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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涤荡
骤雨初歇,济宁城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洗涤过,透着一股清冽。然而,弥漫在官场和漕运线上的,却是比雨水更加冰冷的肃杀之气。
钦差行辕已然成为整个济宁,乃至整个南漕运线的风暴中心。顾望舒不顾身体尚未完全康复,以铁腕手段,推动着对漕运积弊的清算。他如同一台精密而不知疲倦的机器,日夜不停地处理着海量的卷宗、证词和各方呈报。
公堂之上,惊堂木的声音一次次响起。依据那本秘密账册和赵文康的供词,一位位曾经在济宁乃至周边州县叱咤风云的官员被传唤、质询、革职、下狱。漕运分司、户部分司、州衙、县衙……几乎被牵扯一空。往日里那些趾高气扬、与赵文康、李彪往来密切的官吏,此刻皆面如土色,抖如筛糠,在确凿的证据和顾望舒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下,纷纷崩溃招供。
抄家的队伍络绎不绝。从赵文康装饰奢华、藏匿着无数金银古玩的府邸,到那些涉案胥吏看似普通、实则内藏乾坤的宅院,一箱箱的金银、地契、珠宝被查封、登记、造册。那庞大的数额,触目惊心,每一锭银子,每一张地契,仿佛都浸透着漕丁的血汗和百姓的哀鸣。
对漕帮的清算更为彻底。李彪虽暂时在逃,但其苦心经营的势力在钦差卫队和官兵的联合清剿下,土崩瓦解。几个负隅顽抗的头目被当场格杀,其余核心成员纷纷落网。漕帮总堂被查封,那些控制码头、勒索商旅、欺压漕丁的规矩被彻底废除。曾经不可一世的“混江龙”及其党羽,一夜之间成了过街老鼠。
顾望舒特意下令,将查抄的部分赃款,立即用于抚恤那些在守城之战中伤残或死难的漕丁家属,以及补偿多年来被层层盘剥、生活困苦的底层漕丁和运军。当第一笔抚恤银两发到那些几乎已经绝望的家属手中时,整个漕丁聚居区都轰动了。许多人捧着那沉甸甸的、代表着公正与希望的银子,跪倒在地,朝着钦差行辕的方向,嚎啕大哭,磕头不止。
“青天!顾青天啊!”
“苍天有眼!终于有人为我们做主了!”
这些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哭声和呼喊,汇聚成一股悲喜交加的洪流,在济宁城上空回荡,比任何凯歌都更能撼动人心。顾望舒站在行辕的高楼上,远远听着那隐约传来的声浪,疲惫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真正的、带着暖意的笑容。这,或许就是他拼死追寻证据、力抗重重压力的意义所在。
然而,涤荡污浊,也意味着会搅动更深沉的淤泥。济宁的案子,牵扯出的线索越来越多,如同藤蔓般向着北京、向着更高级别的官员蔓延。一些来自京城的、措辞或含蓄或严厉的信件,开始通过各种渠道,送达顾望舒的案头。有“关切”询问案情的,有“提醒”他注意影响、适可而止的,也有隐晦施压,要求他“顾全大局”的。
暗流,并未因表面的涤荡而平息,反而在更深的水下汹涌鼓荡。
顾望舒对所有的信件,都只是淡淡一瞥,便搁置一旁。他深知,此刻绝不能有丝毫手软和退缩。他必须以济宁为突破口,将这反腐肃贪的风暴,坚定不移地推向更广阔的领域。
望断南飞雁,孤雁引雷涤荡污浊,虽引来暗流窥伺,但其志不改,其心愈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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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二章 余孽
济宁城的秩序在钦差衙门的强力干预下,逐渐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然而,正如暴风雨后总有残枝败叶和隐藏的积水,漕运弊案的余孽,也并未完全清除。
最大的隐患,便是依旧在逃的李彪。这个掌控济宁漕帮多年、与无数官员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黑道枭雄,就像一颗埋藏在暗处的毒瘤,随时可能化脓感染。钦差衙门发出的海捕文书遍布运河两岸各州县,赏格一再提高,却始终未能将其缉拿归案。有传言说他早已潜逃出海,也有说他化装易容,就藏在济宁附近的某个隐秘角落,甚至可能已经与某些尚未暴露的势力重新取得了联系。
李彪的存在,让许多已经招供的涉案官员心中存有一丝侥幸,也让一些被打散的漕帮残余分子蠢蠢欲动,幻想着帮主能卷土重来。顾望舒深知,不除掉李彪,济宁的成果就不算稳固,甚至可能面临反扑。
这一日,顾望舒正在审阅各地送来的、关于漕运改革的初步条陈,李幕僚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屏退左右。
“大人,我们安排在漕帮内部的眼线传来密报,李彪可能并未远遁。”
顾望舒目光一凝:“哦?具体何在?”
“线索很模糊,但指向城南外的微山湖。”李幕僚低声道,“微山湖水域广阔,芦苇荡连绵百里,湖中岛屿星罗棋布,历来便是藏匿亡命之徒的绝佳之地。眼线听闻,李彪的一个心腹管家,前几日曾秘密采购了大量米粮和伤药,运送方向正是微山湖。而且,湖中几个与漕帮素有来往的水匪寨子,近来也似乎有些异动。”
微山湖……顾望舒走到巨大的漕运地图前,目光落在那个如同明珠般镶嵌在运河旁的巨大湖泊上。那里地形复杂,水道纵横,确实是个易守难攻的藏身之所。
“此外,”李幕僚继续道,“我们监听到赵文康的家眷在与外界接触时,曾隐晦地提及‘湖里的生意’和‘那位爷’,似乎也与微山湖有关联。属下怀疑,李彪在湖中可能不仅有藏身点,更可能还控制着一条我们尚未查知的、秘密进行漕粮或其他违禁物资交易的通道。”
顾望舒的手指在地图上微山湖的位置轻轻敲击着。余孽未清,后患无穷。李彪若真在微山湖,并且还保持着一定的活动能力,那就必须尽快铲除!
但剿灭水匪,不同于在城中抓捕。需要调动水师,需要熟悉当地复杂水文地理的向导,需要周密的部署,否则极易打草惊蛇,或者陷入湖沼芦苇的迷宫之中,徒劳无功。
“此事需从长计议,务求一击必中。”顾望舒沉声道,“立刻秘密调遣可靠的水师船只和官兵,要生面孔,伪装成商船或渔船。同时,悬赏寻找熟悉微山湖内部水道、特别是那些水匪活动规律的渔民或过往商贾。记住,一切行动必须绝对保密!”
“是!属下明白!”李幕僚领命,匆匆而去。
顾望舒独自站在地图前,眉头微蹙。扳倒赵文康,只是斩断了官面上的保护伞,而李彪这些潜藏在阴影处的余孽,才是真正毒辣的蛇虫。他们熟悉黑暗的规则,行事毫无底线,报复起来会更加不择手段。
他想起那晚在怡红院的险死还生,想起州衙大牢里的酷刑。与这些人的斗争,是你死我活的较量,容不得半分仁慈和疏忽。
望断南飞雁,孤雁虽暂栖高枝,然树下豺狼环伺,危机四伏。清扫余孽,刻不容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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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三章 暗箭
就在顾望舒紧锣密鼓地部署清剿微山湖余孽的同时,来自暗处的冷箭,也已悄然上弦。
这日午后,一份来自北京的六百里加急公文,被送到了钦差行辕。公文并非通过正常的通政司渠道,而是由都察院一位与吕太师关系密切的御史,以“风闻奏事”的名义,直接呈送御前,再由内阁转批至顾望舒处。
公文的措辞极其严厉,并非针对济宁的漕运案本身,而是弹劾顾望舒“在地方擅权专断,滥用钦差职权,罗织罪名,构陷良臣,致使漕运要地官员人人自危,政务几近瘫痪!”文中还隐隐指责他“借整饬之名,行排除异己之实”,并“收买人心,妄图在江南树立个人威信”,其心可诛云云。
这无疑是一支极其恶毒的暗箭!它避开了顾望舒在济宁取得的实实在在的反腐成果,转而攻击他行事的方式和动机,扣上了“擅权”、“构陷”、“收买人心”等极具煽动性的大帽子。尤其是在皇帝本就对权臣有所忌惮的背景下,“收买人心”这四个字,更是触碰了最敏感的神经。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些流言蜚语也开始在济宁乃至更广的范围内传播开来。有的说顾望舒在抄家过程中中饱私囊,私藏了巨额财宝;有的说他与某些江南士绅过往甚密,许诺为其谋取漕运利益;更恶毒的是,竟然有谣言说他与在逃的李彪暗中有所勾结,故意放其一条生路,以图后续操控漕帮……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些来自朝堂的弹劾和市井的流言,相互呼应,形成了一张无形的、旨在抹黑他个人声誉、动摇皇帝对他信任的恶毒之网。
幕僚们忧心忡忡,将这些情况汇报给顾望舒。李幕僚愤然道:“大人!这分明是吕太师一党见济宁局面失控,狗急跳墙,使出的卑劣手段!我们必须立刻上疏自辩,澄清事实!”
顾望舒看着那份言辞激烈的弹劾公文,脸上却并无多少怒色,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嘲讽。他早已料到,动漕运这块蛋糕,必然会引来最凶猛的反扑。只是没想到,对方的手段如此下作,如此迫不及待。
“自辩?”顾望舒轻轻放下公文,摇了摇头,“此时上疏自辩,正中他们下怀。他们会以此为借口,纠缠于细枝末节,拖延我们对漕运的整饬进程。而且,在陛下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后,单纯的辩解,效果有限。”
“那……难道就任由他们污蔑不成?”另一名幕僚急切道。
“当然不是。”顾望舒目光冷静,“对付暗箭,最好的办法不是用盾牌去格挡,而是继续向前冲锋,用更辉煌的战绩和更确凿的证据,让这些谣言不攻自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恢复了些许生机的济宁城。“济宁案,人证物证俱在,铁案如山,岂是几句‘风闻’就能推翻的?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浪费精力去打口水官司,而是尽快将李彪缉拿归案,彻底肃清余孽!同时,将我们查实的、关于漕运弊端的根源性问题和改革方略,连同济宁案的详细卷宗,一并呈报陛下!要让陛下看到,我们不是在擅权构陷,而是在为国除蠹,为民请命!”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至于那些流言……派人暗中查访源头,若能抓住散布谣言者,严惩不贷!同时,将我们抄家物资的去向、抚恤发放的明细,择其要者公之于众,让百姓自己去看,去判断!”
幕僚们闻言,精神一振。是啊,行动是最好的语言。在实实在在的政绩和民心面前,任何恶意的诋毁都将显得苍白无力。
“还有,”顾望舒补充道,“给北京我们信得过的几位老大人去信,将济宁的真实情况,尤其是我们遇到的阻力,委婉地告知。有些话,由他们来说,比我们自己说更有分量。”
部署已定,众人分头行动。
顾望舒独自留在房中,看着那份弹劾公文,眼神锐利。朝堂之上的风波,他早有心理准备。但这支暗箭,也提醒了他,前方的道路只会更加艰险。
望断南飞雁,孤雁翱翔,岂惧浮云遮眼?暗箭虽毒,难阻其北向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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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四章 微山
秘密调遣的水师船只和精锐官兵,已分批化装潜入微山湖周边区域。重赏之下,也找到了几位熟悉湖内复杂水道、曾深受水匪之苦的老渔翁作为向导。一切准备就绪,剿匪行动即将展开。
行动前夜,顾望舒不顾幕僚劝阻,执意要亲临前线指挥。他深知,李彪狡猾凶悍,微山湖情况复杂,唯有亲临现场,才能根据瞬息万变的形势做出最及时的决断。
“大人,您伤势未愈,湖上风大浪急,万一……”李幕僚满脸担忧。
“无妨。”顾望舒语气坚决,“李彪是济宁案的关键余孽,更是通往更高层线索的可能桥梁,不容有失。我意已决,不必再劝。”
次日黄昏,顾望舒换上普通武官的服饰,在李幕僚和精锐护卫的陪同下,登上一艘伪装成大型货船的指挥船,悄然驶入烟波浩渺的微山湖。
时值暮春,湖光山色,本应美不胜收。但此刻,在顾望舒眼中,这片广阔的水域却充满了肃杀之气。夕阳的余晖将湖面染成金红色,连绵无际的芦苇荡在晚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隐藏着无数秘密。星罗棋布的岛屿如同伏在水中的巨兽,沉默而危险。
根据向导和老渔民提供的线索,结合之前探查到的情报,他们锁定了几个李彪最有可能藏身的水域和岛屿。指挥船上,灯火通明(用黑布遮掩,只透出必要光线),顾望舒与带队的水师参将、向导等人,对着精细的湖域图,进行着最后的推演。
“李彪若在此处,必然在各处水道设有暗哨。我们大规模进剿,很难瞒过他的耳目。”水师参将皱着眉头道。
“所以,我们不能强攻,只能智取。”顾望舒指着地图上一条隐秘的水道,“根据这位老丈所言,这条水道可绕到黑鱼岛的后方,那里崖壁陡峭,不易设防,但有一处浅滩可以秘密登陆。我们派一支精锐小队,由此潜入,里应外合。”
“可是大人,这条水道极其狭窄曲折,暗礁密布,稍有不慎便会搁浅触礁,风险极大啊!”向导老渔翁担忧地说。
“正因为风险大,李彪才会疏于防范。”顾望舒目光坚定,“挑选最熟悉此地水性的兵士和船工,趁夜色掩护,行此险招。主力船队则在正面佯动,吸引对方注意力。”
计划定下,众人分头准备。夜色渐深,湖上起了薄雾,能见度更低。这增加了行动的难度,但也提供了更好的掩护。
子时刚过,一支由数十名最精锐官兵组成的小队,乘坐几条吃水浅、行动灵活的小船,在老渔翁的指引下,如同暗夜中的水鬼,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那条死亡水道。顾望舒站在指挥船的船头,望着他们消失在迷雾和芦苇丛中,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湖面上只有风声和水浪拍打船舷的声音。正面佯动的船队已经开始制造动静,鼓噪而进,吸引着可能存在的暗哨的注意。
突然,黑鱼岛的方向,隐隐传来了喊杀声和兵刃相交的声音!紧接着,一道耀眼的火光冲天而起,那是小队成功的信号!
“成了!登陆成功!”李幕僚激动地低呼。
顾望舒眼中精光一闪,立刻下令:“全军出击!包围黑鱼岛,不许放走一人!”
霎时间,隐藏在四周芦苇荡中的主力船队纷纷扯下伪装,点燃火把,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四面八方冲向黑鱼岛!喊杀声震天动地,打破了湖夜的宁静。
战斗进行得异常激烈。李彪及其残余党羽果然盘踞在黑鱼岛上,凭借地形负隅顽抗。他们利用岛上的洞穴、密林和预设的工事,进行着殊死搏斗。然而,背后被精锐小队突袭,正面又面临大军压境,很快就陷入了混乱。
顾望舒的指挥船抵近岛屿,他站在船头,可以清晰地看到岛上厮杀的身影和冲天的火光。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李彪!他正挥舞着鬼头刀,状若疯虎,试图杀出一条血路。
“擒贼先擒王!重点围捕李彪!要活的!”顾望舒厉声下令。
官兵们得令,纷纷向李彪所在的位置合围。箭矢如雨点般射去,李彪身边的党羽不断倒下。最终,在数名高手的围攻下,李彪身中数箭,浑身浴血,被死死地按倒在地。
当李彪被五花大绑,押到顾望舒的指挥船前时,他抬起头,看着站在船头、面色沉静的顾望舒,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怨毒和绝望。
“顾望舒……你……你好狠!”李彪嘶哑地吼道。
顾望舒俯视着他,目光冰冷如这微山湖的夜水:“李彪,多行不义必自毙。你的末日到了。”
微山湖一役,大获全胜。主要匪首悉数落网,盘踞多年的水匪寨子被连根拔起。更重要的是,抓住了关键人物李彪。
望断南飞雁,孤雁引兵破险隘,涤荡湖匪,擒获元凶。北望之路,似乎又扫清了一大障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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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口供
李彪被秘密押回济宁钦差行辕的地牢,与赵文康分开关押,严加看守。顾望舒深知,李彪的口供至关重要,不仅关系到济宁案的彻底了结,更可能牵扯出北京方面更高层级的保护伞。
然而,李彪不同于赵文康。赵文康是官员,尚有几分斯文和顾忌,崩溃之后为了活命,尚可招供。李彪则是亡命之徒,江湖枭雄,性情凶悍顽固,对官府有着根深蒂固的仇恨和蔑视。想撬开他的嘴,难度极大。
第一次提审,在地牢深处的刑房里进行。各种刑具森然罗列,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恐惧的气息。李彪被绑在刑架上,虽然伤痕累累,却昂着头,睥睨着端坐面前的顾望舒,嘴角带着一丝狞笑。
“顾望舒,要杀要剐,给爷爷来个痛快的!想从爷爷嘴里掏出东西?做梦!”他嘶哑地叫嚣着。
顾望舒并不动怒,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个跳梁小丑。“李彪,你盘踞运河多年,罪行累累,罄竹难书。论罪,凌迟亦不为过。”
李彪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少他娘废话!爷爷既然落在你手里,就没想活着出去!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你是条硬汉。”顾望舒语气依旧平淡,“但你的那些兄弟呢?你的家眷呢?据本官所知,你虽无子嗣,却有一老母,隐居在郓城乡下,还有一个妹妹,嫁给了济南府的一个小商人,育有一子一女,年方稚龄……”
顾望舒的话如同冰冷的针,缓缓刺入李彪看似坚固的心理防线。李彪的脸色骤然变了,眼中的凶悍被一丝惊慌取代:“你……你想干什么?!祸不及妻儿!这是江湖规矩!”
“江湖规矩?”顾望舒微微挑眉,语气转冷,“你与官府勾结,贪墨皇粮,盘剥百姓时,可曾讲过江湖规矩?你派死士刺杀朝廷钦差时,可曾讲过江湖规矩?李彪,你现在跟本官讲规矩,不觉得可笑吗?”
李彪呼吸急促起来,死死盯着顾望舒。
顾望舒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本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如实交代所有罪行,特别是与北京哪些官员有所勾结,如何往来,证据何在……本官可以奏明朝廷,对你从轻发落,保你母亲晚年安宁,保你妹妹一家平安。否则……”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的威胁,比任何酷刑都更具威力。攻心为上。
李彪额头青筋暴起,汗水混合着血水从脸颊滑落。他不怕死,但他不能不顾及唯一的亲娘和妹妹一家。江湖人最重义气,也最看重家人。顾望舒精准地抓住了他的软肋。
刑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李彪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李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头颅耷拉下去,声音沙哑而疲惫:“我……我说……但你要说话算话……”
“本官一言九鼎。”
接下来的审讯变得顺利起来。在李幕僚和刑名师爷的详细记录下,李彪如同竹筒倒豆子般,交代了更多惊人的内幕。他不仅详细供述了与赵文康之间所有的权钱交易、漕粮盗卖细节,还供出了与漕运总督衙门两位郎中、一位给事中,乃至北京户部一位员外郎之间的贿赂往来和利益输送!他甚至还保留了一些关键的书信和礼单作为证据,藏匿的地点也一并交代!
这些口供和证据,将漕运弊案的网络,一下子从济宁地方,延伸到了帝国的中央部院!其牵扯范围之广,层级之高,令人触目惊心!
拿到这些口供和证据,顾望舒心中既感沉重,又觉释然。沉重的是,漕运之弊果然根深蒂固,盘根错节;释然的是,他终于拿到了指向更高层级的铁证,为下一步的行动奠定了基础。
他履行了承诺,并未对李彪动用酷刑,并将其母亲和妹妹一家列为保护对象(尽管他内心对利用家人胁迫有所不齿,但对付此等凶顽,有时不得不行非常手段)。
望断南飞雁,孤雁巧施攻心计,撬开铁口,得获关键证词。前方的迷雾,似乎又被拨开了一层,但露出的,是更加庞大而狰狞的阴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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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六章 抉择
李彪的口供和随之起获的隐秘证据,如同在平静(表面)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卷宗被迅速整理出来,那一个个牵扯其中的名字,尤其是北京部院官员的名字,沉甸甸地压在顾望舒的心头,也压在所有知情幕僚的心上。
钦差行辕的书房内,气氛凝重。核心幕僚们齐聚于此,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忧虑。
“大人,”一位年长的幕僚率先开口,语气沉重,“此案牵扯太广了!漕运总督衙门、户部、甚至都察院……皆是位高权重之所。若依此追究下去,恐引发朝堂巨震啊!”
另一名幕僚接口道:“是啊,大人。吕太师一党绝不会坐视我们将其党羽连根拔起,必然会疯狂反扑。我们在济宁虽初战告捷,但根基尚浅,若此时与整个庞大的利益集团正面冲突,胜负难料啊!”
“况且,”李幕僚也补充道,“陛下虽支持整饬漕运,但是否愿意看到如此大范围的官员落马,以至于影响朝局稳定,也未可知。万一……万一陛下权衡之下,选择适可而止,那我等前期所做一切,岂不前功尽弃?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众人的担忧不无道理。官场之道,讲究平衡,讲究适可而止。很多时候,扳倒一两个地方大员以儆效尤是可以的,但若要掀翻整个利益网络,触及太多人的根本,则会遭到难以想象的反噬。历史上,多少试图大刀阔斧改革的能臣干吏,最终都倒在了这无形的壁垒之前。
是就此止步,以赵文康、李彪等地方首恶伏法为结局,向朝廷报捷,见好就收?还是秉持公心,不畏强权,将查获的所有证据如实上奏,哪怕因此捅破天际,引发一场前所未有的政治风暴?
这是一个艰难的抉择。前者,可以平稳落地,甚至可能因“卓有成效”地整饬了地方漕务而获得嘉奖,但那些隐藏在更高层的蠹虫将继续逍遥法外,漕运积弊的根源并未消除,迟早会死灰复燃。后者,则是一条布满荆棘、吉凶未卜的险路,成功则青史留名,失败则可能万劫不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望舒身上,等待着他的决断。
顾望舒站在窗前,望着窗外济宁城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他想起了杭州城头殉国的将士,想起了顾忠憨厚的笑容和替他挡箭时决绝的眼神,想起了漕丁聚居区那些麻木而绝望的面孔,想起了发放抚恤时那些百姓震天的哭喊与“青天”的呼唤……
一路走来,他经历了太多的血与火,生与死。从浙江到南京,再到这济宁,他从未忘记过初心。若因畏惧前路艰险便就此止步,他与那些蝇营狗苟、明哲保身的官员,又有何区别?他对得起那些牺牲的人吗?对得起那些将希望寄托于他的百姓吗?对得起皇帝赋予的尚方剑和“便宜行事”之权吗?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位幕僚,眼神清澈而坚定,再无丝毫犹豫。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前路艰险,顾某深知。”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敲击在每个人的心上,“然而,我等既受皇命,总督漕运,便当以廓清积弊、固本国脉为己任!岂能因畏惧权贵、顾虑自身而半途而废,姑息养奸?”
他走到公案前,拿起那份厚厚的、记录着无数罪证的卷宗,沉声道:“漕运之弊,乃国家心腹之患!今日我等若因一己之私,对此滔天罪恶视而不见,他日国势倾颓,民生凋敝,我等皆是千古罪人!”
“故此,”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本官决定,将济宁所查一切案情,无论涉及何人,官居何职,皆如实具本上奏!一切后果,由我顾望舒一力承担!”
书房内一片寂静,随即,众人皆肃然起身,拱手齐声道:“我等愿追随大人,虽九死其犹未悔!”
抉择已定,义无反顾。
望断南飞雁,孤雁面临歧路,毅然择其最难最险者而行。只因心向光明,便无畏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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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七章 惊澜
顾望舒的奏章,以六百里加急,如同一道裹挟着风雷的箭矢,射向了北京的紫禁城。奏章内容详实,证据确凿,不仅将济宁漕运分司主事赵文康、漕帮枭雄李彪等人的罪行揭露无遗,更将矛头直指漕运总督衙门、户部、乃至都察院的数名中高级官员,详细列举了其收受贿赂、包庇纵容、参与分赃的种种事实,并附上了关键的书信、礼单等物证复印件。
这道奏章,无异于在沉寂已久的朝堂之上,投下了一颗威力巨大的震天雷!
奏章尚未抵达通政司,其风声和部分内容就已经通过某些特殊渠道,在京城的上层圈子里迅速传播开来。一时间,暗流汹涌,人心惶惶。涉案官员及其背后的靠山(尤其是吕太师一党)又惊又怒,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吕太师的府邸,连夜灯火通明,车马不绝。门生故吏齐聚一堂,商讨应对之策。
“恩师!顾望舒此子,太过猖狂!竟敢将矛头指向京官,这是要掀桌子啊!”一位门生愤然道。
“必须立刻反击!弹劾他诬陷忠良,罗织罪名!”
“光弹劾不够!要找出他的破绽!他在济宁抄家,难道就真的纤尘不染?他抚恤漕丁,难道不是收买人心?”
“还有,他擅自调动水师,深入微山湖剿匪,虽擒获李彪,但其中是否有擅权之举?是否滥杀无辜?”
种种针对顾望舒的攻讦和罪名,被迅速罗织起来。朝堂之上,原本就对漕运改革持反对或观望态度的官员,在吕党的鼓动和自身利益的驱使下,也开始纷纷上书,或明或暗地指责顾望舒。
而另一方面,以钱阁老为首的一些清流官员,以及一些对漕运积弊早已深恶痛绝、或与吕党素有龃龉的官员,则对顾望舒的举动表示支持(或暗中叫好)。他们也开始上书,力陈漕运之弊已到了非根治不可的地步,赞扬顾望舒勇于任事,不畏权贵,请求皇帝陛下支持彻查。
朝堂之上,顿时形成了泾渭分明、剑拔弩张的两派。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皇帝的御案,争吵声充斥着廷议的殿堂。原本因顾望舒在济宁取得成果而稍显缓和的漕运议题,骤然间成为了整个帝国政治斗争的焦点和风暴眼。
这场惊澜,不仅席卷了朝堂,也迅速波及到了地方。运河沿线各省的官员,尤其是与漕运相关的官员,无不密切关注着北京的动向。有些人开始主动清理手尾,有些人则加紧向京中靠山输送利益,寻求庇护,也有些人开始暗中向顾望舒示好,预留后路。
身处济宁风暴中心的顾望舒,虽然远离北京,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政治压力。弹劾他的奏章副本,被“有心人”故意泄露,送到了他的案头。京中旧友的来信,也充满了担忧和提醒,告知他京中局势之复杂、反对势力之强大。
然而,顾望舒的心境,却在这场骤然掀起的惊澜中,变得异常平静。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早已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他如同激流中的礁石,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他继续按照自己的节奏,处理着济宁的善后事宜,推进着漕运改革的局部试点,同时,静静地等待着来自紫禁城的最终裁决。
他知道,决定这场斗争胜负的关键,不在于朝堂上争吵的双方,而在于那九重宫阙深处,皇帝陛下的意志。
望断南飞雁,孤雁一举惊朝野,掀起滔天波澜。是乘风破浪,还是折翼沉沙,皆系于北望那至高无上的一人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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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圣心
紫禁城,乾清宫西暖阁。
年轻的皇帝坐在御案之后,眉头紧锁,面前堆积如山的奏章,几乎一半都与漕运、与顾望舒有关。支持者慷慨激昂,将顾望舒誉为国之干城,反腐利器;反对者义愤填膺,将顾望舒斥为酷吏佞臣,祸乱朝纲。
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的气息,却压不住那无形的紧张与压抑。司礼监掌印太监王公公垂手侍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皇帝已经这样独自沉思了将近一个时辰。他时而拿起顾望舒那本厚厚的奏章翻阅,看着上面触目惊心的证供和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官员名字;时而又拿起吕太师一党弹劾顾望舒的奏本,看着那些“擅权”、“构陷”、“收买人心”的指控。
他的内心充满了矛盾和权衡。
一方面,他深知漕运积弊之深,早已是帝国肌体上的顽疾。顾望舒在济宁的作为,雷厉风行,证据确凿,确实切中要害,让他看到了根治这一顽疾的希望和可能。尤其是顾望舒不畏强权,敢于将矛头指向部院高官,这份胆识和公心,让他欣赏,也符合他登基以来试图整顿吏治、革除弊政的初衷。顾望舒,是他亲手提拔起来,用以打破旧有利益格局的一把利剑。
但另一方面,吕太师一党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尤其是在漕运、盐政等关键领域,影响力巨大。若依顾望舒所奏,进行大规模清洗,必然引发朝局剧烈动荡,甚至可能影响漕运的正常运转,危及京城和边军的粮饷供应。这是他作为皇帝不得不考虑的稳定问题。而且,那些“擅权”、“收买人心”的指控,虽然多半是政敌攻讦,但也并非空穴来风,确实需要警惕功高震主、尾大不掉的隐患。
是支持顾望舒,将反腐进行到底,承担可能出现的朝局动荡风险?还是为了稳定,暂时妥协,敲打一下顾望舒,适可而止?
这是一个关乎国策走向和个人权威的艰难抉择。
皇帝站起身,在暖阁内缓缓踱步。他的目光掠过墙壁上悬挂的巨幅江山社稷图,那蜿蜒的运河如同帝国的血脉。这血脉若是堵塞、腐坏,江山社稷又能稳固几时?
他想起了顾望舒南下前,他亲自召见时的情景。那个年轻人眼神中的坚定与清澈,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臣必当竭尽全力,廓清漕弊,以报陛下知遇之恩!”言犹在耳。
或许……这把剑,还不够锋利,还需要再磨一磨?而磨剑石,就是这朝堂上的惊涛骇浪和那些隐藏至深的蠹虫?
终于,皇帝停下了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他回到御案前,提起朱笔。
在顾望舒那本奏章上,他批阅道:“览奏已悉。漕运积弊,朕素知之。卿不避艰险,查明实情,忠勤可嘉。所参各员,着有司按律严查,不得徇私。钦此。”
而在几份言辞最为激烈、攻击顾望舒“擅权”、“收买人心”的奏章上,他则批阅道:“风闻奏事,亦需实证。顾望舒奉旨行事,虽有操切,其心可原。不得妄加揣测,淆乱视听。”
批阅完毕,他放下朱笔,对王公公吩咐道:“传旨内阁,顾望舒所奏漕运案,着三法司(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会同审理,务必水落石出。在此期间,漕运总督一职暂由……钱阁老兼领,确保漕运畅通。另,嘉奖顾望舒济宁之功,赐蟒袍一袭,玉带一围,以示恩宠。”
这道旨意,看似平衡,实则意味深长。他明确支持顾望舒继续查案,并将案件提升到三法司会审的高度,表明了彻查的决心。但同时,将漕运总督的实权暂时交给了清流领袖钱阁老,既是对吕党的一种制衡,也是确保漕运稳定的措施。而对顾望舒个人的嘉奖,则是鲜明的支持信号,用以抵消那些负面舆论的影响。
圣心独运,乾坤既定。
当这道旨意传出乾清宫,迅速传遍朝野时,所有人都明白,皇帝做出了他的选择。支持顾望舒的一方欢欣鼓舞,而吕党一系则如丧考妣,但他们也从中读出了皇帝的警告和制衡之意,短时间内,不敢再明目张胆地疯狂反扑。
一场惊澜,在圣心的裁决下,暂时波平浪静,但水面下的暗涌,却从未停止。
望断南飞雁,孤雁之举终得圣心默许,恩宠加身。然前路漫漫,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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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九章 新程
皇帝的旨意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传回济宁,如同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笼罩在钦差行辕上空的阴霾。赐下的蟒袍玉带,更是无上的荣宠,象征着皇权的绝对信任和支持。
行辕内外,一片欢腾。幕僚和下属们纷纷向顾望舒道贺,脸上洋溢着激动与自豪。他们知道,这道旨意不仅是对济宁阶段成果的肯定,更是对他们接下来继续深入整饬漕运的授权和鼓励。
顾望舒恭敬地接旨谢恩,抚摸着那光滑冰凉的蟒袍纹路,心中亦是感慨万千。这身蟒袍,分量何其之重!它既是荣耀,更是责任和鞭策。皇帝将如此重任和信任赋予他,他绝不能有负圣望。
旨意中明确由三法司会审济宁漕运案,这意味着案件将进入更高层级的司法程序,牵扯出的北京部院官员,将面临正式的调查和审判。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表明皇帝决心将反腐进行到底。
但同时,顾望舒也清醒地认识到,这并不意味着前途就此一帆风顺。三法司会审,固然可以摆脱地方势力的干扰,但也将案件置于更加复杂和微妙的朝堂博弈之中。吕太师一党绝不会坐以待毙,必然会在会审过程中设置重重障碍,千方百计地为涉案官员开脱,甚至可能反咬一口。接下来的斗争,将从地方转向中央,从明刀明枪转向更加诡谲的法律程序和舆论攻防。
而且,漕运总督由钱阁老暂领,虽然是制衡吕党的妙棋,但钱阁老年事已高,精力有限,能否真正掌控住漕运总督衙门这个庞大的官僚机器,确保漕运改革措施的推行,尚是未知之数。
“大人,圣眷正隆,正是我们大刀阔斧推进漕运改革的大好时机啊!”李幕僚兴奋地建议道。
顾望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时机固然重要,但步子不能乱。济宁案交由三法司,我们便需将精力转向更宏观的层面。”他走到那张巨大的漕运地图前,手指沿着运河的脉络缓缓移动,“整饬贪腐,是治标;改革漕运机制,才是治本。”
他转过身,目光炯炯地看着众人:“接下来,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总结济宁经验,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可在全漕推广的改革方略!包括漕粮征收、运输、入库、损耗核算、漕丁管理、河道维护等各个环节,都要制定出新的章程,堵住漏洞,提高效率,减轻民负!”
他深知,只有建立起一套更加清廉、高效、公平的漕运制度,才能从根本上杜绝类似赵文康、李彪这样的蠹虫滋生。否则,打倒一批,还会再来一批。
“此外,”顾望舒继续部署,“我们需即刻启程,沿着运河北上,实地考察沿途各重要枢纽、闸坝、仓场,听取地方官员、漕吏、乃至普通漕丁和船户的意见,验证和完善我们的改革方略。同时,也要密切关注三法司会审的进展,随时准备提供必要的证据和支持。”
新的征程,已然开启。目标不再仅仅是一个济宁,而是整条漕运线,乃至整个漕运制度的革新。
几天后,顾望舒一行离开了停留数月之久的济宁。码头上,闻讯赶来送行的百姓人山人海,许多受过抚恤的漕丁家属更是跪地哭送,高呼“青天”。那场面,令人动容。
顾望舒站在官船船头,向着岸边的百姓拱手告别。船帆鼓满,在运河清冽的晨风中,缓缓驶离了这座给他留下无数惊心动魄记忆的城市。
他回头望去,济宁城在视野中渐渐缩小。这一次离开,与来时的心境已是天壤之别。
望断南飞雁,孤雁辞旧巢,再踏新程。前路虽仍有风雨,但其羽已丰,其志更坚,直指那漕运弊政的根源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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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北望
官船沿着古老的运河,破开平静的水面,一路向北。两岸的景色在春光中不断变换,农田、村庄、城镇、闸坝,如同展开的画卷。与南下潜入济宁时的隐秘和紧张不同,此次北上,顾望舒是以钦差总督漕运的正式身份,巡行视察。仪仗鲜明,护卫森严,沿途州县官员早已得到消息,纷纷在码头迎候,态度恭谨,甚至带着几分畏惧。
顾望舒并未沉浸在沿途的迎来送往之中。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船舱内,与幕僚们研讨改革方略,或者登岸实地考察。他查看了几处年久失修的河堤,询问了漕粮征收的具体流程,召见了当地管理漕运的小吏和负责运输的漕丁代表,仔细倾听他们的困难和诉求。
越往北走,他越是深刻地感受到漕运系统庞大而僵化带来的种种问题。各地的弊病虽有差异,但根源却惊人地相似:机构重叠,人浮于事;规章陈旧,漏洞百出;利益固化,改革维艰。许多基层官吏和漕丁,并非天生贪婪,而是在这腐朽的体制和层层盘剥的压力下,被迫同流合污或麻木忍受。
他也遇到了各种形式的软抵抗。有的地方官员表面上积极配合,实则阳奉阴违,递上来的报表数据粉饰太平;有的则大倒苦水,强调种种困难,试图让他知难而退;更有些背景深厚的官员,言语间隐晦地提及朝中某某大佬,暗示他不要过于较真。
对这些,顾望舒皆淡然处之。他心中有更大的图景,不会因这些小小的绊脚石而偏离方向。他根据实地考察的情况,不断修正和完善着那份旨在从根本上革新漕运的《漕运厘正疏》。这份奏疏,将是他此行的最终成果,也是他留给这个帝国最重要的政治遗产之一。
这一日,船队行至山东与北直隶交界处。运河水面愈发开阔,两岸地势也逐渐平坦。天气晴好,能见度极高。顾望舒走出船舱,来到船头,极目远眺。
水天一色,运河如同一条白色的缎带,蜿蜒伸向视野的尽头。在那尽头,仿佛已经能够感受到那座北方巨城——北京——传来的、无形却磅礴的气息。那里,是帝国的权力中心,是决定漕运改革最终命运的地方,也是无数明枪暗箭射来的方向。
一群北归的大雁,排着整齐的队列,从他头顶的高空中飞过,发出嘹亮的鸣叫,坚定不移地向着北方飞去。
顾望舒仰起头,望着那渐行渐远的雁阵,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即将面对最终挑战的凝重,有对改革前景的审慎期待,也有着一丝淡淡的、如同这雁鸣般悠长的怅惘。
望断南飞雁。
昔日南飞,是贬谪与沉寂;后来南望,是重任与征途;如今北上,是决战与图新。这一路走来,他这只孤雁,经历了太多的风雨、陷阱、囚笼与搏杀,也见证了太多的黑暗、苦难、挣扎与希望。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消失在天际的雁影,最终落在了北方那一片苍茫的天空之下。
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坚持,都是为了抵达那里,去完成那未竟的使命,去实现那廓清寰宇的抱负。
官船破浪,坚定不移。运河之水,奔流不息。
北望之路,已在脚下。而最终的答案,就在那雁阵所向的、紫禁之巅。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