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侍讲
翰林院侍讲的值房,较之庶吉士的直庐宽敞明亮了许多,紫檀木书案,官帽椅,书架直抵穹顶,陈列着诸多珍本孤籍。窗外一株老海棠,花期已过,绿叶成荫,滤下斑驳的光影。顾望舒端坐案后,身着六品鹭鸶补服,神情专注地审阅着一份即将呈送御前的《景和实录》编纂凡例。
官阶擢升带来的不仅是待遇的改变,更是视野与接触层面的跃迁。他如今已能参与翰林院核心事务的讨论,经筵日讲时得以近距离观察新帝的言行举止,甚至偶尔能接触到一些发自内阁或通政司的、关乎朝廷大政方针的文书副本。
新帝登基已逾三月,朝局在表面的稳定下,暗流依旧涌动。清算三皇子余党的行动仍在继续,牵连日广,刑部大牢人满为患。而拥立新帝的功臣们,也开始为权力分配明争暗斗。以定国公为首的军方勋贵,与以新任吏部尚书为代表的文官集团,摩擦日渐增多。
顾望舒身处这清流之地,却能清晰地嗅到那无处不在的政治硝烟。他变得更加谨言慎行,在翰林院内,他只谈学问,不论政事;在经筵讲席上,他引经据典,只阐述圣贤道理,绝不妄加己见;起草文书,则严格遵循上意,字斟句酌,力求稳妥。
他像一块被反复打磨的卵石,收敛了所有棱角,光滑得让人无从下手。新帝对他似乎颇为满意,几次在经筵后,单独留下他,询问一些典籍典故,或是前朝旧制。顾望舒对答如流,引证广博,却又恰到好处地停留在“学问”层面,绝不逾越半步。
这日,新帝翻阅着他刚刚呈上的《景和帝即位诏》修订稿,忽然开口道:“顾卿。”
“臣在。”顾望舒躬身应道。
“朕观前朝实录,每见末世之君,多受制于权臣阉宦,或惑于后宫外戚,以致朝纲紊乱,国势倾颓。卿以为,为君者,当如何自处,方能避免重蹈覆辙?”新帝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但语气中的沉冷与探究,却让人心惊。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的问题,暗藏着新帝对权臣、对后宫、乃至对身边所有人的警惕与不信任。
顾望舒心念电转,迅速权衡。他不能空谈泛泛的“亲贤臣、远小人”,那显得敷衍;也不能具体指涉当前朝局,那无疑是引火烧身。
他略一沉吟,恭声答道:“回陛下,臣愚见,为君者,首在‘持心’二字。心正,则明辨是非,不为谗言所惑;心静,则洞察秋毫,不为表象所迷;心定,则乾纲独断,不为外力所摇。至于具体如何施为,则需陛下圣心独运,因时制宜。譬如汉武之雄才,唐宗之纳谏,皆因其‘持心’有道,故能成就伟业,然其具体举措,后世亦不可盲目效仿。”
他巧妙地将问题提升到“心性”修养的哲学高度,既回应了皇帝的疑问,显得深刻,又规避了具体的人事指向,保全了自身。
新帝听了,若有所思,手指轻轻敲击着龙椅扶手,半晌,方道:“‘持心’……顾卿此言,甚合朕意。看来这翰林院,还是有几个明白人的。”
“陛下谬赞,臣惶恐。”顾望舒深深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从乾清宫出来,初夏的阳光有些刺眼。顾望舒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青石板路面被晒得发烫。他回味着方才与皇帝的对话,背心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伴君如伴虎。这位年轻的新帝,其心思之深沉、猜忌之重,远超他的预期。自己方才那番话,看似得体,实则也是在走钢丝。一句“乾纲独断”,或许正迎合了皇帝集权的野心,但也可能被解读为对现有辅政大臣体系的不满。
他必须更加小心。如今他看似圣眷渐浓,实则如同行走于薄冰之上。皇帝的“明白人”评价,既是赏识,也是枷锁,意味着他从此将被置于更严格的审视之下。
回到翰林院,同僚们看他的目光愈发复杂,羡慕中夹杂着难以言状的疏离。他并不在意,径直回到自己的值房。
窗外,海棠树的阴影挪动了几分。他提起笔,继续修订那份凡例,手腕稳定,笔迹工整,仿佛方才御前那场暗藏机锋的问答,从未发生过。
只是那握着笔管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侍讲生涯,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每一步,都需耗尽心神。
第四十七章 暗香
时序入夏,京城暑气渐炽。这日休沐,顾望舒难得清闲,信步来到城南的崇效寺。此寺虽不如城内几大寺院香火鼎盛,却以牡丹闻名,尤其几株绿牡丹,堪称京中一绝。他并非为赏花而来,只是听闻寺后有一片竹林,清幽僻静,想寻个地方理一理纷乱的思绪。
穿过香烟缭绕的前殿,绕过放生池,步入寺后。果然见一片茂密修竹,随风摇曳,沙沙作响,顿觉暑气消减大半。竹林深处,有一方石桌,几个石凳。
他正要走近,却见石桌旁,已坐着一人。素衣布裙,身形清瘦,正低头看着手中一卷书册。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缝隙,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静谧得如同一幅古画。
顾望舒的脚步瞬间僵住,呼吸为之一滞。
沈雁栖。
她似乎也感觉到了有人,抬起头来。四目相对,两人再次怔住。这已是他们第三次在不经意间重逢。
与前两次在书社、在陶然亭的疏离客气不同,这一次,在这空寂无人的竹林里,沈雁栖的脸上并未立刻戴上那层面具。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随即是一种……混合着疲惫与了然的复杂神色。
“顾……大人。”她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用了这个官称,声音有些干涩。
顾望舒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大人”二字,从她口中吐出,带着一种刻意的距离,比任何冰冷的言辞都更让他感到刺痛。
他艰难地挪动脚步,走到石桌旁,隔着一张石凳的距离坐下。“沈先生。”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沈雁栖合上手中的书卷,那是一本《诗经》。“带学生来寺里认些花草,她们在前殿玩耍,我在此处等她们。”她解释道,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一阵沉默。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
顾望舒的目光落在她合拢的书卷上,又掠过她洗得发白的衣袖,最后停留在她略显憔悴、却依旧清韧的侧脸上。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不知从何说起。问她近况?明知清苦。问她可好?显得虚伪。
“听闻……顾大人近来圣眷正隆,恭喜了。”倒是沈雁栖先开了口,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是祝贺还是讽刺。
顾望舒嘴角泛起一丝苦涩。“不过是……尽忠职守罢了。”他重复着那句苍白无力的话。
沈雁栖转过头,看向他。她的目光清澈,仿佛能穿透他官袍下的疲惫与挣扎。“尽忠职守……也好。”她轻轻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勘破世情的苍凉,“至少,比随波逐流,或是……助纣为虐要好。”
顾望舒心中剧震。她的话,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他最隐秘的痛处。他这些日子以来的如履薄冰、曲意逢迎,与“助纣为虐”又有何异?不过是程度不同而已。
他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任何语言在眼前这个女子清澈的目光下,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这世道,想做点实事,太难。”他最终只是低哑地说了一句,像是叹息,又像是自嘲。
沈雁栖静静地看着他,良久,才轻声道:“是啊,太难。所以,能守住本心,不为虎作伥,便已是不易。”
她的话,像一阵微风,拂过顾望舒焦灼的心田,带来一丝短暂的、清凉的慰藉,随即却是更深的怅惘。守住本心?他的本心,早已在那场又一场的权力博弈与自我背叛中,迷失殆尽了。
“沈先生……今后有何打算?”他换了个话题。
“还能有何打算?”沈雁栖淡淡一笑,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疲惫与一丝不屈,“守着学堂,教几个学生,能让他们多认得几个字,多明白一点道理,便是一点的功德。至于其他……不敢奢求。”
正说着,竹林外传来了女孩们清脆的呼唤声:“沈先生!沈先生!我们看完牡丹啦!”
沈雁栖站起身,对顾望舒微微颔首:“顾大人,学生们唤我,失陪了。”
说完,她拿起书卷,转身向竹林外走去。素衣布裙的背影,在斑驳的竹影中,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
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如同这夏日竹叶般的清苦气息。
顾望舒独自坐在石凳上,许久未动。暗香浮动,心绪难平。
这一次重逢,没有激烈的言辞,没有刻意的疏离,只有平淡的对话下,那汹涌的、无法言说的无奈与悲凉。
他们依旧是两个世界的人。一个在权力的中心挣扎沉浮,一个在民间的边缘默默坚守。
殊途,终难同归。
而那缕暗香,也终将消散在这闷热的夏日空气里,不留痕迹。
第四十八章 惊雷
景和元年的夏天,注定多事。就在顾望舒于崇效寺竹林与沈雁栖偶遇后不过旬日,一道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自江南八百里加急传入京城:黄河于河南兰阳铜瓦厢决口,改道北流,夺淮入海!
一时间,奏报如同雪片般飞入通政司,飞入内阁。洪水肆虐,千里泽国,无数村庄城镇被毁,百姓流离失所,溺毙、饿殍者不计其数。灾情之惨烈,为数十年所未有。
朝堂之上,新帝震怒,连摔了好几方端砚。赈灾!治河!刻不容缓!
然而,如何赈灾,如何治河,却引发了新一轮激烈的朝堂争论。户部哭穷,言及去岁边饷、今春宫变后的赏赐,国库已然空虚;工部则强调治河工程浩大,非一时之功,需从长计议;都察院的御史们则纷纷上书,弹劾河南、山东等地官员防灾不力、贪墨河工款项。
更棘手的是,关于黄河治理方略,朝中分成了“复故道”与“顺新流”两派,争论不休,互不相让。支持“复故道”的多是熟悉旧制的老臣,认为恢复原有河道方能保障漕运命脉;而主张“顺新流”的,则多是一些了解实际水情的官员和部分新晋的务实派,认为强行恢复故道劳民伤财,且未必成功,不如顺势疏导新河道。
新帝被吵得头疼,将争议交由廷议。然而廷议之上,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动起手来,依旧毫无结果。
顾望舒作为翰林院侍讲,也列席了廷议。他沉默地听着双方的争论,心中却是波涛汹涌。黄河决口,生灵涂炭!这不再是朝堂之上的权力游戏,而是关乎数百万黎民性命的现实惨剧!
他想起自己整理漕运旧档时,看到的那些关于黄河水患的记载,想起那些触目惊心的死亡数字,想起刘御史曾经对河工贪墨的痛心疾首……一股久违的热血,混合着强烈的责任感与某种赎罪般的冲动,在他冰冷的心湖中翻腾起来。
他不能再沉默!
散朝后,他回到翰林院值房,闭门谢客,铺开纸张,奋笔疾书。他不再考虑派系立场,不再揣摩上意喜好,只是将自己这些年来对漕运、河工的研究与思考,结合此次决口的实际情况,倾注于笔端。
他分析了“复故道”与“顺新流”两种方案的利弊,指出“复故道”工程巨大,耗时长,且旧河道淤塞严重,强行恢复风险极高;而“顺新流”虽看似放弃了部分漕运利益,但能更快地解除水患,安抚灾民,且从长远看,疏导新河道或许能开辟新的水利。他提出,当务之急是“赈灾安民为先,治河方略次之”,应立即选派得力干员,携带钱粮,前往灾区组织赈济,疏导流民,同时派遣精通水利的官员实地勘察,再定治河之策。
他写得很急,字迹有些潦草,但条理清晰,数据翔实,论证有力。写完后,他仔细封好,并未通过正常的奏事渠道,而是通过那位通政司的旧交,以密折的形式,直接呈送到了御前。
他知道,此举风险极大。他的方案,无疑会得罪主张“复故道”的保守势力和那些依赖旧漕运线路的利益集团。但此刻,他顾不了那么多了。
奏折呈上后,便是焦灼的等待。朝堂上的争论依旧,灾区的惨状不断传来。顾望舒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每次宫中有内侍前来传话,他都心头一紧。
三日后,新帝再次召集群臣议事。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年轻的新帝并未再让双方争吵,而是直接拿出了顾望舒的那份密折(隐去了姓名),将其中的主要观点阐述了一遍,然后沉声道:“……朕以为,此议老成谋国,切中时弊。赈灾安民,乃眼下第一要务!治河方略,可遣员勘察后再议。着户部、工部、都察院即刻会商,拟定赈灾细则,选派钦差,克日前往灾区!不得有误!”
皇帝金口一开,争论戛然而止。尽管仍有不少官员面露不满,但圣意已决,无人敢再公开反对。
顾望舒站在朝班之中,听着皇帝的决断,心中百感交集。有冒险成功的庆幸,有意见被采纳的激动,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沉重的压力。他知道,从此以后,他将被推向风口浪尖,成为某些势力的眼中钉。
然而,当他想到那些在洪水中挣扎的灾民,想到那份奏折或许能挽救一些生命时,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惊雷炸响,暴雨倾盆。他这只一直在黑暗中独自航行的小舟,终于第一次,主动地,驶入了时代的激流之中。
前途未卜,但他已然做出了选择。
第四十九章 漩涡
新帝乾纲独断,采纳了以“赈灾安民为先”为核心的方略,朝廷机器开始围绕着黄河水患全力运转。户部在皇帝的严旨催逼下,东拼西凑,调拨出第一批赈灾钱粮;都察院与吏部联合会推,选定了以刚正敢言著称的右副都御史李文昌为钦差大臣,前往灾区督办事宜;工部也选派了几名精通水利的官员随行勘察。
然而,表面的雷厉风行之下,暗处的阻力与掣肘也随之而来。“复故道”派虽暂时失势,但其势力盘根错节,尤其是在地方层面。关于钦差李文昌“性情刻薄、不谙实务”、“所带随员多为书生、不堪重任”的流言开始在京城悄然散布。甚至有人暗中质疑,那份促使皇帝做出决策的“老成谋国”之议,其作者动机不纯,或是为了哗众取宠,或是别有政治图谋。
顾望舒作为那份密折的实际作者,虽然新帝并未公开其名,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近日在翰林院,能明显感觉到一些同僚目光中的异样,以往还算融洽的关系,平添了几分微妙的隔阂与审视。甚至有一次,一位素来与穆党有牵连、如今投靠了定国公的翰林修撰,在与他讨论一篇文稿时,语带机锋地“提醒”他:“望舒兄如今简在帝心,建言献策自是份内之事,只是这河工一事,牵扯甚广,水深浪急,还需谨慎些好,莫要辜负了圣恩才是。”
这话中的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顾望舒心中凛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李兄提醒的是,为国分忧,自当谨言慎行。”
他知道,自己已被卷入了更深的漩涡。这不再仅仅是关于治河方略的技术之争,更是朝中不同政治势力借由此次天灾进行的又一次角力。他提出的方略,触动了旧有漕运利益集团的奶酪,也让那些指望通过“复故道”大工程从中渔利的人愿望落空。
他如今圣眷正隆,明面上的打击暂时不会到来,但暗地里的冷箭,却不得不防。
他更加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公务和经筵,几乎不再参与任何社交活动。他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翰林院的编修事务中,同时密切关注着灾区传来的任何消息。
钦差李文昌抵达灾区后,雷厉风行,一边开仓放粮,安抚流民,一边严厉查处了几个救灾不力、甚至企图侵吞赈灾钱粮的地方官员,动作之大,手段之狠,引得朝野侧目。支持者拍手称快,反对者则咬牙切齿,弹劾李文昌“滥用职权、苛待地方”的奏折也开始出现。
这一切,都通过特定的渠道,传到了顾望舒耳中。他心中为李文昌捏着一把汗,也知道那些弹劾的背后,矛头最终指向的,是采纳了此策的皇帝,以及他这个“始作俑者”。
这日深夜,他正在值房翻阅前朝治河档案,一位小内侍悄无声息地进来,递给他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一句话:
“兰阳段旧堤溃决处,似有人为痕迹,李大人已密查。京中恐有变,慎之。”
顾望舒看完,瞳孔骤缩,立刻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看着它化为灰烬。人为痕迹?如果黄河决口并非纯粹的天灾……那这背后的阴谋,就太过骇人听闻了!这已不仅仅是朝争,而是祸国殃民、罔顾苍生的弥天大罪!
他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自己无意中,似乎触碰到了一个巨大而黑暗的秘密。这漩涡,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深邃,更加危险。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涌入。皇城的方向,一片寂静,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夜色中如同鬼火般闪烁。
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既然踏入了这漩涡,便只能奋力向前,直到要么被吞噬,要么……将这漩涡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只是,他这艘孤舟,能否承受得住这即将到来的、更猛烈的风浪?
第五十章 砥柱
钦差李文昌在灾区雷厉风行的举动,以及那封暗示“人为痕迹”的密信,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朝堂之下蓄积已久的矛盾。弹劾李文昌的奏折骤然增多,言辞也愈发激烈,从“苛待地方”升级到“构陷忠良”、“动摇国本”。更有甚者,开始将矛头隐隐指向朝廷的赈灾决策,暗示其“轻弃漕运根本”、“劳民伤财而无功”。
新帝面临着巨大的压力。他年轻,登基未久,根基尚浅,此次乾纲独断采纳“顺新流、先赈灾”之策,本就冒着风险,如今反对声浪如此汹涌,若处置不当,恐损及君威。
这日朝会,气氛格外凝重。几位御史联名上奏,痛陈李文昌在灾区“专权跋扈”、“滥用非刑”,导致地方官员人人自危,无心救灾,请求皇帝立即将其召回问罪。支持李文昌的官员则据理力争,强调非常之时需用非常之人,李文昌所为,乃为震慑贪墨、尽快安抚灾民。
双方在金銮殿上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横飞,几乎要将殿顶掀翻。
新帝高坐龙椅之上,面色阴沉,手指紧紧攥着扶手,青筋暴起。他目光扫过下方争吵的臣子,最终,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顾望舒身上。
“顾卿。”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冷意,“你当日建言,以赈灾安民为先。如今李钦差在地方所为,引发如此大的争议,卿有何看法?”
瞬间,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顾望舒身上。那些弹劾者的目光充满了敌意与挑衅,而支持者的目光则带着期待与担忧。
顾望舒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行礼。他知道,此刻已容不得他再明哲保身。皇帝将他点出,既是询问,也是考验,更是要将他彻底推到台前,成为这场风波的中心。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御座,声音清晰而沉稳,回荡在寂静下来的大殿中:
“陛下,臣当日建言,乃是基于黄河改道,百万黎民身处水深火热之实情。赈灾如救火,迟延一刻,便多无数亡魂。李钦差奉旨行事,其是否有专权跋扈之举,臣不在其位,不敢妄断。然,臣闻其在灾区,开仓放粮,活人无数;查处贪墨,以儆效尤。此皆为了尽快稳定局势,使灾民得活,使朝廷恩泽得以下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不屑的御史,语气转而铿锵:“至于所谓‘动摇国本’、‘劳民伤财’,臣实不敢苟同!国之本,在于民!民心思安,则国本固;民不聊生,则国本摇!此次水患,若处置不当,流民四起,盗匪滋生,那才是真正动摇国本!当下之急,乃是上下同心,全力赈灾,使生者有所养,逝者有所安。若此时忙于攻讦办事之臣,纠缠于细枝末节,而坐视灾情蔓延,臣恐……非社稷之福,亦非为臣之道!”
他这番话,没有直接为李文昌辩护,而是将问题提升到了“国本”与“民心”的高度,直指那些弹劾者不顾大局、舍本逐末。言辞恳切,掷地有声。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不少中立官员暗暗点头,觉得顾望舒此言在理。而那些弹劾者,则脸色铁青,一时语塞。
新帝看着顾望舒,紧绷的脸色稍稍缓和,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需要的就是这样敢于在关键时刻站出来,替他稳住局面、阐明大义的臣子。
“顾卿所言,甚合朕心。”新帝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威严,“赈灾安民,乃当前第一要务!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挠赈灾事宜!李钦差所为,是否得当,待其差竣回京,朕自有公断。在此期间,若有再敢妄议赈灾、攻讦办事臣工者,以贻误军机论处!”
皇帝一锤定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那些原本气势汹汹的御史,顿时噤若寒蝉。
退朝之后,顾望舒走在出宫的官员队列中,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有钦佩,有嫉妒,更有深深的忌惮与怨恨。
他知道,从今日起,他再也无法隐藏于幕后了。他已被皇帝亲手推到了这风口浪尖,成为了这汹涌政潮中,一根突兀而坚挺的砥柱。
能否中流击水,浪遏飞舟?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既然选择了站出来,便只能如这砥柱一般,承受八方来潮的冲击,直至……要么粉身碎骨,要么,稳住这即将倾覆的舟楫。
前路,唯有前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