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惊蛰
时序流转,惊蛰雷动。景和三年的春天,在几场淅淅沥沥的春雨后,真正焕发出了蓬勃的生机。草木疯长,莺飞燕舞,连京城那沉闷的空气似乎都活泛了许多。然而,这万象更新的季节里,朝堂之上却酝酿着一场远比春雷更猛烈的风暴。
事情的起因,源于对漕运亏空清查的深入推进。在顾望舒持续不断的推动和皇帝时不时的催促下,负责此事的都察院御史和户部官员,终于撬开了一个关键人物的嘴——原漕运总督衙门的一名核心账房师爷。此人为了自保,供出了一份涉及数十名官员、横跨数省、时间长达十余年的贪墨网络名单,以及部分隐秘的账册藏匿地点!
这份名单和线索,如同一点火星落入了巨大的火药桶。牵扯其中的,不仅有漕运系统的各级官吏,更有户部、工部的部分官员,甚至隐隐指向了两位在朝的勋贵和一位致仕的阁老!
消息如同野火般在高层官员中秘密传开,瞬间引发了巨大的恐慌。涉案官员及其背后的势力开始疯狂活动,有的试图销毁证据,有的四处串联统一口径,有的则试图向负责清查的官员施压、行贿乃至威胁。
阻力骤然增大,清查工作几乎陷入停滞。都察院和户部派出的查案官员频频遭遇各种“意外”,或是家中失窃,或是收到匿名恐吓信,甚至有人在夜归途中遭到不明身份者的袭击。
压力最终传导至御前。连续数日,皇帝案头堆满了为涉案官员求情、或是攻击清查官员“罗织罪名”、“酷烈扰民”的奏折。朝会之上,更是暗流涌动,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顾望舒深知,此刻已到了最关键的时刻。若顶不住这波反扑,则不仅漕运清查前功尽弃,日后任何触及既得利益的改革都将寸步难行。他连续上疏,一方面为清查官员辩护,陈述案情重大,请求皇帝坚定支持;另一方面,则将部分已核实、牵连较小的案情率先奏报,以事实来证明清查的必要性。
然而,对手的反扑也愈发疯狂。这日,一位素以“清流”自居、实则与漕运利益集团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御史,在朝会上突然发难,将矛头直指顾望舒!
“陛下!”那御史手持笏板,义正辞严,“臣弹劾翰林院侍讲学士顾望舒,借清查亏空之名,行结党营私、排除异己之实!其利用职权,安插亲信,操纵案情,凡不附己者,便罗织罪名,肆意构陷!致使朝堂人人自危,百官离心!此风一开,国将不国!臣恳请陛下,立即停止清查,罢黜顾望舒,以安人心!”
这一指控,极其恶毒,直接将顾望舒定位成了利用清查打击政敌的“权奸”!
紧接着,又有数名官员出列附和,言辞激烈,仿佛顾望舒已是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
顾望舒站在班列中,面色平静,心中却是一片冰冷。他知道,这是对方狗急跳墙,试图通过抹黑他个人,来挽救整个利益集团。
他没有立刻辩驳,而是等那些官员表演完毕,才缓缓出列,对着御座深深一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陛下,臣,请问诸位弹劾臣的大人一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些弹劾他的官员,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诸位口口声声说臣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操纵案情。那么,请问,臣所‘排除’的,是哪些‘异己’?所‘构陷’的,又是哪些‘忠良’?可否将姓名、官职、以及臣‘构陷’他们的‘罪证’,一一列举出来,公之于众,由陛下与满朝文武共同评判?”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漕运亏空一案,账册、证物、口供俱在,条条桩桩,皆可查证。若诸位认为其中有不实之处,或是查案官员有枉法之举,尽可指出,臣愿与之当廷对质!然,若仅凭‘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此等空泛污蔑之词,便欲否定确凿之证据,阻止朝廷清查蠹虫,臣实不知,诸位究竟是为国着想,还是……另有所图?!”
最后一句,他稍稍提高了音量,目光如电,直刺那些弹劾者。
那几位官员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支支吾吾,却拿不出任何具体证据。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顾望舒,看着他以一人之力,面对众多攻讦,却依旧从容不迫,据理力争。
年轻的新帝高坐御座,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看着顾望舒那清瘦却挺直的背影,再看看那些气急败坏却又无从辩驳的官员,心中已然明了。
“够了。”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也带着一丝决断,“漕运亏空,证据确凿,岂容狡辩?清查之事,依计而行,不得阻挠!若有再敢妄议、攻讦办事臣工者,严惩不贷!”
皇帝再次表明了态度。那些弹劾的官员如同斗败的公鸡,悻悻然退下。
惊蛰的雷声,终于炸响,驱散了试图反扑的阴霾。
然而,顾望舒知道,风暴并未过去,只是暂时被压制。接下来的清查,将进入最核心、也最危险的阶段。
他深吸一口气,感受到的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更沉重的责任与更凛冽的寒意。
第八十七章 暗流
皇帝在朝会上的再次表态,暂时稳住了清查亏空的局面。都察院和户部的官员得以继续推进,随着更多账册被起获,更多证人被突破,漕运系统乃至相关衙门贪墨的惊人黑幕,被一层层揭开。涉案官员的名单越来越长,牵扯的范围越来越广,甚至开始触及到一些位高权重的人物。
朝堂之上的气氛,变得空前紧张和诡异。以往喧嚣的争论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沉默。官员们见面,大多只是客套地寒暄几句,眼神交流间却充满了试探与警惕。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自己的秘密,同时也窥探着他人的动向。
顾望舒作为推动清查的核心人物,自然成为了所有目光的焦点。他能感觉到,那隐藏在平静表面下的暗流,变得更加汹涌,也更加危险。各种针对他个人的、更加隐秘的攻击开始出现。
有人翻出他当年在翰林院与刘御史交往的旧事,添油加醋,暗示他早有“结党”之心;有人将他支持新政、整顿边备等举措,歪曲解读为“标新立异”、“哗众取宠”;甚至有人开始散布谣言,说他与宫中某位太监过从甚密,倚仗内援,才得以如此跋扈。
这些流言蜚语,如同无形的毒雾,弥漫在官场的各个角落,虽然无法给予他实质性的打击,却在不断侵蚀着他的声誉和皇帝对他的信任。
更让顾望舒警惕的是,他察觉到一些原本与他关系尚可、甚至支持改革的官员,态度开始变得暧昧不明。他们或许并未直接参与攻击他,但在关键时刻,却选择了沉默或是回避,不再像以往那样旗帜鲜明地支持他。
他明白,这是利益使然。漕运亏空案牵扯太广,许多人即使自身未曾涉案,其亲朋故旧、门生故吏也可能牵涉其中。在自身利益可能受损的情况下,明哲保身成了最普遍的选择。
这日,一位与他同年进士、平日往来较多的官员前来拜访。寒暄过后,对方吞吞吐吐,最终暗示他,清查之事是否可“适可而止”,以免“树敌过多”,“于前程有碍”。
顾望舒看着这位往日还算谈得来的同僚,心中一片冰凉。他淡淡道:“李兄好意,心领了。然,漕运亏空,乃国之蠹虫,吸食民脂民膏,动摇国本。既已查至此地,岂能因畏惧‘树敌’而半途而废?若人人皆明哲保身,则蠹虫永无清除之日,国势何堪?”
那位官员见他态度坚决,讪讪地笑了笑,不再多言,很快便借故告辞了。
送走客人,顾望舒独坐书房,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他知道,自己如今已是真正的“孤家寡人”。皇帝的信重或许还在,但已掺杂了权衡与疑虑;清流同道的支持,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也变得脆弱不堪。
他就像一艘航行在黑暗海面上的孤舟,四周是汹涌的暗流和隐藏的礁石,看不到灯塔,也找不到同伴。
然而,他已没有退路。
他走到书案前,摊开最新的清查案卷。上面记录着一笔笔触目惊心的贪墨数字,关联着一个个他曾耳熟能详的官员名字。这些数字和名字,代表着民间的血泪,边关的匮乏,和这个帝国的千疮百孔。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开始起草一份奏章,将最新查实的、涉及一位现任侍郎的贪墨案情,详细呈报。他的手腕稳定,笔迹清晰,仿佛外界的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便只能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哪怕前方是万丈深渊,是身败名裂,他也要用自己手中的笔,将这黑暗的帷幕,撕开一道口子。
暗流汹涌,孤舟难行。但他这艘舟,宁愿在风浪中粉身碎骨,也绝不调转航向。
第八十八章 裂痕
漕运亏空案的清查,如同一把不断深入的刀子,终于触碰到了最坚硬的核心。当都察院御史将一份涉及当朝太师、三朝元老吕文靖的间接证据(其门生、时任漕运总督曾向其“孝敬”巨额银两,并利用其影响力庇护漕运贪墨)呈报御前时,整个朝局瞬间被引爆了!
吕太师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德高望重,虽已年迈不大过问具体政务,但其影响力依旧无人能及。动他,无异于撼动朝堂的根基!
皇帝拿着那份证据,久久沉默。他年轻,登基未久,吕太师是辅佐他登基的重要功臣之一,于公于私,都让他难以决断。
而吕太师一系的官员,更是如同被捅了马蜂窝,反应极其激烈。他们一方面动用所有关系,试图证明那份证据是“伪造”、“诬陷”,攻击负责清查的官员“居心叵测”;另一方面,则联合朝中所有对清查不满的势力,向皇帝施加巨大的压力,要求立即停止这“动摇国本”的清查,并严惩“幕后主使”顾望舒。
朝堂之上,原本就存在的裂痕,瞬间扩大成了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支持清查的官员与反对清查的官员,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每一次朝会,都变成了激烈的争吵和攻讦,以往的礼仪和体统荡然无存。
顾望舒身处风暴的中心,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弹劾他的奏折已经不是雪片,而是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罪名也从之前的“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升级到了“欺君罔上”、“祸乱朝纲”,甚至有人拿出了近乎“檄文”的架势,要与他“清君侧”!
更让他心寒的是,皇帝的态度开始出现了明显的摇摆。在一次小范围的议事中,皇帝甚至带着一丝埋怨的口吻对他说:“顾卿,此番清查,是否……是否有些操之过急了?如今朝局动荡,百官不安,朕……甚为忧心。”
顾望舒听着皇帝的话,看着皇帝眼中那丝犹豫与退缩,心中一片冰凉。他知道,皇帝动摇了。在巨大的压力和可能引发的朝局动荡面前,皇帝选择了妥协。
“陛下,”顾望舒跪倒在地,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臣知陛下为难。然,除恶务尽!吕太师门生所为,证据确凿!若因其位高权重,便可法外施恩,则国法威严何在?日后谁还会将朝廷法度放在眼中?清查之事,已如箭在弦上,若此时退缩,则前功尽弃,贪墨之徒必将更加猖獗!臣……恳请陛下圣心独断,维护纲纪!”
皇帝看着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挥了挥手:“朕知道了,你……先退下吧。”
从宫中出来,顾望舒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只觉得脚步无比沉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宫墙上,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心境。
裂痕,不仅存在于朝堂之上,也开始出现在他与皇帝之间。
他知道,自己或许已经走到了仕途的顶点,也走到了危险的边缘。皇帝不可能为了他一个人,去对抗整个庞大的旧势力集团。
一种穷途末路般的悲凉,笼罩了他。
然而,当他想起那些在贪墨中苦苦挣扎的漕丁,想起那些因加征而困苦的百姓,想起边关因缺饷而士气低落的将士……他胸中那点即将熄灭的火星,又顽强地闪烁了一下。
不,不能放弃。
即使皇帝退缩,即使举世皆敌,他也要坚持到底。
因为,这是他选择的道路,是他对这片土地和生民,许下的承诺。
裂痕已生,难以弥合。但他这枚即将被弃用的棋子,也要在落地之前,发出最后一声铿锵的鸣响。
第八十九章 孤臣
皇帝的态度摇摆,如同在沸腾的油锅里浇入了一瓢冷水,让原本就激烈的朝争变得更加复杂难测。支持清查的官员士气受挫,而反对清查的势力则气焰更炽。弹劾顾望舒的浪潮一浪高过一浪,几乎要将他彻底淹没。
吕太师虽未亲自出面,但其门生故旧、姻亲盟友已然结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从四面八方向顾望舒收紧。他在朝堂之上,几乎每一次发言都会引来激烈的反驳和攻击;他经手的政务,也处处受到掣肘和拖延;甚至连他府邸的门前,都时常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人徘徊窥视。
真正的孤臣!顾望舒从未如此刻般,清晰地感受到这个词的含义。往日那些称兄道弟的同僚,如今见面多是客气而疏离地点头;那些曾对他寄予厚望的清流同道,如今也大多选择了沉默。他仿佛被隔离在了一个无形的囚笼之中,四周是冰冷的墙壁和无数双充满敌意的眼睛。
这日,他接到家中来信。父亲在信中忧心忡忡地提到,江南近来有些关于他的不好流言,甚至有人开始暗中调查顾家产业,族中人心惶惶。父亲叮嘱他,在朝为官,当知进退,切莫过于刚直,引来灭门之祸。
看着父亲那熟悉的笔迹中透出的恐惧与担忧,顾望舒的心如同被针扎一般刺痛。他不仅未能光耀门楣,反而给家族带来了如此大的麻烦和风险!
一种深沉的愧疚与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击垮。
夜深人静,他独坐书房,连灯也未点。黑暗中,只有他沉重的呼吸声。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闪现: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初入仕途的憧憬,边关的烽火,朝堂的争斗,皇帝的信重与猜疑,同僚的支持与背离,家族的期望与拖累……还有,沈雁栖那始终清冷平静的眼神。
他走到今天这一步,究竟是对是错?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理想”,赔上自己的前程、家族的安宁,甚至可能是性命,值得吗?
没有人能给他答案。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淅淅沥沥,敲打着屋檐,如同无尽的叹息。
他想起多年前,在澄园书房,那个同样下着雨的夜晚,他第一次因为沈雁栖而心绪不宁。那时,他以为最大的烦恼不过是少年的情愫与家族的期望。如今想来,竟是那般遥远而奢侈。
如果……如果当初选择了另一条路,是否就不会有今日的困境?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便被他强行掐灭了。没有如果。从他当年在御前毅然支持新政,从他决定深入边关查案,从他力主清查漕运亏空开始,他便已经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孤臣孽子,不足以形容其万一。
他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雨丝夹杂着寒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些。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雨夜,眼中最后一丝迷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绝望的平静与坚定。
既然无路可退,那便不必再退。
既然举世皆敌,那便与世为敌。
他这孤臣,便要做那最后一道堤坝,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挡住这污浊的洪流。
至少,问心无愧。
第九十章 微光(终章)
景和三年的春天,就在这无尽的政治风暴与人心惶惶中,悄然走到了尾声。漕运亏空案的清查,在触及吕太师这座冰山后,陷入了彻底的僵局。皇帝最终未能顶住压力,下旨将此案“暂缓审理”,相关卷宗封存,涉案人员(除少数已被坐实罪证的中下层官员外)皆“待后处置”。
一场轰轰烈烈的反腐风暴,最终以这样一种虎头蛇尾、各方妥协的方式,黯然收场。
圣旨下达的那日,顾望舒称病,未曾上朝。他独自一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这些年来他亲手书写、或是参与起草的无数奏章、条陈、文书。那里有他富国强兵的梦想,有他革除积弊的呐喊,有他为民请命的执着,也有他身陷囹圄时的抗争。
如今,这一切,似乎都成了废纸。不,甚至连废纸都不如。废纸尚可回收再造,而这些凝聚了他无数心血的文字,代表的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失败,一个理想主义者在现实面前的头破血流。
他没有愤怒,没有不甘,甚至没有太多的悲伤。只是一种极致的疲惫与虚无,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感到自己这数年来的所有努力、所有挣扎,都像是一个巨大的、荒谬的笑话。
窗外,天色阴沉,似乎又要下雨了。
就在这时,老仆顾忠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封信和一个包裹。
“少爷,江南义学那边,又托人捎东西来了。”
顾望舒木然地接过。信是义学主持的例行汇报,包裹里则是几本义学学生新抄写的《千字文》和《童蒙须知》,字迹依旧稚嫩,却一笔一划,极其认真。
他随手翻开一本《童蒙须知》,目光落在其中一页上。那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
“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似乎是学生自己的注脚:“先生曰,此乃做人之根本。虽力微,亦当行之。”
虽力微,亦当行之……
顾望舒的手指停留在那行小字上,久久未动。
这朴素的道理,他自幼便知。可在这波谲云诡的官场沉浮中,他几乎已经忘了。
他放下书册,又拿起那几本学生抄写的《千字文》。纸张粗糙,墨迹深浅不一,有些字甚至写得歪歪扭扭。但就是这些稚拙的笔迹,却仿佛带着一种穿透阴霾的力量,轻轻地、却坚定地,叩击着他已然冰封的心扉。
他想起了澄心义学那些孩童求知的眼神,想起了慈恩寺银杏树下沈雁栖教导贫女时的宁静侧影,想起了西山石缝中那棵倔强的松树,也想起了自己当年在翰林院青灯古卷下,那份想要兼济天下的初心。
是啊,虽力微,亦当行之。
他无法撼动吕太师那样的庞然大物,无法改变这积重难返的官场生态,甚至无法保全自身的仕途与家族的安宁。
但是,他推动了漕运新法,尽管不尽如人意,终究让无数漕丁和沿河百姓稍得喘息;他协调了边关军务,尽管艰难重重,终究为前线将士争取到了一线生机;他建立了澄心义学,尽管规模尚小,终究为一些贫寒子弟打开了通往知识的大门;他在这污浊的朝堂之上,始终坚守着某种底线,未曾同流合污……
这些,难道就毫无意义吗?
不。或许在宏大的历史叙事中,这些微不足道。但对于那些因此而稍得裨益的具体的人而言,这一点点的改变,便是他们生命中真实的光亮。
他个人的成败荣辱,于这煌煌青史,不过是沧海一粟。但只要他曾尽力发出过一点光,照亮过一小片地方,温暖过一小部分人,那么,他这短暂而挣扎的一生,便不算完全虚度。
窗外,雨终于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敲打着世间万物。
顾望舒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雨丝如幕,将天地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远处的街市、屋舍、行人,都变得模糊不清。
但他却仿佛看到,在那雨幕之后,在那他无法触及的广阔天地里,依然有无数的人,在默默地、坚韧地生活着,努力着。沈雁栖在教书,义学的孩童在识字,边关的将士在守望,田间的农夫在耕耘……这世间,并不会因为朝堂上的一场风波而停止运转。
生命的韧性与文明的微光,远比任何政治斗争的胜负,更加持久,也更加真实。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带着湿意的清新空气,感到胸中那块郁结已久的巨石,似乎在慢慢松动。
他知道,自己的仕途,或许已经走到了尽头。未来的日子,恐怕会更加艰难。
但那又如何?
他已然尽力。无愧于心,亦无愧于民。
至于身后功过,留与后人评说罢。
他关上窗户,将风雨隔绝在外。转身回到书案前,将那几本义学学生抄写的书册,仔细地、郑重地收好。
微光不灭,希望永存。
而这,便够了。
(第一卷·京华烟云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