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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暗流
南京的冬日,湿冷入骨,那寒意不似北方的干冷凛冽,而是如附骨之疽,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官邸的每一个角落,钻入人的衣衫,直侵骨髓。顾望舒的值房里,炭盆烧得并不旺,并非用度不足,而是他有意如此。这清冷的氛围,似乎更能让他保持头脑的清醒,与他此刻在南京官场中的处境相得益彰——一种被刻意维持的边缘与疏离。
那封来自通政司旧友的信,被他反复摩挲,信纸的边缘已略显毛糙。字里行间,关于漕运巡视人选的寥寥数语,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在他看似平静的心湖中,激起了层层扩散的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熟悉地方、勇于任事……”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嘴角泛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苦笑。这标准,听起来像是为他量身定做,又像是一个绝妙的讽刺。他在浙江的“勇于任事”,最终换来的便是这南京城的闲散与沉寂。朝廷,或者说朝中那些掌权者,真的会愿意再将如此重要的差事,交到他这个“前车之鉴”手中吗?
可能性微乎其微。吕太师一党绝不会坐视他再次获得实权,尤其是触及漕运这等敏感领域。他们在都察院的势力根深蒂固,只需轻轻一推,便能将他的名字从任何候选名单上抹去。
然而,内心深处,一股被强行压抑已久的火苗,却因为这渺茫的消息,而开始不安分地窜动。漕运之弊,他亲眼所见,亲身所感。那不仅仅是浙江一地的问题,而是贯穿南北,牵动朝野,关乎国计民生的巨大毒瘤。漕粮、漕银、漕丁、漕船……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盘剥、贪墨、欺压与不公。若能整饬漕运,其利远胜于一城一地的守御。这念头,像一颗深埋的种子,在绝望的冻土下,一旦感受到一丝暖意,便顽强地想要破土而出。
他起身,在值房内缓缓踱步。青砖地面冰冷坚硬,脚步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响。他不能主动上书自荐,那无异于自取其辱,甚至会打草惊蛇,引来更早的压制。他需要的是时机,是一个能让他的名字,以一种“合理”且“非他不可”的方式,进入决策者视野的机会。
他开始有意识地整理自己关于漕运的思考。并非正式的奏疏,而是以读书笔记、策论心得的形式,将他当年在浙江所见漕弊的种种细节、其背后的利益链条、可能整饬的切入点与阻力,一一梳理、剖析。他写得极其谨慎,引经据典,多谈历代漕运得失,少涉当下具体人事,但字里行间,那份切中时弊的洞察力与经过实践检验的思考,却难以完全掩盖。这些文字,他并不示人,只是静静地锁在抽屉深处,如同猎人默默擦拭保养着自己的武器,等待不知是否会到来的狩猎时刻。
与此同时,他也更加留意南京官场中与漕运相关的任何蛛丝马迹。南京户部、兵部、乃至漕运总督在南京的留守机构,都成了他偶尔“路过”或“拜访”的对象。他与一些看似不起眼、却可能接触到相关文书往来的低阶官吏“偶遇”,闲聊,倾听。他参加文会时,也开始有意识地将话题引向经济民生,引向漕运对江南赋税的影响,观察着那些清流学者的反应,从中捕捉朝野舆论的风向。
这些活动进行得隐秘而低调,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却又无迹可寻。他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在无人对弈的棋盘上,独自推演着各种可能的棋路。外表上,他依旧是那个按时点卯、枯坐值房、偶尔与文人雅集、似乎已安于现状的闲散御史。甚至与那位周老左都御史相遇时,他也只是恭敬行礼,谈论些南京的天气、古籍版本,绝口不提任何朝局时事。
然而,在这片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暗流已然开始涌动。他敏锐地感觉到,南京官场这潭死水之下,似乎也并不全然是沉寂。一些同样失意于此、却心怀不甘的官员,在与他接触时,眼神中偶尔会流露出探究与期待。一些来自北京的消息,通过不同的渠道,零零散散地汇聚到他这里,拼凑出朝堂上关于漕运人选争论的激烈程度——各方势力角逐,互不相让,一时间竟难以找到一个人选能同时满足“有能力”、“肯任事”、“背景清白”且“不为任何一方强烈反对”这几个几乎矛盾的条件。
机会,似乎正从这僵局中,悄然孕育。
这一日,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花,落在南京黑瓦白墙的街巷间,转瞬即化,只留下湿漉漉的痕迹。顾望舒从都察院下值回来,官邸的老仆递上一封没有署名的信函,说是有人趁他不在时塞入门缝的。
顾望舒心中一动,回到书房,屏退左右,就着昏黄的烛火,拆开了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纸,上面用陌生的笔迹,写着一行小字:
“漕议纷纭,僵持不下。闻有议,或当起用‘局外之人’,以破僵局。”
没有落款,没有来源。
顾望舒拿着这张纸,久久凝视,指尖微微发凉,却又仿佛有一股热流,从心底最深处,缓缓涌起。
“局外之人……”他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
是啊,还有谁,比他这个被放逐到南京闲职、与北京各方势力瓜葛已浅的“局外之人”,更符合这个条件呢?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大了一些。金陵的冬天,原来也可以不那么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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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二章 余波(扩写)
杭州的冬日,比起南京,少了几分帝都的肃杀,多了几分江南水乡的阴柔湿冷。顾望舒离任已有一段时日,他留下的痕迹,正如这季节的落叶,被新任官员和时间的流水,有意无意地清扫、冲刷,逐渐淡去。
新任的浙江参政姓王,乃是巡抚李汝华的得意门生,深谙为官之道,圆滑世故。他一到任,便大力推行“宽和为政”,几乎是明目张胆地废止了顾望舒任内定下的诸多严厉章程。对下,他安抚那些曾被顾望舒打压的胥吏豪强;对上,他极力奉承李汝华,将一切能揽的功劳都归于巡抚座下,不能揽的过错则或推给前任,或归咎于“时势艰难”。
官场风气为之一“松”。那些在顾望舒高压下战战兢兢、敛声屏气的官员和胥吏们,如同久旱逢甘霖,纷纷活跃起来。往日里需要层层审批、严格核验的事务,如今只需打点到位,便可一路绿灯。曾被顾望舒清查、罚没的某些灰色收入,又悄然恢复了旧观,甚至变本加厉,以弥补前段的“损失”。私下里的宴饮应酬再度频繁起来,歌功颂德之声不绝于耳,仿佛顾望舒那段“严苛”的岁月,只是一个不愉快的插曲,如今终于回到了“正轨”。
李汝华对这一切乐见其成。王参政的“懂事”,让他省心省力,也让他彻底巩固了自己在浙江的权威。偶尔,在酒酣耳热之际,他会略带一丝“惋惜”地对心腹提及顾望舒:“望舒此人,能力是有的,就是太过执拗,不懂变通。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固然重要,但也要懂得和光同尘,水至清则无鱼啊!”言语之间,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仿佛顾望舒的离去,全是因其自身性格缺陷,与他毫无干系。
然而,顾望舒真的就此被遗忘了吗?并非如此。
在那些曾被顾望舒提拔、重用的中下层官员,以及那些在守城战中与他生死与共的军官心中,那个身影并未远去。他们或许迫于形势,不敢公开议论,但在私下的场合,几杯浊酒下肚,难免会提起那位“顾大人”。
“若是顾大人在,那帮蠹虫岂敢如此嚣张!”
“唉,听说顾大人如今在南京,也是个闲职,可惜了……”
“这世道,清官难做啊!顾大人那般人物,尚且如此,我等……罢了,喝酒!”
他们的叹息,混杂着无奈与不甘,在杭州城的某个角落低声回荡,最终消散在寒冷的夜风中。
而在民间,尤其是那些曾直接受惠于顾望舒整顿的市井小民、普通农户,感受则更为直观和深切。他们发现,衙门里的脸孔又变得难看了起来,各种巧立名目的摊派、勒索卷土重来,甚至比以往更甚。城狐社鼠再度横行,欺行霸市之事时有发生。对比之下,顾望舒在任时那段虽然紧张、却相对清明公正的时光,便愈发显得珍贵。
“还是顾青天在的时候好啊……”茶楼酒肆里,偶尔有胆大的老者,会压低了声音,发出这样的感慨,立刻便会引来周围人无声的附和与更深的叹息。顾望舒的名字,在官方场合已成禁忌,但在坊间,却以一种隐秘的方式口耳相传,成为一种“清官”的符号,一个对现实不满的无声寄托。
西湖依旧烟波浩渺,雷峰塔依旧静默矗立。杭州城很快适应了没有顾望舒的日子,继续着它的繁华与喧嚣。只是在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路过鼓楼看到那些尚未完全修复的战争痕迹时,比如听闻某地又因官吏贪墨激起民怨时,总会有人不由自主地想起,曾经有那么一位年轻而刚直的官员,在这里,为了守护这座城市,为了涤荡一些污浊,曾那样奋力地燃烧过自己。
余波荡漾,终将平息。但湖水深处,那曾被巨石激起的泥沙,却已悄然改变了湖底的生态,有些种子,埋在了看不见的地方。
与此同时,远在金陵的顾望舒,也通过一些隐秘的渠道,断续听闻着浙江的变化。当幕僚愤愤不平地向他转述王参政的种种“倒行逆施”时,他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愤怒或惊讶,只是平静地听着,末了,淡淡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他走到窗边,望着金陵阴沉的天空。浙江的人事更迭,官场反复,早在他的预料之中。他离去时便知,没有自上而下的彻底变革,个人的努力,终究是沙上筑塔,潮水一来,便坍塌殆尽。那些弹冠相庆者,那些叹息怀念者,那些麻木承受者……都不过是这庞大帝国肌体在不同状态下的自然反应。
他的心中,已无太多波澜。过去的已然过去,无论是功是过,是誉是毁,都成了他生命阅历的一部分。他现在需要关注的,不是已经无法改变的浙江,而是那或许尚有一线机会的、关乎更大格局的未来。
浙江的余波,对他而言,更像是吹向南京的一阵风,提醒着他前路的艰难,也坚定着他另觅途径的决心。他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坐回书案前,摊开了那本记录着漕运思考的笔记。
他的战场,已经转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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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三章 旧雨(扩写)
金陵的春天,来得比杭州要迟一些,但也终究是来了。秦淮河畔的垂柳,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如同笼上了一层淡淡的绿烟。空气中湿冷依旧,却已夹杂了泥土解冻和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
这一日,顾望休沐,正在官邸书房内临帖静心,老仆进来禀报,说有客来访,递上的名帖,赫然写着“旧友 赵铭章 拜谒”。
赵铭章?顾望舒执笔的手微微一顿,墨汁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墨迹。这是他昔年在国子监的同窗,两人曾一度交厚,纵论天下,意气风发。只是后来,顾望舒外放地方,辗转于边疆与浙江,而赵铭章则走了翰林院的清贵路子,一直在京中任职,听说如今已在礼部做到了员外郎。他怎么突然来了南京?
“快请!”顾望舒放下笔,整了整衣冠,迎了出去。
来的果然是赵铭章。数年不见,他身形略显发福,面容白皙,蓄起了短须,穿着簇新的湖绸直裰,腰间悬着玉佩,一派京官清流的雍容气度。只是那眼神,少了当年的锐气,多了几分官场历练出来的圆滑与审慎。
“望舒兄!一别数年,可想煞小弟了!”赵铭章一见到顾望舒,便热情地拱手上前,笑容满面,声音洪亮。
“铭章兄!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金陵来了?真是蓬荜生辉!”顾望舒也换上笑容,将他迎入花厅,吩咐上茶。
两人分宾主落座,寒暄起来。赵铭章说是奉部堂差遣,来南京公干,查验江南贡院事宜,顺便拜访几位故旧。他谈笑风生,说着京中的趣闻轶事,哪位大人升迁了,哪家王府办了堂会,言语间透着对京城权力中心的熟悉与一种隐隐的优越感。顾望舒则大多含笑倾听,偶尔插问一两句,态度温和而略显疏离。
茶过三巡,赵铭章的话锋,似乎不经意地,开始转向顾望舒自身。
“望舒兄在浙江的事,京中亦有耳闻。”他放下茶盏,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惋惜,“守城之功,朝野称颂;整顿吏治,亦是魄力非凡。只是……唉,地方势力盘根错节,有时用力过猛,反而容易伤及自身。如今来到这南京,虽是清贵,终究……嗯,远离枢要,未免有些委屈兄台了。”
顾望舒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神色不变:“铭章兄言重了。望舒才疏学浅,在浙江未能妥善处事,有负圣恩。如今能在南京都察院效力,已是朝廷宽宥,正好借此机会,读书静思,弥补不足。”
赵铭章仔细观察着顾望舒的表情,见他确实一副云淡风轻、安之若素的模样,心中有些惊疑不定。他此次前来,名为公干访友,实则也带着探听虚实的任务。京中关于漕运人选的争论日趋白热化,顾望舒这个“局外”的名字,不知被谁提起,竟也引起了一些讨论。虽然主流意见仍认为他可能性不大,但吕太师一系似乎对此颇为警惕。赵铭章与吕党一位郎中交好,受托前来,便是要看看这位昔日的“干才”,是否真的心灰意冷,还是暗中仍有图谋。
“望舒兄能如此想,足见豁达。”赵铭章笑道,“不过,以兄台之才,蛰居于此,终究是朝廷的损失。如今朝中,也并非没有有识之士,记得兄台的功劳与能力。”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譬如,近来朝中热议漕运巡视人选,小弟便曾听闻,有人提及兄台,认为兄台熟悉地方,又……嗯,立场超然,或可胜任。”
他终于图穷匕见。
顾望舒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惊讶之色,随即摇头道:“铭章兄说笑了。漕运事关国本,何等重大!望舒在浙江于漕务上便已力有未逮,岂敢再担此重任?何况如今在南京,于漕运实务早已生疏,万万不敢当此谬赞。京中诸公,人才济济,自有贤能可选,切莫因顾某而误了国家大事。”
他的拒绝干脆而彻底,语气诚恳,不带一丝作伪,仿佛真的对此毫无兴趣,甚至有些避之不及。
赵铭章又试探了几句,见顾望舒始终滴水不漏,要么将话题引向南京风物,要么自谦才德不足,完全是一副倦怠官场、只求安稳的态势。他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看来这位老同学,经过浙江的挫折,确实是锐气尽消,安心在这留都养老了。
又坐了片刻,赵铭章便起身告辞,言道公务在身,不便久留。顾望舒也不强留,亲自送至门外。
看着赵铭章乘坐的马车消失在巷口,顾望舒脸上的温和笑容渐渐敛去,目光变得深沉而锐利。
旧雨来访,带来的却不是同窗之谊,而是试探与算计。这更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朝中关于漕运人选的争夺已到了关键阶段,甚至连他这颗“死棋”,都被人重新摆上了棋盘掂量。
他退回书房,看着案上那团因听闻赵铭章来访而洇开的墨迹,如同此刻局势在他心中投下的阴影。他知道,自己方才那番“无心仕进”的表态,很快就会通过赵铭章的渠道,传回北京,传到吕太师等人的耳中。
这或许,能为他减少一些来自那边的阻力。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那团墨迹旁,缓缓写下一个“静”字。
静观其变,静待时机。在风暴真正来临之前,他需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沉得住气。
金陵的春日,暗藏机锋。旧雨新知,皆在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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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四章 契机(扩写)
春深时节,金陵城笼罩在一片濛濛烟雨之中。秦淮河水涨了不少,流淌得也似乎急切了些。顾望舒的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值房、官邸、偶尔的文会,三点一线,规律得近乎刻板。他像一头最有耐心的野兽,将自己完美地隐藏在南京官场这片看似无害的丛林里,收敛了所有的爪牙与气息。
然而,命运的转折,往往发生在最看似平常的时刻。
这日,他正在都察院值房内,翻阅一份来自扬州府的陈年旧案卷宗,案卷涉及一桩多年前的盐引纠纷,看似与漕运无关,但他却读得异常仔细,试图从那些泛黄纸页的字里行间,找出盐漕之间可能存在的、不为人知的勾连线索。
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不同于往日那些老吏的拖沓。随即,门被轻轻敲响。
“进来。”顾望舒头也未抬。
进来的是都察院的一位经历司知事,姓孙,是个四十余岁、面容精干的中年官员,在都察院中属于不得志、但消息颇为灵通的那一类。顾望舒平日与他并无深交,只是点头之交。
“顾大人。”孙知事拱手行礼,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与神秘。
“孙知事有事?”顾望舒放下卷宗,平静地问道。
孙知事上前几步,压低声音道:“大人,下官刚收到京中友人快信,听闻……漕运巡视的人选,恐怕近日就要定了!”
顾望舒心中猛地一跳,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哦?却不知花落谁家?”
孙知事的声音更低了:“听说……争论极为激烈,原先几位热门人选,或因背景不清,或因能力遭疑,竟相继被否。如今……如今朝中几位大佬,似乎将目光投向了……投向了我们南京都察院!”
顾望舒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但瞬间又恢复平静,他轻轻“哦”了一声,示意孙知事继续说下去。
“据说,是钱阁老在御前会议上,力主需用‘孤直之臣’,‘不依附任何朋党’,且‘有地方实务经验,尤甚是有过应对复杂局面的能臣’。他还特意提及……提及当年浙江守城之事,言道‘危城尚可守,积弊或可清’……”孙知事一边说,一边小心地观察着顾望舒的反应。
钱阁老,是朝中少数几位能与吕太师分庭抗礼、且素以清正闻名的老臣。他这番话,几乎是指名道姓了!
顾望舒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边甚至有瞬间的嗡鸣。他强行压下内心的剧烈震荡,手指在书案下微微蜷缩,指甲陷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帮助他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钱阁老谬赞了。”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守城乃臣子本分,岂敢称功?至于漕运……关系重大,顾某才疏学浅,实不敢当此重任。”
“大人过谦了!”孙知事急切道,“如今朝野上下,谁不知大人之能?此番若能得此重任,正是大人一展抱负,为国除弊之时啊!下官……下官等皆期盼大人能力挽狂澜!”他这话,显然不只是他个人的意思,恐怕也代表了南京都察院内一部分同样对现状不满、渴望改变的官员的心声。
顾望舒沉默了片刻。他知道,孙知事带来的这个消息,极有可能是真的。朝堂僵局需要打破,而他自己,因为浙江的经历(尤其是守城之功带来的清誉),因为被排挤到南京的“孤臣”身份,反而阴差阳错地,成为了一个可能被各方勉强接受的选择。钱阁老的推荐,更是至关重要的一步。
契机,就在眼前!
但他不能表现出任何急切。越是此时,越要沉稳。
“此事尚无定论,不可妄议。”顾望舒沉声道,“孙知事,此事关系重大,还望暂且保密,勿要外传。”
“是是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孙知事连连点头,他也知道利害,今日前来,既是报信,也是一种隐晦的投靠。
送走激动而又小心翼翼的孙知事,顾望舒独自在值房内,久久站立。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也敲打在他的心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带着湿气的凉风扑面而来,让他滚烫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一些。远处,秦淮河的方向,一片烟雨迷蒙。
孤直之臣……不依附朋党……有地方实务经验……应对复杂局面……
这几个条件,像一道道闪电,划破了他心中积郁已久的阴霾。
他回想起浙江的腥风血雨,回想起顾忠的血,回想起官场的倾轧,百姓的挽留,以及离开时的无奈与沉寂。所有的这一切,似乎都在为这一刻做着铺垫。
他并非为了个人的权势而去争取这个机会。而是他深知,漕运之弊,已是帝国肌体上的一颗巨大毒瘤,若不尽早割除,必将遗祸无穷。他曾在浙江触及其冰山一角,深知其复杂与艰难,但也正因如此,他更觉得自己有责任去面对它,去尝试解决它。
这是一条比守城更加艰难、更加凶险的道路。守城之敌,在明处;而整饬漕运之敌,却隐藏在帝国的方方面面,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接手,他将面对的,是比浙江官场更加庞大、更加顽固的利益集团。
但是,他别无选择,亦无所畏惧。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雨腥味的清冷空气,缓缓关上了窗户。
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那一道可能改变他命运,也可能将他推向更汹涌波涛的正式旨意。
契机已现,风云将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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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五章 北望(扩写)
孙知事带来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顾望舒表面维持着绝对的镇定,但涟漪却不可避免地在他内心深处扩散开来。接下来的几日,他依旧按时点卯,依旧翻阅那些无关痛痒的卷宗,依旧参加必要的文会,但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却悄然发生着变化。
那是一种内敛的、紧绷的期待,如同拉满了的弓弦,却引而不发。他的眼神,在平静之下,偶尔会闪过锐利的光芒,尤其是在听到任何与漕运、与北京相关的零星信息时。他翻阅那些旧案卷宗也更加用心,不再仅仅是为了消磨时间,而是有意识地从历史故纸堆中,寻找可能与当下漕弊相印证的模式与线索。
他开始更加系统地整理自己的思路。夜深人静时,官邸书房的灯火常常亮至深夜。他将之前零散的笔记系统化,结合自己这些日子在南京的见闻与思考,开始草拟一份更为详尽的、关于整饬漕运的方略。这不是正式的奏疏,而是他为自己准备的“行军图”。他分析漕运各个环节的弊端:从漕粮征收环节的“浮收”(超额征收),到运输过程中的“损耗”(人为造成的损失以中饱私囊),再到沿途关卡胥吏的勒索,以及漕丁、漕船管理的混乱与腐败……每一个环节,他都试图找出问题的根源,并提出相应的、具有可操作性的整顿措施。
他知道,这些措施一旦真正推行,将会触动多少人的奶酪,会遇到何等巨大的阻力。他甚至在方略的最后,单独列出了一章,预判可能遇到的种种困难与应对之策,包括来自地方官僚的阳奉阴违,来自漕运既得利益集团的疯狂反扑,乃至来自朝中政敌的构陷与攻击。他将这视为一场战争,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残酷甚至更加复杂的战争。
在这个过程中,他不可避免地会想起浙江。那时的他,虽然也面临重重阻力,但多少还有些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以为凭借一腔热血和皇帝的信任,便能扫除积弊。如今,经历了浙江的挫败与南京的沉寂,他变得更加成熟,也更加清醒。他不再抱有轻易成功的幻想,而是做好了长期斗争、甚至再次失败的心理准备。但这一次,他目标更加明确,意志也更为坚定。
偶尔,他会放下笔,走到院中。金陵的春夜,已有暖意,花香暗浮。他抬头北望,目光仿佛要穿透重重屋宇,越过长江天堑,直抵那座巍峨的北京紫禁城。那里,正进行着一场关于他未来命运的讨论。皇帝会如何决断?钱阁老的力荐,能否抵得过吕太师一系的阻挠?那些中立派系的官员,又会持何种态度?
这种等待,是一种煎熬,也是一种淬炼。它考验着一个人的耐心、定力和信心。
他也想到了沈雁栖。那个清冷如梅的身影,在杭州城头的暮色中渐行渐远。不知她如今在杭州如何?是否……一切都好?这段深埋心底的情愫,在即将可能到来的巨大变动面前,显得愈发遥远而朦胧。他轻轻叹了口气,将这份私人的情感,重新压回心底的最深处。前路艰险,他不能,也不该有太多的牵绊。
数日后,南京官场似乎也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一些消息灵通的官员,看顾望舒的眼神悄然发生了变化,少了以往的漠然,多了几分探究与审度。那位周老左都御史,甚至难得地主动召见了他一次,询问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公务后,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望舒啊,南京虽好,终非久居之地。若有机会,还是要为朝廷多做些事。”顾望舒恭敬应答,心中却明镜似的,这老大人,恐怕也听到了风声。
山雨欲来风满楼。
终于,在一個看似平常的午后,当顾望舒正在值房内对着自己那份厚厚的“漕务方略”沉思时,一阵急促而响亮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都察院往日里的沉寂,最终在衙门外戛然而止。
紧接着,便是衙役高声的传报:“北京,八百里加急,圣旨到——!”
整个南京都察院,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醒了。各个值房的门相继打开,露出了一张张惊疑不定的面孔。
顾望舒执笔的手,稳稳地停在半空。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值房门外那方小小的院落天空,眼神深邃如古井。
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地坐了片刻,将心中翻涌的思绪强行压下,直到恢复成一贯的平静。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官袍,抚平并不存在的褶皱,这才沉稳地站起身,迈着坚定的步伐,向衙署正堂走去。
每一步,都踏在命运的节点上。
北望之路,或许,即将开启新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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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