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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火种
那老妇人的哀嚎与漕帮打手的狞笑,如同冰锥刺入顾望舒的耳膜。他袖中的拳头骤然握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旁的护卫肌肉紧绷,眼神请示是否出手。顾望舒用极细微的动作制止了他。此刻现身,除了打草惊蛇,让这对可怜的母子陷入更危险的境地,于事无补。他必须忍耐,将这沸腾的怒火与锥心的刺痛,死死压在心底,转化为更冷静、更坚定的力量。
他默默记下了那个管事的面貌特征,以及他离去时嚣张的背影。这笔账,他记下了。
回到货栈,夜色已深。李幕僚那边尚未有消息传来,与“鬼算盘”钱老六的接触显然需要极其谨慎的时间。等待,成了最磨人的煎熬。顾望舒独坐灯下,白日里漕丁们麻木而绝望的眼神,老妇人无助的哭泣,与赵文康、李彪等人可能正在享受的笙歌宴饮,在他脑海中交织成一幅无比讽刺、令人窒息的画卷。
这不仅仅是漕运之弊,这是人心之腐,是根基之蠹!若连这输送国脉的血管都已堵塞、坏死,帝国这庞大的身躯,又能支撑多久?他想起离开南京时,那北望的决心,此刻更添了一份沉甸甸的、源自底层的重量。他不仅仅是为了完成皇帝的托付,不仅仅是为了证明自己,更是为了这些在泥泞中挣扎、几乎被剥夺了最后一丝希望的生灵。
“望断南飞雁……”他低声吟哦,心中涌起一股悲凉。南飞之雁,尚有温暖的南方可去,而这些被盘剥殆尽的漕丁、百姓,他们的生路又在何方?他这只孤雁,闯入这北地的风雪泥沼,真的能为他们带来一丝微光吗?
他铺开纸笔,就着昏黄的灯火,开始记录今日的所见所闻。不是奏疏,也不是策论,而是一篇饱含血泪的纪实。他将老漕丁的控诉,老妇人的哀求,打手的凶蛮,一一详述,力求每一个字都带着真实的重量。他要让这些被掩盖的声音,有朝一日能直达天听,即便暂时无法改变什么,也要留下这黑暗的证词。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仿佛在点燃一颗颗无声的火种。这些火种现在微弱,深埋在绝望的灰烬之下,但他相信,只要时机到来,终将形成燎原之势。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约定的信号。李幕僚回来了,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神中却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大人,接触上了!”李幕僚压低声音,语速很快,“钱老六果然对李彪不满已久!他虽未完全相信我们的身份,但态度松动。他暗示,李彪与赵文康之间,的确有一本秘密账册,记录着多年来所有的贿赂分赃、漕粮盗卖、以及打点上下官员的明细!此物被李彪视为命根子,藏匿之处极其隐秘,连他也不知具体所在。”
顾望舒眼中精光一闪。秘密账册!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能一举钉死赵文康和李彪的铁证!
“但他有个条件,”李幕僚继续道,“他要我们保证,若事成,需扶持他坐上漕帮帮主之位,并且……要确保他能安全离开济宁,至少暂时避过李彪残余势力的报复。”
“可以答应他。”顾望舒毫不犹豫,“但要他先拿出诚意,提供找到账册的线索,或者,制造我们能够找到账册的机会。”
“是!属下也是这个意思。钱老六说,三日后,李彪会在他的外宅‘怡红院’为其心腹庆生,届时守卫会相对空虚。他虽不知账册具体藏于何处,但他知道李彪在帮中总堂和几处外宅都设有极其隐蔽的密室,这是他多年前无意中听李彪酒醉后提及的。他建议,那晚或许是机会。”
三日……顾望舒沉吟着。时间紧迫,风险巨大。李彪的外宅必定守卫森严,即便相对空虚,也绝非易与。而且,这很可能是钱老六的试探,甚至可能是李彪设下的圈套。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接近核心的机会。火种已经埋下,他不能因为畏惧风险而放弃。
“回复他,我们需要更详细的情报。怡红院的布局图,明哨暗岗的分布,密室可能的位置范围。告诉他,合作需要诚意,我们也需要评估成功的可能性。”顾望舒冷静地吩咐,“同时,让我们的人,想办法从其他渠道核实怡红院的情况。”
“明白!”
李幕僚领命而去。顾望舒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缝隙。寒冷的夜风涌入,让他精神一振。济宁城的夜空,依旧看不到星辰,但远处运河码头的灯火,却像鬼火般闪烁不定。
三日后,或许就是决定成败的时刻。他这只孤雁,能否在这龙潭虎穴中,找到那足以照亮黑暗的证据?望断的,不仅是南飞的雁阵,更是这重重迷雾背后的真相。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关上了窗户。无论如何,他必须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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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三章 暗涌
接下来的两天,济宁城表面依旧维持着往日的繁忙与“平静”。漕司衙门的官员们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公务,漕帮的船只依旧在运河上穿梭往来,码头上人声鼎沸。但在这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涌已然变得湍急而危险。
顾望舒所在的货栈周围,明显多了些陌生的面孔。有的是摆摊的小贩,眼神却总是不自觉地瞟向货栈门口;有的是在附近游荡的闲汉,看似无所事事,实则警惕地观察着进出的人流。对手显然没有放弃搜寻他的踪迹,那晚的刺杀失败,让他们更加警惕,也更加确定了有“外人”在暗中活动。
顾望舒深居简出,所有与外界的联系都通过李幕僚和几名精干护卫秘密进行。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他们就像在走钢丝,稍有不慎,便会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李幕僚与钱老六的接触也在紧张地进行。钱老六提供了怡红院的大致布局图,以及几处可能设置密室的位置,但他也明确表示,无法提供更详细的守卫分布,以免引起李彪的怀疑。他声称自己已经尽力,剩下的需要顾望舒他们自己冒险。
与此同时,顾望舒派出的其他探子也带回了一些零碎的信息。怡红院是李彪最宠爱的一处外宅,位于济宁城西北角,相对僻静,但院墙高耸,院内养有恶犬,平日守卫就不松懈。李彪此人疑心极重,据说连睡觉时枕下都放着利刃。
各种信息汇总到顾望舒面前,拼凑出一幅危机四伏的图景。机会与风险并存,而且风险远远大于机会。
“大人,此行太过凶险!”护卫首领再次恳切劝谏,“那钱老六未必可信,万一这是李彪设下的圈套,我们就是自投罗网!不如等钦差仪仗抵达淮安,您亮明身份,再以雷霆万钧之势查办,岂不稳妥?”
顾望舒何尝不知此理。但他更清楚,一旦他亮明身份,赵文康和李彪就有足够的时间销毁所有关键证据,甚至推出几个替罪羊了事。到时候,他空有尚方剑,却奈何不了真正的元凶,整饬漕运也就成了一句空话。他必须抓住这身份未明、对方尚存一丝侥幸和轻视的时机,直捣黄龙。
“不必再言。”顾望舒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我意已决。三日后,夜探怡红院。”
他看向手下众人,目光从他们或担忧、或坚定、或决然的脸上扫过。“此行九死一生,诸位若有人不愿涉险,现在便可退出,我绝无怪罪。”
屋内一片寂静。片刻后,李幕僚率先开口:“属下愿随大人前往!”
“属下愿往!”
“愿往!”
没有人退出。这些跟随他经历过浙江风雨的心腹,早已将身家性命系于他一身。
顾望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但随即被更沉重的责任压了下去。他详细部署了行动计划:谁负责在外接应,谁负责潜入,如何传递信号,遇到各种突发情况如何应对……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力求将风险降到最低。
他特别强调:“我们的目标是找到账册,除非万不得已,绝不与对方发生冲突。一旦得手,立刻撤离,不可恋战。”
部署完毕,众人各自准备。顾望舒独自留在房中,再次摊开那幅简陋的怡红院布局图,在心中模拟着可能遇到的各种情况。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图上标注的、后花园假山附近的一处可能密室位置。
那里,是否会藏着决定无数人命运的证据?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在酝酿着一场新的风雪。济宁城的暗涌,即将在三日后的夜晚,掀起惊涛骇浪。而顾望舒这只孤雁,也将迎来他潜入济宁后,最严峻的考验。
望断南飞雁,孤影入寒潭。是沉沦,还是破水而出,就在此一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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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探穴
第三日的夜晚,如期而至。天空果然飘起了细密的雪粒,寒风凛冽,为这次秘密行动提供了天然的掩护。戌时刚过,济宁城便已陷入一片沉寂,只有运河上零星的灯火和更夫单调的梆子声,在风雪中飘摇。
顾望舒与两名身手最好的护卫,皆换上紧身的黑色夜行衣,用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们如同三道融入夜色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货栈,借着建筑物和夜色的阴影,向城西北角的怡红院潜行而去。
李幕僚带着其余人手,在怡红院外围的几个关键路口埋伏,负责接应和预警。
雪越下越大,地面上很快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极其轻微的咯吱声。这虽然增加了潜行的难度,但也掩盖了他们的足迹。寒风呼啸,吹动着枯枝,很好地掩盖了衣袂破风的声音。
怡红院果然如情报所示,院墙高耸,黑漆大门紧闭。院内隐隐传来丝竹管弦和女子的娇笑声,显然宴会正酣。高墙之内,是另一个醉生梦死的世界。
顾望舒打了个手势,一名护卫从怀中掏出一枚带钩的飞爪,熟练地抛上墙头,勾住墙檐,试了试牢固程度,随即如同狸猫般敏捷地攀援而上,伏在墙头仔细观察院内情况。片刻后,他向下做了个安全的手势。
顾望舒和另一名护卫依次攀上墙头。院内亭台楼阁,灯火通明,尤其是前院主厅,人影晃动,喧闹声不绝于耳。而后院则相对昏暗安静许多。
根据钱老六提供的布局图,他们目标明确,避开巡逻的护院和偶尔走过的仆役,借助假山、树木和廊柱的阴影,小心翼翼地潜向后花园。
风雪成了他们最好的盟友。护院们大多缩在门房里取暖喝酒,巡逻的间隔也变长了。他们顺利抵达了后花园。花园面积不小,有池塘、假山、亭子,在雪夜里显得影影绰绰。
“分头查找,注意假山、亭台底座、以及书房卧室可能存在的机关暗格。以猫头鹰叫声为号,发现异常不可轻举妄动。”顾望舒压低声音吩咐。
三人立刻散开,借着微弱的雪光,开始仔细搜寻。假山内部中空?亭子石桌下有机关?书房的书架后有夹层?他们用手轻轻敲击,用匕首试探缝隙,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前院的喧闹声似乎渐渐低了下去,宴会可能接近尾声。压力越来越大,顾望舒的额头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被寒风一吹,又瞬间变得冰凉。
就在这时,靠近一处巨大假山搜索的护卫,发出了短促而模仿得极像的猫头鹰叫声——两短一长,表示发现异常!
顾望舒和另一名护卫立刻悄无声息地汇聚过去。
那护卫指着假山底部一块看似与周围无异的大石,低声道:“大人,这块石头敲击声音空洞,而且边缘似乎有经常摩擦的痕迹。”
顾望舒蹲下身,仔细查看。果然,在积雪的覆盖下,那块石头的边缘确实比周围的石头显得光滑一些。他示意护卫尝试推动。
那名护卫运起内力,双手抵住石头,缓缓用力。石头纹丝不动。他又尝试向不同方向推、拉、旋转。
当他尝试向外拉动时,石头突然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竟然向外移动了寸许,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洞内涌出。
找到了!
三人都是一阵激动。顾望舒示意警惕,他亲自贴近洞口,侧耳倾听,里面没有任何声息。他取出一颗随身携带的夜明珠,借着微弱的光芒向里照去,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深不见底。
“我下去,你们在上面警戒。若有情况,立刻发信号,不必管我,自行撤离!”顾望舒沉声命令。
“大人!不可!”两名护卫同时低呼。
“执行命令!”顾望舒语气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不能让手下替自己冒这最大的风险。
他深吸一口气,手握紧了腰间的短刃,矮身钻入了洞口。石阶狭窄而湿滑,向下延伸了约摸两三丈深,便到了底。眼前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约一丈见方,里面堆放着几个箱子。
顾望舒用夜明珠照亮,打开其中一个箱子,里面是白花花的银锭。另一个箱子,则是各种珠宝玉器。这些都是李彪搜刮来的不义之财。但他最关心的,是那本账册。
他快速搜寻着,终于在石室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铁箱里,找到了几本厚厚的账册。他迅速翻开一本,借着夜明珠的光芒,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送“赵主事”白银多少两,某日,与“赵主事”合伙盗卖漕粮多少石,分得赃银多少……一笔笔,一桩桩,触目惊心!
就是它!顾望舒心中狂喜,将几本账册迅速塞入怀中贴身藏好。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那是护卫发出的最高级别的警报——他们被发现了!
紧接着,便是兵刃相交的脆响和护院的呼喝声!
“在上面!有贼人!”
“围起来!别让他们跑了!”
顾望舒心中一惊,知道行踪已然败露。他不敢耽搁,立刻冲向石阶。
然而,就在他踏上石阶的瞬间,头顶洞口的光线突然一暗!那块巨大的石头,正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回原位!
“不好!”顾望舒心中骇然,加速向上冲去。但已经晚了!只听“轰”的一声闷响,洞口被彻底封死!最后一丝光线也被隔绝,石室内瞬间陷入一片绝对的黑暗和死寂!
只有他急促的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他被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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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图穷
洞口被封死的巨响,如同丧钟,在顾望舒耳边嗡鸣。刹那间,绝对的黑暗吞噬了一切,连同声音似乎也被这厚重的石头隔绝了大半,只能隐约听到外面传来更加激烈和混乱的打斗声、呼喝声。
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最坏的情况发生了!这不仅仅是被发现,更像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钱老六……他果然不可信!或者说,李彪和赵文康早就察觉了钱老六的异动,将计就计,利用这次机会,要将潜入者一网打尽,尤其是他这个身份不明的“首脑”!
冰冷的绝望感如同毒蛇,缠绕上他的心脏。被困在这绝地,外面护卫生死未卜,账册虽然到手,却无法送出……难道他顾望舒,壮志未酬,就要悄无声息地葬身在这暗无天日的密室之中?
不!绝不能!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剧烈的心跳渐渐平复。他还有夜明珠,还有短刃,还有怀中那足以扭转乾坤的账册!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能放弃!
他借着夜明珠微弱的光芒,再次仔细检查这个石室。四壁和顶部都是坚硬的岩石,严丝合缝,唯一的出口就是那条已被封死的石阶通道。他尝试用力推了推封住洞口的巨石,纹丝不动,显然外面有机关卡死,或者有重物压住。
他侧耳贴在石壁上,努力倾听外面的动静。打斗声似乎渐渐平息了,变成了呵斥和捆绑的声音。他的护卫……恐怕凶多吉少。然后,他听到了一个粗犷而得意洋洋的声音,隔着石头显得有些沉闷:
“里面的朋友,不必再徒劳挣扎了!这密室乃精钢巨石打造,机关一旦落下,除非从外面开启,否则就是插翅难飞!乖乖束手就擒,或许李爷我心情好,还能给你个痛快!”
是李彪!他果然就在外面!
顾望舒屏住呼吸,没有回应。他在迅速思考对策。李彪没有立刻想办法打开密室,说明他有所顾忌,或者想活捉自己审问来历。这就是机会!他必须拖延时间,等待可能出现的变数,或者……创造机会。
他摸了摸怀中的账册,一个大胆的念头涌上心头。他掏出火折子,幸好为了夜间行动,这些东西都随身携带。他点燃了火折子,环顾四周,看到了那几个装满金银珠宝的箱子。他将账册揣回怀里,然后,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他将火折子,扔进了一个装满绫罗绸缎和账本副本(用于核对)的箱子!
干燥的绸缎和纸张遇火即燃,火苗迅速窜起,浓烟开始在这密闭的空间里弥漫!
“咳咳……”顾望舒被浓烟呛得咳嗽起来,但他眼神却异常明亮。他在赌!赌李彪舍不得这满室的财宝,更赌他绝对不敢让这个藏匿着他致命证据的密室,连同里面的“重要人犯”一起,被付之一炬!
果然,外面的李彪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
“什么味道?好像有烟?”
“不好!里面着火了!”
“快!快打开密室!里面的东西不能烧!”李彪气急败坏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外面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和机关启动的嘎吱声。封住洞口的巨石,开始缓缓移动!
顾望舒立刻退到石阶旁,紧握短刃,屏息凝神,如同潜伏的猎豹,等待着石洞开启的瞬间!这是他唯一的机会!趁对方慌乱救火、注意力被分散的刹那,冲出去!
巨石移开的缝隙越来越大,浓烟率先涌出,外面传来一片咳嗽和惊呼声。火光也映照了出去!
就是现在!
顾望舒身形如电,猛地从尚未完全开启的洞口缝隙中窜了出去!他的动作快如鬼魅,出来瞬间,短刃一挥,将离洞口最近、正目瞪口呆看着火势的一个护院喉咙割断!
“拦住他!”李彪又惊又怒的吼声响起。
顾望舒根本不恋战,目光一扫,已看清形势。院子里聚集了二三十名手持兵刃的护院,他的两名护卫已被制服,捆在一旁,浑身是血,生死不知。李彪则站在人群之后,是一个满脸横肉、目光凶狠的中年壮汉。
他毫不犹豫,向着人少的一个方向猛冲过去,同时将怀中一本账册掏出,奋力向空中一抛!
“李彪!赵文康!你们的罪证在此!”他声嘶力竭地大吼,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出老远。
这一下变故陡生,所有人都是一愣,下意识地看向那本在空中散开的账册。
趁此机会,顾望舒已撞翻两名挡路的护院,冲到了院墙之下!他足下发力,身形一纵,便攀上了墙头!
“放箭!快放箭!不能让他跑了!”李彪反应过来,惊骇欲绝,疯狂地嘶吼着。
几名手持弓弩的护院慌忙引弓射箭,但顾望舒的身影在墙头一闪,便已跃了下去,消失在墙外的黑暗与风雪之中。
嗖嗖嗖!箭矢钉在墙头和雪地上,徒劳无功。
李彪看着那本飘落在地、已被雪花打湿的账册,又看看密室中仍在燃烧的火焰,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铁青。
“追!给我全城搜捕!挖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他跑不远!”他咆哮着,声音中充满了恐惧与疯狂。
图已穷,匕已现。济宁城的这个雪夜,注定无法平静。而携带着真正致命账册的顾望舒,如同融入风雪的一只孤雁,开始了他在济宁城最危险的逃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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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风雪
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般灌入肺腑,顾望舒却感觉不到丝毫寒意,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滚烫与麻木在四肢百骸奔涌。他从怡红院的高墙跃下,落地一个翻滚,卸去力道,不敢有丝毫停留,立刻沿着早已规划好的、最阴暗狭窄的巷道发足狂奔。
身后,怡红院方向传来了李彪气急败坏的咆哮和纷乱的脚步声、犬吠声。追兵来了!而且对方动用了猎犬!
风雪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密集地落下,很快覆盖了他的足迹,但也让前路变得一片模糊,能见度极低。这给他提供了掩护,也极大地增加了逃跑的难度。冰冷的雪水渗入衣领,浸湿了夜行衣,带来刺骨的寒意。怀中的账册紧贴着胸膛,那坚硬的触感是他此刻唯一的支撑和信念。
他不能回货栈,那里必然已被监视。他必须尽快与在外接应的李幕僚等人汇合。按照预定计划,如果行动失败或暴露,汇合地点是城东一座废弃的龙王庙。
他在迷宫般的小巷中穿梭,凭借记忆和偶尔瞥见的标志性建筑辨别方向。身后的犬吠声和呼喝声时远时近,如同跗骨之蛆,紧紧追赶。有好几次,他几乎与搜索的护院迎面撞上,都是凭借敏锐的听觉和敏捷的身手,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入岔路或翻越矮墙。
体力在急速消耗。白日在漕丁区的见闻所带来的精神冲击,夜晚探穴的紧张,被困密室的绝望,以及此刻亡命奔逃的消耗,让他的身体和精神都达到了极限。肺部火辣辣地疼,双腿如同灌了铅般沉重。
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意味着死亡,意味着怀中的账册永无见天之日,意味着那些漕丁的血泪永远无法昭雪,也意味着他顾望舒的使命就此终结。
“望断南飞雁……”一个念头在他疲惫至极的脑海中闪过。此刻的他,比那离群的孤雁更加狼狈,更加无助。南飞的雁群尚有明确的方向和温暖的归宿,而他,在这风雪交加的济宁之夜,前路茫茫,后有追兵,归宿何在?
唯有向前!向前!
他咬紧牙关,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榨取着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雪光映照下,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不屈的火焰。
终于,在穿越了不知多少条小巷,甩脱了几波追兵之后,那座破败的、隐在风雪中的龙王庙轮廓,出现在前方。
然而,就在他即将靠近庙门时,心中警兆骤生!他猛地停下脚步,闪身躲到一堵断墙之后。
只见龙王庙周围,影影绰绰,竟然也埋伏着不少人影!看衣着,并非漕帮之人,反而更像是……官府的差役!
顾望舒的心瞬间凉了半截。赵文康!他动手了!他不仅派人在怡红院围捕,甚至连可能的接应地点都派人封锁!李幕僚他们……是否已经遭遇不测?
前有埋伏,后有追兵!他陷入了绝境!
怎么办?他靠在冰冷的断墙上,剧烈地喘息着,大脑飞速运转。怀中的账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头发慌。绝不能落入赵文康之手!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片荒废的民居区,断壁残垣,积雪覆盖。或许……他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口被积雪半掩的枯井上。
一个冒险的念头浮现。最危险的地方,或许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或者说,这是目前唯一可能暂时藏匿账册的地方!
他不再犹豫,趁着追兵尚未合围,庙前埋伏的差役注意力还在庙门方向,他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潜到枯井边。井口不大,被枯草和积雪掩盖。他迅速掏出怀中用油布紧紧包裹的账册,毫不犹豫地将它塞入枯井深处一个不易察觉的石缝之中。
做完这一切,他稍稍松了口气。即便自己被捕,只要账册不被发现,就还有希望。
他刚站起身,准备寻找新的逃生路线,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厉喝:“在那里!抓住他!”
数支火把瞬间亮起,照亮了这片废墟!十几名手持铁尺锁链的差役,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而身后,漕帮护院和猎犬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顾望舒缓缓转过身,面对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差役,脸上露出了一丝疲惫而嘲讽的笑容。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湿透、沾满泥雪的夜行衣,挺直了脊梁。
既然无处可逃,那便坦然面对。
风雪更急,吹打在他单薄而挺直的身上,仿佛要将他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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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囚笼
冰冷的铁链锁住了手腕脚踝,沉重的触感让顾望舒本就疲惫不堪的身体更加难以支撑。他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差役推搡着,离开了那片风雪废墟。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言语,只是沉默地走着,任由雪花落满他的肩头。
他被直接押送到了济宁州衙的大牢,而非漕运分司的管辖范围。这显然是赵文康的精心安排,用地方官府的名义来拘押他,既可以避开“钦差”可能带来的直接冲击(尽管他们目前似乎尚未确定他的真实身份),也便于他暗中操控。
牢房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屎尿味和血腥味混合的令人作呕的气息。只有高处一个小小的、装着儿臂粗铁栏的窗口,透进一丝微弱的天光和冰冷的雪气。他被粗暴地推进一间单独的牢房,铁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沉重而绝望。
身上的夜行衣被扒去,换上了囚犯穿的、散发着酸臭气的单薄赭衣。寒冷如同无数根细针,刺入他的肌肤,直透骨髓。他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闭上眼,试图运转内力抵御寒气,却发现内力也因过度消耗和身上的伤势(在怡红院突围时受了几处轻伤)而运转滞涩。
外面隐约传来拷打和犯人的惨叫声,更添了几分阴森恐怖。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外传来脚步声和钥匙开锁的声音。铁门被打开,几名狱卒簇拥着一个穿着从六品州判官服、面色阴沉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顾望舒认得他,是济宁州的刘判官,显然是赵文康的心腹。
“说吧,你是什么人?为何夜闯李彪员外宅邸,纵火行凶?”刘判官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望舒,语气冰冷。
顾望舒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却不答话。
“哼,嘴硬?”刘判官冷笑一声,“到了这里,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本官劝你老实交代,免受皮肉之苦!”
顾望舒依旧沉默。他在等待,等待对方亮出底牌,也在等待可能出现的转机。他相信李幕僚只要没有被捕,就一定会想办法营救,或者将消息传递出去。
“看来不上点手段,你是不会开口了。”刘判官失去了耐心,对狱卒挥挥手,“给他点颜色看看!”
几名如狼似虎的狱卒上前,将顾望舒拖起来,绑在刑架上。皮鞭蘸着冷水,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抽打在他的身上。
啪!啪!啪!
每一鞭都带来火辣辣的剧痛,单薄的囚衣很快被抽裂,皮开肉绽,鲜血渗出。顾望舒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但他硬是一声不吭,只是用那双深邃而冰冷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刘判官。
那眼神,让久经官场、见惯犯人的刘判官,心中竟莫名生出一丝寒意。
“停!”刘判官示意狱卒停下,他走到顾望舒面前,仔细打量着他,“看你气质不凡,不像寻常毛贼。你到底是谁?说出来,或许还能少受点罪。”
顾望舒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依旧不语。
刘判官脸色难看,他知道遇到硬茬子了。用刑恐怕难以让他开口,而且,万一此人真有天大来头,把事情做绝了,后果不堪设想。赵文康给他的指令是撬开此人的嘴,问明来历和同党,但也没说可以往死里弄。
“好好想想吧!这牢里的滋味,不好受!”刘判官撂下一句狠话,带着狱卒悻悻离去。
牢门再次被锁上。顾望舒被从刑架上解下,扔回冰冷的草堆上。浑身的伤痛和刺骨的寒冷交织在一起,几乎让他晕厥过去。他蜷缩起身体,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牵动全身的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
他望着那扇小窗外灰暗的天空,雪花还在飘落。他想起了很多。想起了杭州的血火,想起了顾忠的憨厚笑容,想起了南京的沉寂,想起了那道赋予他重任的圣旨,想起了漕丁们绝望的眼神……
难道,他真的要无声无息地死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之中?像无数被冤屈、被折磨致死的囚徒一样,成为这肮脏牢狱里的一缕孤魂?
不甘心!他绝不甘心!
他挣扎着坐起身,靠着墙壁,开始缓缓运转那滞涩的内力,哪怕只能凝聚起一丝,也要坚持下去。他必须活着,必须等到出去的那一天,将怀中的……不,将枯井中的账册公之于众,将那些蠹虫绳之以法!
望断南飞雁,孤雁折翼,陷于囚笼。但只要一息尚存,便心向苍穹。
风雪依旧,囚笼冰冷。但顾望舒眼中的火焰,却并未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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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交锋
顾望舒在州衙大牢里度日如年,每一次审问,每一次用刑,都如同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刘判官的手段愈发狠辣,却始终无法撬开他的嘴。他的沉默和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让刘判官乃至背后的赵文康,都感到越来越不安。
他们几乎可以肯定,此人绝非寻常之辈。那份沉稳,那份即使在酷刑下也绝不屈服的意志,绝非普通江湖人物或者商人所能拥有。他们开始疯狂地调查顾望舒的来历,同时加紧在全城搜捕他的同党,尤其是那个可能携带账册逃走的人(他们以为顾望舒抛出的那本是假的,或者还有同党带走了真的)。
然而,李幕僚等人行事极为谨慎,在发现龙王庙被埋伏后,立刻隐匿起来,并未被抓获。他们如同暗夜中的幽灵,焦急地打探着顾望舒的消息,同时,李幕僚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不能再等待了,必须动用最后的手段,将消息直接送往南京,催促钦差仪仗火速前来济宁,并设法通知北京!
就在顾望舒身陷囹圄的第五天,一场突如其来的“视察”,打破了州衙大牢的沉闷。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漕运分司主事,赵文康!
赵文康穿着簇新的五品官袍,面色沉静,在一众州衙官员的簇拥下,来到了关押顾望舒的牢房外。牢门打开,他独自一人走了进去,示意狱卒在外面等候。
顾望舒靠在墙角,浑身伤痕,赭衣上血迹斑斑,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清亮,平静地看着走进来的赵文康。
四目相对。一个居高临下,官威十足;一个身陷囚笼,却气度不减。
“阁下受苦了。”赵文康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本官漕运分司主事赵文康。”
顾望舒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算是回应。
“阁下非常人。”赵文康继续说道,目光如鹰隼般审视着顾望舒,“能在我那李彪兄弟的龙潭虎穴中来去自如,还能一把火烧了他的密室,这份胆识和身手,令人佩服。只是,本官很好奇,阁下究竟为何而来?求财?还是……另有所图?”
顾望舒依旧沉默,只是看着赵文康,仿佛要将他这副虚伪的嘴脸刻在心里。
赵文康也不生气,自顾自地说道:“这济宁城,乃至这整条漕运线,水深得很。有些东西,不是你能碰的,碰了,会烫手,甚至会……送命。”他语气转冷,“本官念你是个人才,若肯归顺,说出你的来历和同党下落,之前种种,可以一笔勾销。甚至,荣华富贵,也未必不能给你。”
威逼利诱,手段用尽。
顾望舒终于开口了,声音因受伤和缺水而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赵主事……你的富贵,是建立在多少漕丁的血泪,多少霉变漕粮之上的?”
赵文康脸色骤变,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他死死盯着顾望舒:“你果然是为了那件事而来!你到底是谁?!”
顾望舒闭上眼,不再理会他。话已点到,无需多言。
赵文康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他没想到这个囚犯如此油盐不进,而且似乎知道得不少。他强压下立刻下令处死此人的冲动,因为他还没搞清楚对方的底细和同党,尤其是那本要命的账册是否真的被毁了。
“你好自为之!”赵文康撂下一句话,拂袖而去。他知道,常规手段对此人无效了。必须尽快弄清楚他的身份,然后……让他永远闭嘴!
牢门再次关上。顾望舒缓缓睁开眼,看着赵文康离去的方向,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交锋,才刚刚开始。他虽然身在囚笼,但心理上,他并未输。他成功地在赵文康心中种下了恐惧的种子。
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和时间带来的变数。
他再次望向那小窗,雪似乎停了,有一缕微弱的月光,艰难地透了进来。
望断南飞雁,孤雁囚笼中,犹自向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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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惊雷
顾望舒在济宁州衙大牢里艰难地捱过了第七天。伤势因得不到妥善治疗而有些恶化,开始低烧,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冰冷的牢房和恶劣的饮食,不断消耗着他本已濒临极限的体力。他全靠着一股不屈的意志和对怀中(潜意识里仍觉得账册在怀)账册的执念在支撑。
而牢房之外,济宁城的气氛也紧张到了极点。赵文康和李彪几乎将济宁翻了个底朝天,却始终找不到那本账册和顾望舒的同党。这种未知带来的恐惧,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们的心脏。他们开始考虑更极端的手段,比如制造一场“意外”,让牢里那个硬骨头悄无声息地消失。
然而,就在赵文康即将下定决心、准备动手的前夜,一声惊天动地的惊雷,炸响了整个济宁城!
那不是自然的雷声,而是权力的雷霆!
钦差大臣、总督漕运、赐尚方剑、准便宜行事的顾望舒顾大人的全套仪仗,在所有人预料之外的时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达了济宁城外!
旌旗蔽日,甲胄鲜明,钦差卫队森严的气势,瞬间震慑了整个济宁官场!为首的,正是打着“钦差总督漕运顾”旗号的官船和护卫骑兵!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入州衙,飞入漕运分司,飞入李彪的怡红院!
赵文康正在书房与心腹密议如何处置牢中要犯,闻听此讯,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冷汗涔涔而下!
“他……他不是应该在淮安吗?怎么会突然来济宁?!而且……顾望舒……怎么会是他?!”赵文康的声音因极度恐惧而颤抖。他万万没想到,那个在牢里被他们严刑拷打、几乎被当成死囚的人,竟然就是手持尚方剑、拥有先斩后奏之权的钦差大臣顾望舒!
完了!全完了!
李彪得到消息时,正在怡红院压惊,闻讯后更是吓得魂飞魄散,直接瘫软在地。他想起那晚那个黑衣人的眼神,想起那抛向空中的账册……原来,那就是顾望舒!他竟然亲手将钦差大臣关进了大牢,还动了重刑!
整个济宁城的大小官员、漕帮头目,全都乱作一团,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钦差行辕直接设在了济宁城内的驿馆。仪仗甫一安顿,顾望舒(实际上是由他的替身和幕僚团队按照预定计划行事)便以钦差的名义,连下两道钧旨:
第一道,责令济宁州衙、漕运分司所有相关官员,即刻至行辕报到,听候问话!
第二道,以“协助调查”为名,直接派钦差卫队,封锁漕运分司衙门、户部分司以及李彪的所有宅院、产业,包括那座怡红院!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雷霆万钧,不容置疑!
赵文康魂不附体,几乎是被架着来到了钦差行辕。他看到端坐在大堂之上、不怒自威的“顾望舒”(实为替身,但赵文康已心胆俱裂,无法分辨),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下……下官漕运分司主事赵文康,参……参见钦差大人!”
“顾望舒”(替身)目光冰冷地看着他,并不叫起,只是缓缓问道:“赵主事,本官听闻,数日前,尔等曾在城中拿获一名‘纵火行凶’的疑犯,可有此事?”
赵文康浑身一颤,冷汗浸透了后背的官服。“回……回大人,确……确有此事……”
“那人现在何处?”
“在……在州衙大牢……”
“即刻提来,本官要亲自审问。”
“是……是……”赵文康声音发颤,几乎要晕厥过去。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当州衙大牢的狱卒战战兢兢地打开牢门,看到那个他们曾经肆意拷打、奄奄一息的囚犯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而顾望舒,在听到牢门外传来的、属于钦差卫队特有的整齐步伐和甲胄碰撞声时,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了下来。他靠着墙壁,艰难地抬起头,看着涌入牢房的、代表着皇权和正义的官兵,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极其疲惫的笑容。
惊雷炸响,乌云终将散去。
他,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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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骤雨
钦差卫队的官兵小心翼翼地将顾望舒从污秽的牢房中搀扶出来。当看到顾望舒满身的伤痕、苍白的面容和那身血迹斑斑的赭衣时,所有官兵都面露愤慨与肃然起敬。为首的校尉单膝跪地,声音哽咽:“属下等救驾来迟,让大人受苦了!”
顾望舒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却清晰:“不迟……正是时候。速带本官去行辕。”
他被用软轿迅速抬往钦差行辕。一路上,他透过轿帘缝隙,看到济宁街道两旁站满了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眼神中充满了好奇、期待,甚至是一丝久违的希望。许多消息灵通的人已经隐约猜到,这位被从大牢里请出来的,恐怕就是真正的钦差大人!济宁城,要变天了!
行辕之内,真正的核心幕僚和李幕僚等人早已焦急等待。见到顾望舒如此模样,众人皆是又惊又怒,又是心疼。医官立刻上前为他诊治伤口,更换干净衣物。
顾望舒顾不上休息,立刻召集心腹。他虽然虚弱,但眼神却锐利如刀。
“账册……藏在城东废弃区一口枯井的石缝中,用油布包裹。”他第一时间说出了账册的下落,这是压倒一切的铁证!
李幕僚立刻亲自带了一队绝对可靠的钦差卫兵,前往寻找。
“赵文康、李彪等人现在何处?”顾望舒又问。
“回大人,赵文康已被控制在行辕偏院,面如死灰。李彪及其主要党羽的宅院产业已被封锁,但李彪本人……似乎听到风声,暂时不知所踪,正在全力搜捕中!”
“跑了?”顾望舒眉头一皱,但随即舒展,“无妨,只要账册在手,他跑不了多远!传令下去,画影图形,通缉李彪!凡有窝藏者,以同谋论处!”
“是!”
“即刻提审赵文康!”顾望舒强撑着身体下令。他必须趁热打铁,在对方心神俱裂、来不及串供和销毁更多证据之时,一举击溃其心理防线。
大堂之上,明镜高悬。顾望舒换上了绯红色的二品官服(钦差身份),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端坐其上,自有股不怒自威的凛然气势。尚方剑就供奉在公案之旁。
赵文康被押了上来。他看到端坐堂上的、与牢中那个囚犯判若两人却又眉眼依稀的顾望舒,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双腿一软,瘫跪在地,涕泪横流。
“钦差大人饶命!钦差大人饶命啊!下官……下官一时糊涂,受了李彪那奸贼的蒙蔽……”
“蒙蔽?”顾望舒声音冰冷,如同寒泉击石,“赵文康,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他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虽因虚弱而不大,却带着雷霆之威,“你与李彪相互勾结,贪墨漕银,盗卖漕粮,盘剥漕丁,贿赂上官,桩桩件件,本官已掌握确凿证据!你可知罪!”
恰在此时,李幕僚快步走入大堂,将那份从枯井中取出的、用油布包裹完好无损的账册,双手呈上:“大人,账册已找到!”
看到那本熟悉的账册,赵文康如同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再也说不出任何辩解之词。
铁证如山!
顾望舒翻开账册,对照着上面记录的条目,一条条,一桩桩,厉声质问。时间、地点、人物、金额……清晰无比!赵文康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为了活命,开始如同竹筒倒豆子般,交代自己的罪行,并且攀扯出更多上下游的涉案官员,其中甚至包括了漕运总督衙门和北京部院的一些官员!
供状画押,铁案如山!
顾望舒当即下令:将赵文康革去官职,打入囚牢,严加看管!其家产立即抄没!所有涉案官员,无论职位高低,一律停职接受审查!
与此同时,对李彪及其漕帮势力的搜捕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钦差卫队和当地驻军联合行动,查封漕帮总堂,抓捕核心头目。整个济宁城,陷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廉政风暴之中。
消息像骤雨一样,迅速传遍了济宁,沿着运河向北向南扩散。所有与漕运相关的官员、胥吏、豪强,无不人心惶惶。
顾望舒处理完初步事宜,屏退了左右。他独自一人走到行辕的院子里。此时,济宁城上空积聚已久的乌云终于化作了倾盆大雨,哗啦啦地落下,冲刷着这座城市的污浊与罪恶。
他抬起头,任由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混合着也许存在的泪水。他成功了,至少在这济宁一地,他撕开了漕运黑幕的第一道口子。
然而,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赵文康、李彪不过是冰山一角,更大的阻力、更狡猾的对手,还在后面。这场整饬漕运的骤雨,能否真正涤荡百年积弊,尚是未知之数。
望断南飞雁,孤雁历经风雪囚笼,终引雷霆骤雨。但前路,依旧漫长。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土和雨水清新气息的空气,目光再次投向北方,那帝国权力和更多黑暗交织的中心。
雨,还在下。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