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惊澜
慈恩寺银杏树下的那缕微光,并未能在顾望舒心中停留太久。朝堂的惊涛骇浪,很快以更猛烈的方式席卷而来。
事情的起因,源于漕运改革条陈的推行。在顾望舒与清流同僚的极力推动下,皇帝终于下定决心,采纳了“官督商运、厘清关卡、核定损耗”的新法,并任命了一位与顾望舒交好、素有干才的户部侍郎前往漕运总督衙门,督行新政。
新法触动了沿漕各级官吏、乃至与漕运相关的庞大利益集团的命脉。新政推行不过月余,阻力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地方官员阳奉阴违,漕帮势力暗中阻挠,运丁抱怨新规严苛,甚至运河沿线接连发生了几起不明原因的沉船、纵火事件,导致漕粮损失惨重。
消息传回京城,守旧派官员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群起而攻之。他们不再仅仅攻击顾望舒个人,而是将矛头直指新政本身。奏折雪片般飞入内阁,痛陈新法“扰民”、“苛虐”、“窒碍难行”,要求立即废止,惩办主持新政的官员。
更让顾望舒心惊的是,朝中开始流传一种说法,将近年来天灾频仍、边患不绝、乃至漕运不畅,统统归咎于“新政违逆天和,致使阴阳失调,灾异频生”。这种将自然现象与政治举措强行挂钩的荒谬言论,因其迎合了部分人的恐慌心理和对未知变革的抗拒,竟颇有市场。
压力再次聚焦到年轻的新帝身上。漕运关乎京城百万军民的口粮,一旦有失,后果不堪设想。连续数日,皇帝召见内阁大臣、相关官员,紧急商讨对策,气氛空前紧张。
顾望舒作为新政的主要倡议者,自然成为众矢之的。在一次御前会议上,以定国公为首的守旧派官员,联合发难,言辞激烈,几乎是指着鼻子斥责他“纸上谈兵”、“祸国殃民”。
“顾望舒!你口口声声为国为民,如今新政推行,漕运几乎断绝,京师粮价飞涨,民心惶惶!这便是你要的結果吗?!”定国公须发皆张,怒声喝问。
顾望舒面色沉静,出列躬身:“陛下,国公爷。新政推行受阻,臣确有失察之责。然漕运积弊数十年,贪墨横行,效率低下,改革势在必行。如今所遇阻力,正说明新政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沉船纵火,绝非偶然,乃是有人故意破坏,意图迫使朝廷收回成命!若因此退缩,则正中奸人下怀,漕运弊政将永无革除之日!”
“强词夺理!”另一位老臣厉声道,“若非尔等变更祖制,岂会生出这许多事端?祖宗之法,自有深意,岂容尔等轻改?!”
“祖宗之法,亦为保国安民而设!”顾望舒抬起头,目光灼灼,“若时移世易,旧法已不能安民,反成蠹虫温床,为何不能改?难道要眼睁睁看着漕运糜烂,国库空虚,边关无饷,坐以待毙吗?!”
双方在金銮殿上再次激烈交锋,唾沫横飞,互不相让。年轻的新帝高坐龙椅,面色阴沉,手指紧紧攥着扶手,显然内心也在经历着巨大的挣扎与权衡。
最终,皇帝并未当场做出决断,而是下令彻查漕运事故,并命顾望舒与新任漕运总督限期拿出应对之策,稳定漕运。
退朝之后,顾望舒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他知道,皇帝的态度已经出现了动摇。若漕运问题不能尽快解决,新政很可能被废止,而他自己,也将面临政治生命的终结,甚至更糟的下场。
回到府邸,他连夜与几位核心的清流同僚以及那位督行新政的户部侍郎密议,分析局势,商讨对策。他们决定双管齐下:一方面,由那位侍郎在地方上采取更灵活的手段,安抚运丁,打击破坏,务必保证漕粮北运;另一方面,由顾望舒在朝中继续争取皇帝的支持,并设法揭露破坏新政的幕后黑手。
惊澜既起,已无退路。顾望舒知道,这已不仅仅是一场政争,更是一场关乎国运的改革与反改革的生死搏斗。
他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沉重感。慈恩寺的那缕微光,此刻显得如此遥远。
但他不能倒下。他的身后,是无数期待变革的同僚,是边关期盼粮饷的将士,是天下渴望安居的黎民。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战斗,才刚刚开始。
第七十二章 暗涌
御前会议后的几日,朝堂表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漕运的消息时好时坏,皇帝的态度也依旧暧昧不明。顾望舒深知,时间不在自己这边,必须尽快找到破局的关键。
他将目光投向了那些阻挠新政最力、与漕运利益牵扯最深的官员。通过那位在通政司的旧交,以及一些暗中支持改革的低阶官吏,他开始秘密搜集这些人的把柄。他不再局限于漕运一事,而是扩大范围,调查他们的贪腐、渎职、乃至结党营私的证据。
这是一步险棋。一旦被发现,便是“构陷大臣”的重罪。但他已别无选择。
与此同时,守旧派也并未坐以待毙。他们一方面在朝堂上继续施加压力,另一方面,也加紧了在暗地里的活动。顾望舒感觉到,自己府邸周围的监视变得更加严密,甚至他派出去搜集信息的人,也几次回报似乎被人跟踪。
这日深夜,他正在书房分析一份关于某位阻挠新政的御史私下接受盐商巨额“炭敬”的密报,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瓦片松动的声响。
他立刻警觉,吹熄烛火,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见一道黑影如同狸猫般,从对面屋顶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不是监视,而是……窥探?或者,是警告?
顾望舒背心渗出冷汗。他知道,对方恐怕已经察觉到了他的暗中调查,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不利于他的情况。这场暗战,已然升级。
翌日,他收到了一封没有署名的短笺,上面只有一行字:“漕船沉没,非天灾,乃人祸。证据在永平仓库丁张奎手中。慎之。”
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成。顾望舒心中剧震!这封匿名信,是友是敌?是陷阱,还是真正的线索?永平仓是漕粮入京储存的重要仓库,库丁张奎……他毫无印象。
他立刻动用所有关系,暗中调查这个张奎。反馈回来的信息显示,张奎只是永平仓一个最低等的库丁,家境贫寒,为人老实,近日似乎因家中老母病重,忧心忡忡。
顾望舒决定冒险一试。他不能亲自前往,也不能派身边熟悉的人去,那样目标太大。他想起了一个人——顾忠那位在京城兵马司当差的远房侄子,名叫赵虎,为人机警,且背景干净,不易引人注意。
他让顾忠秘密将赵虎唤来,仔细交代了一番,命其设法接触张奎,探听虚实,并许以重金,换取他手中的证据。
赵虎领命而去。等待的过程格外煎熬。顾望舒坐立不安,既要担心赵虎的安危,又要担心这是否是敌人设下的圈套。
两天后的黄昏,赵虎终于回来了,带回来了一个油布包裹。他禀报说,那张奎起初十分恐惧,什么也不肯说,直到赵虎亮出部分银两,并承诺可以帮他安置病重的老母,他才犹豫着交出了这个包裹,并透露,他曾亲眼看见漕帮的人与仓场大使密会,随后那艘后来沉没的漕船便在夜里被人动了手脚。他因心中害怕,偷偷藏起了一块被撬松后又勉强钉回去的船板碎片,以及仓场大使私下给他的、让他闭嘴的几两银子。
顾望舒打开油布包裹,里面正是一块边缘有着明显撬痕的船板碎片,和几锭小小的、带着仓场印记的官银!
铁证!这足以证明漕运事故乃是人为破坏,而非新政之过!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动,仔细收好证据。他知道,仅凭这些,还不足以扳倒那些背后的指使者,但至少可以洗清新政的“罪名”,扭转皇帝的看法,为自己和改革派争取到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然而,他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拿到这证据的消息,恐怕瞒不了多久。对手的反扑,将会更加疯狂。
暗涌即将化为惊涛。他必须尽快行动,在对手察觉之前,将这关键的证据,呈送到御前。
第七十三章 对决
拿到了漕运事故系人为破坏的铁证,顾望舒心中稍定,但紧迫感也更加强烈。他必须在对手察觉并销毁证据、或是狗急跳墙之前,将这关键一击,精准地送达天听。
他没有选择正常的奏事渠道,那太慢,且容易走漏风声。他再次动用了那条直通御前的密折通道,将船板碎片、带印记的官银、以及库丁张奎的证词(已由赵虎详细记录并画押),连同自己对此事的分析判断,一并封入密折,由绝对可靠的心腹,连夜送入宫中。
与此同时,他知会了清流中的几位核心盟友,让他们做好准备,一旦皇帝态度明朗,便立刻上疏,呼应支持,形成舆论声势。
密折送入宫的次日,皇帝并未立刻召见顾望舒,而是反常地连续召见了户部尚书、漕运总督(通过快马传递消息)以及几位内阁辅臣。宫中的气氛陡然变得紧张起来。
顾望舒知道,皇帝正在核实情况,权衡利弊。他按捺住焦灼的心情,在翰林院值房中如常处理公务,只是握着笔的手,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下午,旨意终于传来:即刻召翰林院侍讲学士顾望舒、定国公、户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及几位内阁大学士至乾清宫议事。
该来的,终于来了。
顾望舒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乾清宫。他知道,这将是一场决定新政命运,也决定他自身命运的对决。
乾清宫内,气氛凝重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皇帝面沉如水,端坐御座之上。定国公脸色铁青,户部尚书惴惴不安,都察院左都御史面无表情,几位阁老则眼观鼻,鼻观心。
顾望舒行礼之后,皇帝并未让他起身,而是直接将那份密折副本掷于御案之下,声音冰冷:“顾望舒,这密折中所言,以及这些证物,可是属实?”
“回陛下,句句属实,物证确凿!”顾望舒叩首,声音清晰而坚定,“漕运沉船,乃人为破坏,意在阻挠新政,嫁祸于人,其心可诛!”
“陛下!”定国公猛地出列,声音洪亮,带着被冒犯的愤怒,“此乃顾望舒一面之词!区区一库丁,身份低微,其证词岂可轻信?几块碎木,几两银子,如何能断定是人为?分明是他新政推行不利,导致怨声载道,事故频发,如今却想以此等拙劣手段,推卸责任,构陷忠良!”
“国公爷!”顾望舒抬起头,目光毫不退让地迎向定国公,“证物在此,证人在押,岂容狡辩?若非心中有鬼,为何仓场大使要私下贿赂库丁封口?为何漕船关键部位有被撬动的痕迹?此事,只需陛下派员一查便知!”
“查?如何查?”定国公冷笑,“谁知那库丁是否被你收买?那证物是否是你伪造?顾望舒,你为推行所谓新政,结党营私,排斥异己,如今更是使出如此下作手段,当真以为这朝堂是你一手遮天了吗?!”
这话已是极其严重的指控,几乎是指着鼻子骂顾望舒是奸臣。
“陛下!”都察院左都御史忽然开口,他素以刚正闻名,与双方皆无密切往来,“臣以为,空口无凭,皆不足信。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且此事关乎漕运安危、朝廷威信,当由三法司会同有司,彻查此事!无论涉及何人,一经查实,依律严惩!”
这话看似公允,实则将问题引向了更复杂的司法程序,而司法程序,往往充满了可操作的空间和时间上的拖延。
顾望舒心中暗急,他知道,一旦进入三法司会审,对手有足够的时间和手段来湮灭证据、威逼利诱证人,到时候,恐怕真相难明。
就在局势即将陷入僵持之际,皇帝缓缓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必了。”
众人皆是一怔。
皇帝的目光扫过殿下众人,最后落在顾望舒和定国公身上,冷冷道:“朕,相信顾卿带来的证物。漕运事故,系有人故意破坏,毋庸置疑。”
定国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皇帝继续道:“至于幕后主使是谁,朕,心里有数。此事,到此为止。”
“到此为止”四个字,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皇帝选择了不深究,这是一种政治平衡,也是为了维持朝局稳定,避免掀起更大的波澜。他保住了顾望舒和新政,但也放过了那些背后的指使者。
顾望舒心中五味杂陈。他赢了,为新政赢得了喘息之机,但也只是惨胜。真正的敌人,依旧隐藏在暗处。
“顾望舒。”皇帝看向他。
“臣在。”
“漕运新政,关乎国计民生,不容有失。朕命你,会同户部、漕督,全力保障漕运畅通,若有再敢阻挠破坏者,无论何人,严惩不贷!”
“臣,领旨!”顾望舒深深叩首。
“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显得十分疲惫。
众人各怀心思,退出乾清宫。
顾望舒走在最后,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知道,这场对决,他险胜一招。但未来的路,并不会因此变得平坦。
暗处的敌人,经此一役,只会更加恨他入骨。
而他,也只能在这条充满荆棘的路上,继续走下去。
第七十四章 余烬
乾清宫的对决,以皇帝的乾纲独断而告终。漕运新政得以保全,顾望舒的政治地位也更加稳固。然而,这场胜利并未带来多少喜悦,反而像一场大火燃烧过后,只余下满地冰冷的灰烬,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朝堂之上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守旧派虽然暂时偃旗息鼓,但那种压抑的敌意却无处不在。他们不再与顾望舒正面冲突,却在各项政务上百般掣肘,拖延敷衍。改革措施的推行,依旧举步维艰。
皇帝虽然支持新政,但经过此次风波,似乎也更加谨慎,不再像之前那样激进,在一些关键的人事任命和政策推进上,态度趋于缓和,甚至偶尔会对守旧派做出一些让步,以维持朝局的平衡。
顾望舒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种无形的束缚。他就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飞蛾,纵然有冲天的志向,也难以挣脱那层层叠叠的牵扯与阻力。他依旧每日上朝、议事、起草文书,但眉宇间那份曾经锐利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的坚韧。
这日休沐,他推掉了所有应酬,独自一人来到城西的积水潭。这里水面开阔,芦苇丛生,较之城内其他地方,多了几分野趣和宁静。他租了一叶小舟,泛舟湖上,任小船随波荡漾,只想暂时逃离那令人窒息的朝堂纷争。
秋日的阳光带着暖意,洒在粼粼波光之上。岸边的芦苇已是一片金黄,在微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几只水鸟掠过水面,留下淡淡的涟漪。
他躺在舟中,闭上眼,感受着微风拂面,听着水声鸟鸣,试图放空自己。然而,那些朝堂上的争吵、算计、阴谋与阳谋,却如同鬼魅般,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
他想起了刘御史的血,想起了边关的风沙,想起了漕运沉船上那冰冷的撬痕,更想起了定国公那怨毒的眼神……这一切,究竟意义何在?他殚精竭虑,如履薄冰,所换来的,不过是这步履维艰、处处受制的局面吗?
一种巨大的虚无感,再次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感觉自己仿佛在推动一块巨大的石头,用尽了全力,石头却只是微微晃动,而他自己,已筋疲力尽。
就在这时,一阵清越的琴声,伴随着婉转的歌声,顺着水面,悠悠传来。那歌声不同于教坊司的靡靡之音,清亮而高亢,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苍凉与不羁,唱的是一首古老的《沧浪歌》:
“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沧浪之水浊兮,可以濯吾足……”
歌声反复吟唱着这几句,简单,却蕴含着一种看透世情、与时舒卷的豁达与智慧。
顾望舒心中一动,坐起身,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另一叶小舟上,坐着一位青衫老者,正抚琴而歌。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神态潇洒,仿佛超然物外。
那歌声,那琴声,如同清泉一般,流淌进顾望舒焦灼而疲惫的心田。是啊,沧浪之水,清浊由它,我自濯缨濯足,何必执着于是非成败,纠缠于得失荣辱?
他忽然想起了沈雁栖。她似乎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才能在那纷扰的尘世中,守住自己的一方净土,清辉自照,不染尘埃。
自己所追求的“兼济天下”,固然是大道,但若因此迷失了本心,陷入了无尽的斗争与痛苦之中,那这“大道”,还是最初想要的那个“大道”吗?
小船在湖心轻轻打着转。琴声歌声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风中。
顾望舒独自坐在舟中,望着那浩渺的烟波,许久许久。
余烬尚存,心火未灭。只是那火焰,不再像以往那样炽烈张扬,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内敛、更加持久的温热。
他知道,自己无法像那青衫老者般超然物外,也无法像沈雁栖那样完全置身事外。他的身上,已然背负了太多的责任与承诺。
但或许,他可以换一种心态,去看待这前路的艰难。如同那沧浪之水,清也罢,浊也罢,我自按照自己的本心,做该做之事,尽该尽之责,至于结果如何,但求问心无愧。
想通了这一点,他感到一种久违的轻松。
他划动船桨,小舟缓缓向岸边驶去。夕阳将他的身影投射在金色的水面上,拉得很长,却不再显得那么孤单。
余烬之中,或许,正孕育着新的生机。
第七十五章 新芽
积水潭泛舟归来,顾望舒的心境悄然发生了变化。他不再像以往那样,执着于每件事必须立刻见到成效,也不再为朝堂上那些明枪暗箭而过分焦灼。他依旧为推行新政而奔走呼号,依旧与守旧势力据理力争,但心态却平和了许多,更像一个耐心的农夫,在板结的土地上,一点点地耕耘,等待着也许会很遥远的收获。
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那些具体而微、却能切实惠及百姓的事务上。他利用自己参与经筵和接近皇帝的机会,不断提出减免苛捐杂税、兴修水利、鼓励农桑的建议。他推动在翰林院设立“时务策论馆”,鼓励年轻官员研究实际问题,提出对策。他甚至开始着手整理自己多年来的奏议、条陈和边关见闻,准备编纂一部《经世文编》,希望能为后来者提供一些借鉴。
这些举动,在那些热衷于权力斗争的人看来,或许有些“不务正业”,但却赢得了许多务实官员和士林清议的尊重。他的声望,在一种更加扎实的基础上,稳步提升。
这日,他收到了一封来自江南老家的信。信中除了父母的日常问候,还提及了一件事:由他早年匿名捐资、委托族中一位开明长辈操办的“澄心义学”,经过数年经营,已初见成效,不仅招收贫寒子弟入学,还开设了算学、农技等实用课程,在地方上颇受好评。信中还附了几张义学学生稚嫩却认真的字帖和算草。
看着那歪歪扭扭却充满生命力的字迹,顾望舒的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温和的笑意。这笑意,不同于他在朝堂上那种礼节性的、或是带着算计的笑容,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暖意的欣悦。
这所小小的义学,就像在荒芜的土地上,悄然冒出的一株新芽。它无法立刻改变什么,却代表着一种希望,一种传承,一种于无声处滋养未来的力量。
这让他想起了沈雁栖在慈恩寺、在边塞宣化所做的那些事情。他们方式不同,地位迥异,但似乎都在用各自的方式,做着同样性质的工作——启迪民智,播种未来。
也许,这才是真正能够改变这个世界的力量所在。非凭一人之勇,非赖一时之政,而在于这千千万万、看似微末却坚韧不拔的“新芽”,在于文明的传承与民智的开启。
他将那几张字帖仔细收好,放入一个专门的匣中。这个匣子里,还放着那方早已失去温度、却依旧洁净的素帕。
他提笔给父母回信,除了报平安,更是对义学的发展提出了许多具体的建议,并表示会继续筹措资金,支持义学扩大规模,增设科目。
写完信,他走到窗前。秋意已深,庭中的梧桐树叶大半凋落,露出遒劲的枝干。但在那光秃的枝桠间,他仿佛看到了来年春天,必将萌发出的、充满生机的新绿。
朝堂的争斗依旧,前路依旧坎坷。但他心中,却前所未有地坚定与平静。
他知道,自己所能做的,便是在这权力的夹缝中,尽可能多地播撒下希望的种子,守护那些微弱却顽强的“新芽”。
至于它们何时能够长成参天大树,泽被苍生,那或许需要更长的时间,需要更多人的努力。
但他愿意等待,愿意为之奋斗。
因为这一点点的新绿,便是这漫漫长夜中,最值得守护的光亮。
新芽破土,其势虽微,其意却远。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