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寒潭
刘御史事件如同投入翰林院这潭深水的一块巨石,激起的涟漪虽渐渐平息,但那冰冷的寒意却渗透进每个人的骨髓。往日里一些尚敢议论时政的官员,如今愈发缄默,直庐中只闻书页翻动与笔墨沙沙之声,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顾望舒彻底将自己封闭起来。他成了翰林院里最沉默、最循规蹈矩的存在。交办的事务,他完成得无可挑剔,却再无半分灵气与个人见解,如同最精密的工具。上官们对他的“懂事”与“沉稳”愈发满意,甚至开始将一些更为机要的文书起草工作交给他,比如为某位亲王寿辰撰写的贺表,或是草拟祭祀天地前的青词祝文。
这些文字,要求极尽华丽铺陈,歌功颂德,粉饰太平。顾望舒写起来驾轻就熟,那些曾经令他作呕的辞藻,如今从他笔端流出,顺畅得如同本能。他不再去思考文字背后的意义,不再去感受那巨大的虚伪,只是机械地堆砌着骈四俪六,雕琢着宫商角徵。
他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偶人,精准地扮演着“顾翰林”这个角色。散衙后,他不再与同僚过多往来,总是径直回到别院,将自己关在书房。有时对着烛火枯坐整夜,有时则疯狂地临摹那些古帖,直到手腕酸痛,墨迹污了袖口也浑然不觉。
他开始频繁地梦见沈雁栖。有时是初见时花厅里那惊鸿一瞥的清冷侧影;有时是普济寺荷塘边与他谈论“淤泥”与“不染”时那带着探究的眉眼;更多的是陶然亭水边,她对着贫苦女孩们授课时,那平静面容下蕴含的、他无法企及的坚韧力量。
这些梦境如此清晰,醒来后,那巨大的失落与空虚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清楚地知道,那个女子,以及她所代表的那种纯粹、清醒、不屈的生活,是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彼岸。他们之间,隔着的不仅是身份地位的云泥之别,更是灵魂境界的天堑鸿沟。
这认知让他痛苦,却也让他有一种自虐般的清醒。他配不上她,从来都配不上。他选择了这条肮脏的权力之路,便注定要在这寒潭之中,永世沉沦。
这日,他奉命为内阁草拟一份关于今岁各地祥瑞汇总的奏章。看着各地官员报上来的“麒麟现世”、“甘露降于庭”、“嘉禾一茎九穗”等荒诞不经的所谓祥瑞,他只觉得一阵反胃。但他依旧面无表情,提笔写道:“……此皆因皇上圣德感召,天心眷顾,故而降此嘉兆,以彰盛世之隆,升平之象……”
写到最后,他笔尖一顿,一滴浓墨落在“隆”字上,迅速晕开,污了旁边那个“象”字。他看着那团刺目的墨渍,仿佛看到了自己那颗被彻底玷污、扭曲的心。
他没有重写,只是待墨迹干透,便将奏章封好,交了上去。
他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地死去。那个曾经会因纳兰词而感伤,会因新学思潮而激动,会因不公而愤怒的顾望舒,早已在那场秋雨、那场春闱、那场无声的背叛与这无尽的虚伪应和中,化为乌有。
如今活着的,不过是翰林院寒潭深处,一具随波逐流、日渐冰冷的行尸走肉。
寒潭无波,深不见底。映不出天光云影,只余一片死寂的黑暗。
第四十二章 惊蛰
时序流转,惊蛰已过,春雷未动,京城却因一桩突如其来的大事而彻底震动。圣上于昨日早朝时,忽感眩晕,竟呕血于龙椅之上,当场昏厥!经太医紧急救治,虽暂时稳住病情,但龙体衰微,恐难支撑的消息,已如野火般在高层官员中秘密传开。
储位未定!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朝堂表面维持的平静。暗流瞬间化为汹涌的波涛,各方势力闻风而动,蠢蠢欲试。几位成年皇子背后的支持者开始频繁密会,相互刺探,合纵连横。就连一向超然的翰林院,也感受到了这山雨欲来的紧张气氛。
顾望舒所在的别院,一夜之间变得门庭若市。往日里只是泛泛之交的官员,纷纷递帖拜访,言语间多是试探他对“国本”的看法,或是隐约透露某位皇子“贤明仁德”。甚至连那位曾被他拂了面子的李侍郎,也派人送来厚礼,言辞恳切地邀他过府一叙。
顾望舒闭门谢客,称病不出。他坐在书房里,听着门外隐约的喧哗,心中却是一片冰凉的清明。他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在这场皇权交替的巨大漩涡中,站对了,便是从龙之功,一步登天;站错了,便是万丈深渊,身死族灭。
他手中并无实权,翰林的身份在此刻更像是一种象征,一种需要被争取的“清议”力量。他必须做出选择。
几位皇子中,三皇子母族显赫,在朝中势力根深蒂固,但性情暴戾,非仁君之相;五皇子聪慧,颇得圣上早年喜爱,但其支持者多为清流,与穆党等实权派系势同水火;七皇子年幼,其母妃出身卑微,看似毫无胜算,但近来似乎得到部分军中势力的暗中支持……
无数信息在他脑中飞速闪过,权衡利弊,计算风险。他想起父亲信中隐晦的提点,想起周学政可能的倾向,想起穆党如今的嚣张,更想起刘御史那血淋淋的下场。
选择强势的三皇子,或许能获得暂时的安稳,但绝非长久之计,且违背他内心深处对“明君”的最后一点期待;选择清流支持的五皇子,则意味着要与穆党等势力正面为敌,风险巨大;而七皇子……则是一场豪赌。
就在他心乱如麻之际,一份由宫中流出、只在极少数高层中传阅的“病中问对”记录,被一位与他有“学问之交”、如今在通政司任职的官员,悄悄送到了他的案头。
记录中,病榻上的皇帝,意识昏沉间,曾反复询问身边近侍:“……朕之诸子,谁可托付社稷?”近侍惶恐不敢答。皇帝继而喃喃:“……老五……性子像他祖父……仁厚……只是……优柔了些……老七……还小……看不出……”
这段话极其简短,模糊,甚至可能只是皇帝的呓语。但在顾望舒看来,却如同黑暗中透出的一线微光!皇帝在生命垂危之际,潜意识里最惦记的,是五皇子和七皇子!尤其是对五皇子“仁厚”的评价,虽带忧虑,却并非否定!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中急促地踱步。心脏狂跳,血液奔涌。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念头,在他心中迅速成形。
他要赌一把!赌皇帝内心深处属意的是五皇子!赌那些清流官员,在关键时刻,能够凝聚起足够的力量!赌自己这微不足道的身份,若能在这关键时刻,发出正确的声音,或许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这不再是单纯的权力算计,更夹杂了一种久违的、近乎赌徒般的冲动,一种想要打破这令人窒息现状的渴望。他受够了在穆党阴影下的苟且,受够了这毫无希望的沉沦!刘御史的血不能白流!
他迅速铺开信纸,研墨,提笔。这一次,他写的不是歌功颂德的骈文,也不是四平八稳的策论,而是一封措辞恳切、引经据典、论证“立嫡以长,立贤以德”的重要性,并隐隐将“仁厚”之德与五皇子联系起来的密信。他没有明确提及储位,但字里行间的倾向,昭然若揭。
这封信,他并未寄给任何一位皇子或权臣,而是写给了那位与他有交情的通政司官员,以及另外两位在清流中素有威望、且与周学政关系密切的翰林前辈。他知道,这封信的内容,会以最快的速度,在清流的核心圈层中流传开来。
这是一次极其危险的表态,一旦押错,他将死无葬身之地。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交给绝对心腹秘密送出。顾望舒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冷汗已湿透重衣。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惊蛰的雷声尚未响起,但他知道,他已然在自己命运的棋盘上,落下了一子定生死的险棋。
成王败寇,在此一举。
第四十三章 狂澜
顾望舒那封密信,如同投入即将沸腾油锅的一滴水,在清流士大夫的小圈子里激起了不小的波澜。在储位悬而未决、人心惶惶之际,一个背景相对干净、身处清秘之地的新科翰林如此明确地表态,其象征意义不容小觑。很快,便有更多持观望态度的中下层官员,开始倾向于五皇子。
然而,风暴也随之而来。
三皇子一党率先发难。一份由几位御史联名的奏折直指五皇子“结纳朋党,窥伺神器”,虽未点名,但字里行间影射的,正是近日在清流中流传的“立贤”言论。紧接着,穆党控制的几家小报开始连篇累牍地刊登文章,攻击五皇子“柔弱无能,非人君之器”,甚至翻出一些陈年旧事,暗示其有“不臣之心”。
朝堂之上,攻讦与辩护之声此起彼伏,争吵日趋白热化。支持五皇子的清流官员据理力争,强调“国本”当以“德”为先;支持三皇子的势力则依仗圣眷和实力,咄咄逼人。双方势同水火,几乎到了撕破脸皮的地步。
顾望舒身处风暴边缘,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迫人的压力。他收到了几封匿名的恐吓信,言辞污秽,威胁他若再不“迷途知返”,便要他“身败名裂”。甚至有一次散衙途中,他的马车被几个地痞无赖故意冲撞,虽未受伤,却也是警告意味十足。
别院周围,也开始出现一些形迹可疑的陌生面孔。他知道,自己已被三皇子一党,尤其是穆党,视为了眼中钉。
掌院学士再次将他唤去,这一次,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望舒!你……你糊涂啊!”掌院学士痛心疾首,压低了声音,“储位之事,何等凶险!岂是你一个七品庶吉士所能置喙?你可知如今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你立刻称病,回乡避祸!待风头过去再说!”
顾望舒看着掌院学士眼中真切的担忧与恐惧,心中掠过一丝暖意,但随即又被更强大的决绝所取代。他知道,此刻退缩,前功尽弃。不仅之前的投资付诸东流,更会彻底得罪五皇子一党,将来即便新君登基,也再无他立足之地。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掌院学士深深一揖:“大人爱护之心,晚辈感激不尽。然,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立储乃国本,关乎社稷安危,晚辈既有所见,不敢因惜身而缄默。是福是祸,晚辈一力承担,绝不敢连累大人与翰林院。”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掌院学士看着他,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年轻人。他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挥了挥手,无力地道:“罢了,罢了……你好自为之吧。”
从掌院学士处出来,顾望舒抬头望向翰林院上空那一片被高墙分割的、灰蒙蒙的天空。狂澜既起,他已无路可退,只能在这惊涛骇浪中,奋力向前。
他回到别院,吩咐仆役紧闭门户,谢绝一切来访。他不再去衙门,只在家中读书、习字,仿佛外界的一切纷争都与他无关。但暗地里,他通过极其隐秘的渠道,与支持五皇子的核心人物保持着联系,提供着自己在翰林院接触到的一些无关紧要、却可能有用的信息,同时密切关注着宫中的任何风吹草动。
这是一场豪赌,押上的不仅是他的前程,更是他的性命。每一刻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精神高度紧张,寝食难安。
然而,在这极致的危险与压力之下,他那颗早已冰封死寂的心,却仿佛被注入了一丝诡异的活力。那种久违的、与命运搏杀的刺激感,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让他暂时忘却了那些纠缠他的虚无与自我厌弃。
他像一株在狂风中摇曳的野草,看似脆弱,根系却死死抓住大地,等待着雷霆过后,那可能降临的,或许是毁灭,或许是新生的雨露。
第四十四章 宫变
皇帝的病情急转直下,终于在一个雷电交加的深夜,陷入了弥留。宫门紧闭,禁军戒严,气氛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各方势力的眼线都死死盯着那扇厚重的宫门,等待着最终时刻的来临。
顾望舒坐在别院书房中,烛火在窗外呼啸的风声中明灭不定。他手中握着一卷《汉书》,目光却并未落在字上。耳朵捕捉着街面上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次雷鸣,都让他不由自主地绷紧身体。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子时刚过,一阵急促而杂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别院门外。紧接着,是猛烈而疯狂的叩门声,夹杂着声嘶力竭的呼喊:“顾大人!顾大人!开门!快开门!”
顾望舒猛地站起身,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示意战战兢兢的仆役前去开门。
门刚开了一条缝,一个浑身湿透、官帽歪斜、脸上还带着血痕的官员便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正是那位与他交好的通政司官员。
“完了!完了!”那官员抓住顾望舒的手臂,声音因恐惧而变调,“三殿下……三殿下他带兵围了乾清宫!说是奉了皇上密旨,要……要清君侧!五殿下被他的人控制住了!我们……我们的人都……”
他的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然明了。宫变!三皇子选择了最激烈、最直接的方式,武装夺位!
顾望舒只觉得一股寒气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在绝对的武力面前,所有的舆论、道理、谋划,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穆彰阿呢?”他强自镇定,声音沙哑地问。
“穆……穆督臣的漕标兵,已经控制了京城九门!我们……我们被瓮中捉鳖了!”那官员瘫坐在地上,面如死灰。
窗外,雷声滚滚,雨声哗啦,仿佛天地都在为这场人伦惨剧而哭泣。
顾望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逃跑?已是徒劳。投降?三皇子绝不会放过他这个明确站队五皇子的人。那么,只剩下……
一种奇异的平静,忽然笼罩了他。那是一种走到绝路、再无侥幸后的释然。他想起刘御史的铮铮铁骨,想起沈雁栖的默默坚守,忽然觉得,就这样死去,或许也比在这污浊的世上苟延残喘、同流合污要好。
他扶起那位瘫软的官员,沉声道:“李兄,事已至此,惶恐无益。你且在此暂避,或许……或许还有转机。”
他所说的转机,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这只是绝望中一丝渺茫的自我安慰。
他将官员安置在厢房,自己则回到书房,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静静地坐在椅子上,等待着最后时刻的降临。他甚至没有去想远在江南的父母家族,或许,是不敢去想。
然而,预期的搜捕与屠刀并未立刻落下。外面的混乱似乎持续了整整一夜,喊杀声、马蹄声、哭叫声隐约可闻,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浓雾,听不真切。
直到天色微明,雨势渐歇,一阵更加整齐、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别院门外。这一次,叩门声沉稳而有力。
“顾望舒顾大人可在?奉七殿下令旨,请顾大人即刻入宫议事!”
七殿下?
顾望舒猛地睁开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怎么会是七皇子?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整理了一下思绪,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门外,是一队盔甲鲜明、杀气未消的禁军士兵,为首一名将领,面容冷峻,对他拱手道:“顾大人,昨夜三皇子作乱,欲谋害五皇子,挟持圣上。幸得七殿下洞察先机,联合忠勇之士,率兵平乱,现已擒获首恶,稳定宫闱。七殿下感念顾大人忠义,特命末将来请。”
这番话信息量巨大,让顾望舒一时难以消化。三皇子作乱失败?五皇子被谋害?七皇子平乱?这局势逆转得太过突然,太过戏剧性!
他心中疑窦丛生,但眼下形势比人强,他别无选择。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有劳将军带路。”
踏出别院门槛,清晨潮湿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街道上狼藉一片,随处可见丢弃的兵器、凝固的血迹,以及被士兵押解着的、垂头丧气的三皇子党羽。
顾望舒跟着那队禁军,走向那座刚刚经历了一场血腥宫变的皇城。他的心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恍惚,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对命运无常的敬畏与恐惧。
这场狂澜,最终竟以这样一种谁也无法预料的方式,骤然平息。而他这只在浪尖上挣扎的小舟,似乎……暂时安全了?
但他知道,权力的游戏,从未真正结束。只是换了一个玩家,换了一个舞台。
第四十五章 新枝
宫变的余波尚未完全平息,京城依旧笼罩在肃杀与不安之中。三皇子及其核心党羽被圈禁,穆彰阿被夺职下狱,其党羽树倒猢狲散,遭到清算。而在这场巨变中异军突起的七皇子,以“护驾有功、平定叛乱”之名,在部分军方势力和一些原本持中立态度的老臣支持下,迅速掌控了局势。
老皇帝在听闻宫变、惊怒交加之下,于次日凌晨驾崩,未能留下任何传位遗诏。国不可一日无君,在几位顾命大臣和宗室亲王的拥立下,年仅十六岁的七皇子登基为帝,改元“景和”。
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但同时也伴随着一轮不可避免的权力洗牌。清算三皇子余党,安抚五皇子一系(五皇子在宫变中受惊病重,已无力争位),提拔拥立功臣……朝堂格局,瞬间天翻地覆。
顾望舒因在储位之争中明确支持“立贤”,且其言论在清流中产生了一定影响,被新帝和拥立他的势力视为“潜邸旧臣”(尽管他从未与七皇子有过直接接触),加之他翰林清流的身份有助于装点新朝门面,竟在第一次人事调整中,被破格擢升为翰林院侍讲,官居六品!
旨意下达时,顾望舒正在翰林院直庐中,听着同僚们或羡慕、或嫉妒、或探究的议论,心中却无多少喜悦,只有一种极不真实的荒诞感。他赌赢了,以一种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方式。七皇子的胜出,充满了太多的偶然与谜团,那场宫变的真相,恐怕永远会被掩盖在重重的宫墙之后。
他因“忠义”而得到擢升,可他心中清楚,自己的“忠义”掺杂了多少私心与算计。这顶突如其来的官帽,戴在头上,沉甸甸的,带着血腥与侥幸的气息。
他搬入了更为宽敞的官邸,迎来了更多巴结讨好的目光。往日里对他避之不及的官员,如今纷纷上门道贺,言辞谄媚。连那位周学政,也亲自修书,信中除了祝贺,更是隐晦地提及了那桩曾被搁置的婚事,语气热络了许多。
顾望舒看着那封信,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嘲讽。权力,果然是最好的春药,能让人忘却所有的不快,也能让过往的轻视变为今日的逢迎。
他没有回复周学政的信,也没有答应任何一桩突如其来的提亲。他以“新帝初立,百废待兴,臣子当以国事为重”为由,将所有的私事都推拒了。
他变得更加沉默,也更加深沉。他知道,自己如今看似风光,实则根基浅薄,全赖新帝的“一念之恩”。在这新朝初立、各方势力重新博弈的微妙时刻,他必须更加小心,不能行差踏错半步。
他开始以翰林院侍讲的身份,参与一些更高层次的经筵讲座、文书起草。他谨慎地揣摩着新帝的喜好与意图。这位年轻的皇帝,似乎与他那位以“仁厚”著称的五哥不同,行事果决,甚至带着几分与他年龄不符的阴沉与多疑。
顾望舒收敛起所有可能引起猜忌的锋芒,只展现自己勤勉、干练、忠诚的一面。他精心为新帝准备的经筵讲稿,不再空谈仁义道德,而是引经据典,着重阐述“君权神授”、“乾纲独断”的重要性,深合帝心。
他像一株在旧王朝废墟上,依靠一场诡异风雨而侥幸存活、并得以攀附上新枝的藤蔓,努力地向上生长,吸取着阳光雨露,同时也将根系,更深地扎进这权力土壤的黑暗深处。
他知道,危机并未远离。新枝虽荣,若不能尽快变得粗壮,下一次风雨来临时,他依旧是最先被折断的那一根。
而在他内心深处,那场宫变的阴影,那份对命运无常的恐惧,以及那个清冷决绝的身影,都如同无法驱散的幽灵,时刻提醒着他,这条看似繁花似锦的道路下方,是何等深不见底的悬崖。
新朝伊始,万象更新。但他的世界,依旧是一片需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迷途。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