长黑暗,终见黎明曙光。虽前路仍有坎坷,然希望已在眼前,振翅之力,油然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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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北归
通州仓场的清查工作,在皇帝明旨支持后,进入了最后的收尾阶段。主要案犯已被押解进京,关键证据也已移交三法司。剩下的,是繁琐的账目核对、仓粮清点以及新制度的建立与磨合。这些工作,自有户部及漕运总督衙门派来的专业官吏接手。
顾望舒此行的使命,已然超额完成。他不仅揭开了通州仓场的惊天黑幕,更将漕运改革的利剑,直接指向了帝国腐败网络的深处。继续留在通州,意义已然不大。他的战场,将随着案情的深入,转移至北京,那真正的权力博弈场。
这一日,顾望舒接到了皇帝的旨意,宣他即刻返京述职。
离开通州的那天,天气晴好。码头上,没有了来时那般盛大的官员迎送场面——该抓的抓,该撤的撤,剩下的也都噤若寒蝉。但闻讯自发前来送行的百姓,却比来时更多了。
许多曾经深受仓场胥吏和贪官盘剥的商户、船家、乃至普通市民,聚集在码头两岸,默默地注视着那一行即将登上官船的身影。没有人高声呼喊,也没有人跪地哭送,但那一双双充满感激、期待与复杂的眼神,却比任何喧嚣都更能打动人心。
顾望舒站在船头,向着岸边的百姓,郑重地拱手,深深一揖。
没有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
官船缓缓驶离码头,调转船头,向着北京方向逆流而上。运河水流平缓,两岸的景物在春光中向后掠去。
与南下时的隐秘、北上时的凝重皆不相同,此次返京,顾望舒的心境,是一种历经血火洗礼、狂风暴雨后的平静与坚定。通州数月,如同在炼狱中走了一遭,他见识了最极致的黑暗,也亲手点燃了涤荡黑暗的火焰。他的面容比之前更加清癯,眼神却愈发深邃锐利,仿佛能洞穿一切虚伪与奸佞。
李幕僚站在他身侧,望着渐渐远去的通州城,感慨道:“大人,此番北归,朝堂之上,恐怕已是山雨欲来啊。”
顾望舒淡淡一笑,目光投向水天一线的北方:“该来的,总会来的。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没有回头可言。”
他想起离京南下时的踌躇满志,想起南京的沉寂,想起济宁的生死搏杀,想起通州的暗流汹涌……这一路,走得何其艰难!但每一步,都让他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己的使命,也更加坚定了他革除积弊的决心。
官船破浪,坚定不移。运河之水,奔流不息,如同这滚滚向前的历史洪流。
一群北归的大雁,排着人字形,从他头顶的高空飞过,发出清越的鸣叫,义无反顾地投向北方那座巍峨的城池。
顾望舒仰起头,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雁阵,心中一片澄澈。
望断南飞雁。
昔日南飞,是蛰伏与砺剑;如今北归,是亮剑与决战。
所有的准备,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坚持,都是为了在那紫禁之巅,完成最后的使命。
北归之路,即是决战之途。而他,已做好准备。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