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暗涌
翰林院古柏森森,檐角的风铃在初夏的微风中发出清冷的脆响。顾望舒坐在直庐靠窗的位置,面前摊开着一卷《太宗实录》,目光却并未落在泛黄的纸页上。自那日赏花宴失态后,他虽借故染恙,闭门谢客数日,暂避风头,但重返这清秘之地,心中那根弦却绷得更紧了。
李侍郎那边并无明面上的责难,甚至在他“病愈”回衙后,还派人送来了一盒上等的人参,言语关切。然而,顾望舒深知官场笑面下的刀光剑影。那位世伯李大人,与王御史过从甚密,同属清流一脉。自己当日的举动,无疑是在本就微妙的关系上,又划下了一道裂痕。
他必须更加谨慎。如今他羽翼未丰,任何一点行差踏错,都可能被放大,成为政敌攻讦的借口。他像一只在丛林深处潜行的幼兽,竖起耳朵,捕捉着每一丝危险的气息,同时,也在暗中磨砺着自己的爪牙。
机会很快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掌院学士交给他一项任务,协助整理编纂前朝关于漕运、盐政的旧档,为朝廷日后可能的改革提供借鉴。这并非核心要务,却是一个能够深入接触敏感领域、积累专业资历的绝佳机会。
顾望舒投入了极大的精力。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归类整理,而是开始系统性地梳理历朝漕运、盐政制度的演变,分析其成败得失,甚至私下里查阅了大量户部、工部流散出来的零散数据。他敏锐地察觉到,当前漕运最大的积弊,除了官吏贪腐、河道失修,更在于各级利益集团盘根错节的垄断与分肥。而盐政之弊,则在于引岸制度僵化,官商勾结,导致盐价高昂,私盐泛滥。
这些认知,他并未在公开场合表露,只是默默地记录在自己的札记中。他知道,这些问题牵一发而动全身,远非他一个七品庶吉士所能置喙。但他需要这些知识,需要这些洞察,作为将来可能需要的筹码。
与此同时,他并未放弃经营人脉。他不再轻易参加那些纯粹的饮宴,而是有选择地出席一些以文会友、看似清流的聚会。在一次由几位中年翰林组织的诗会上,他“偶遇”了都察院一位姓刘的监察御史。这位刘御史以敢于直言闻名,但与王御史并非一党,且对漕运弊政素有研究。
顾望舒并未急于攀附,只是在众人讨论诗词时,适时地就漕运诗中蕴含的民生疾苦,发表了几句见解独到而又不失稳重的评论,引起了刘御史的注意。散会后,他恭敬地向刘御史请教了几个关于前朝漕运改革的“学术问题”,态度谦逊,言辞恳切。
刘御史见他年轻好学,又是新科进士,便也多说了几句。顾望舒认真聆听,偶尔提出一两个切中要害的疑问,显示出他对此事的深入了解与思考。一来二去,他便与刘御史建立了初步的、看似纯粹的“学问之交”。
他像一名耐心的织工,在错综复杂的权力网络中,小心翼翼地穿针引线,编织着属于自己的、隐秘的关系网。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既要展现价值,又不能过于急切;既要寻找盟友,又不能过早站队。
这日下衙,他回到别院,已是暮色四合。书房里没有点灯,他独自坐在黑暗中,复盘着近日的种种。与刘御史的接触是步好棋,但风险并存。清流内部也非铁板一块,王御史与刘御史之间,似乎也有龃龉。
他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这种时时刻刻的算计与提防,几乎耗尽了他的心力和热情。有时,他会想起在澄园书房的那些日子,虽然苦闷,却不必如此殚精竭虑。更会想起,与沈雁栖那些毫无功利、纯粹的精神交流。
那个名字,那个身影,如今已成了他心底最深的禁忌与奢望。他不敢去想,不敢去碰,生怕那一点残存的温暖,会融化他赖以生存的冰冷外壳。
窗外,不知谁家院落传来了隐约的笛声,呜咽婉转,带着说不尽的愁绪。
顾望舒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暗涌在平静的表面下积蓄着力量,他知道,自己正被这股力量推着,一步步走向更深的漩涡。他无法抗拒,只能在这汹涌的暗流中,努力保持清醒,寻找那一线可能的光明,或者说,寻找一个足以让他站稳脚跟的,权力的礁石。
前路依旧迷茫,但他已无路可退。
第三十七章 殊途
初夏的京城,已有几分燥热。休沐日,顾望舒难得没有应酬,换了身寻常的葛布长衫,信步来到城南的陶然亭。这里虽不如城内园林精致,却以野趣和开阔著称,是不少平民士子、甚至一些新派人物喜欢聚集的地方。
他本意是想寻个清静,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却在步入亭园,绕过一片芦苇丛后,看到了一个绝未料到会在此处遇见的身影。
沈雁栖。
她坐在水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身边围着几个年纪不一的女孩,看衣着打扮,似是寻常人家的女儿,甚至有两个衣衫打着补丁。她手中拿着一本《女子新读本》,正耐心地讲解着什么。午后的阳光透过柳梢,洒在她清瘦的侧影和那些女孩专注的脸上,构成一幅宁静而充满生机的画面。
顾望舒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击了一下,骤然收缩。他下意识地想要退开,不愿打扰,更不愿面对那必然的尴尬与疏离。
然而,沈雁栖似乎感觉到了注视,抬起头来。目光穿过稀疏的芦苇,与他相遇。她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并未露出惊讶或厌恶,只是那种惯常的、深水般的平静。她对女孩们低声嘱咐了几句,那些女孩便乖巧地跑到一旁嬉戏玩耍去了。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草屑,向他这边走了过来。
“顾公子。”她在他面前站定,语气依旧疏淡,却比上次在书社时,少了几分刻意的客套,多了几分……或许是无奈,或许是认命般的坦然。
“沈……先生。”顾望舒艰难地吐出这个陌生的称谓,目光掠过她洗得发白的衣裙,和她因操劳而略显粗糙的手指,心头涌起一阵酸涩。“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带学生们出来走走,课业之余,也让她们见识一下天地广阔。”沈雁栖淡淡道,目光扫过他身上虽不华丽却质地精良的葛布长衫,“顾公子倒是好雅兴。”
顾望舒一时语塞。他能说什么?说他来此是为了躲避官场的烦扰?说他此刻的“雅兴”与她身体力行的教育相比,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只有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女孩们隐约的嬉笑声。
“听闻……沈先生在启明学堂任教,一切可还顺利?”他最终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话题。
“尚可。”沈雁栖的回答依旧简练,“学堂初创,诸事艰难,但能看到这些女孩子有机会读书明理,再难也值得。”
她的话语很平静,却像重锤一样敲在顾望舒心上。他想起自己如今每日钻研的是如何揣摩上意、平衡关系、攫取权力,而她,却在为这些最底层的女孩争取一丝受教育的机会。他们仿佛生活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顾公子如今身居翰林,清贵无比,想必是忙于经国大业了。”沈雁栖忽然开口,语气中听不出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顾望舒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经国大业?他每日周旋的,何尝不是蝇营狗苟?但他无法辩解,也无从辩解。
“不过是……尽忠职守罢了。”他听到自己干巴巴地回答。
沈雁栖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似乎能穿透他故作镇定的外表,看到他内心的挣扎与空洞。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顾公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如同最终的判词,“你有你的宦海浮沉,我有我的柴米油盐。各自……珍重吧。”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那些等待她的女孩们。阳光将她的背影拉得很长,单薄,却带着一种无法摧折的坚韧。
顾望舒站在原地,看着她融入那群女孩之中,听着她重新开始讲解课业那清朗而平和的声音,只觉得浑身冰冷。
殊途。
这一次,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他们走的,是何等迥异的道路。一条向上,通往权力的顶峰,却也通往无尽的虚伪与倾轧;一条向下,深入民间的疾苦,伴随着清贫与艰辛,却或许更接近她所追求的“真实”与“意义”。
他曾经以为,获得权力后,或许能做些什么,改变些什么。可如今,站在这个岔路口,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清瘦而决绝的背影,他第一次对自己选择的道路,产生了深刻的怀疑与动摇。
这怀疑如同毒芽,在他冰封的心底,悄然滋生。
第三十八章 裂痕
自陶然亭不期而遇后,顾望舒的心境再难恢复以往的冰冷与坚定。沈雁栖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如同魔咒,日夜在他脑中回响。他开始审视自己踏入仕途的初衷,审视自己如今所做的每一件事,所见到的每一个人。
翰林院的生涯依旧。他参与编纂的漕运盐政资料初具规模,掌院学士看了颇为满意,甚至在一次小范围的议事中,提到了他名字,赞其“用心缜密,于实务颇有见地”。这本该是值得高兴的事,顾望舒却只觉得讽刺。那些他呕心沥血整理出的弊病与对策,最终多半会沦为故纸堆中的存档,或是朝堂之上各方势力博弈的谈资,真正能惠及黎民的,能有几何?
他与刘御史的交往也仍在继续。偶尔,刘御史会邀他至家中,品茗闲谈,话题逐渐从学问拓展到时政。刘御史对漕运总督衙门和某些盐商勾结、侵吞国帑民脂的行为深恶痛绝,言语间常流露出想要上书弹劾的意图。顾望舒只是静静听着,不置可否。他手中掌握着一些从档案和私下渠道得来的、更为具体的证据,足以让刘御史的弹劾更具分量。但他犹豫了。
他知道,一旦将这些证据交出,便意味着他正式站到了以王御史等人为代表的、另一派清流的对立面,也意味着他将卷入一场凶险的政治风暴。这与他一直以来谨慎中立、暗中积蓄力量的策略相悖。
更重要的是,他内心深处对这条“建功立业”之路的怀疑日益加深。即便扳倒一两个贪官,整饬一两项弊政,于这积重难返的煌煌天朝,又能改变什么?不过是在这潭死水中,投入一颗小石子,激起些许涟漪,很快便会恢复原状。而他自己,却可能在这漩涡中粉身碎骨。
这种犹疑与消极,在他近日起草的一份为皇帝巡幸热河准备的仪注文稿中,不自觉地流露了出来。文稿本身并无错漏,格式规范,辞藻典雅,但在一些细节的措辞上,少了几分以往那种精心雕琢、力求完美的劲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敷衍。
文稿呈送上去,并未引起太大波澜。然而,数日后,掌院学士却将他单独留了下来。
“望舒,”掌院学士捻着胡须,目光锐利地看着他,“近日看你,似乎心神不属。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
顾望舒心中一惊,连忙垂首:“劳大人挂心,晚辈并无难处,只是……只是近日偶感风寒,精神有些不济。”
掌院学士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道:“少年人,锐气不可失,但沉稳更不可少。翰林乃清要之地,亦是是非之场。一言一行,皆需谨慎。你前程远大,切莫因小失大,自误前程。”
这话语中的敲打之意,再明显不过。顾望舒背心渗出冷汗,知道自己的状态已然引起了上官的注意。
“晚辈谨记大人教诲,定当惕厉自省,克尽职守。”他恭声应道。
从掌院学士处出来,顾望舒心情更加沉重。他意识到,自己内心的动摇与裂痕,已经开始影响到外在的行事。在这步步惊心的官场,这无疑是致命的。
他试图重新凝聚心神,将自己变回那个冷静、理智、只专注于目标的顾望舒。他更加勤勉地处理公务,更加积极地参与交际,甚至开始主动与那位周学政府上走动,维系着那层若有若无的“姻亲”关系。
然而,他发现自己做不到了。以往支撑他的那股由屈辱、不甘和野心凝聚而成的力量,似乎正在被那种深刻的虚无感与怀疑所侵蚀。每当他写下那些歌功颂德的诗句,起草那些粉饰太平的文稿,周旋于那些虚伪的应酬时,沈雁栖在陶然亭边,对着那些贫苦女孩授课时那平静而坚定的眼神,便会浮现在他眼前,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此刻行为的可笑与可悲。
裂痕,一旦产生,便难以弥合。它正从内部,一点点地瓦解着他赖以生存的信念与伪装。他站在翰林院高大的门槛内,望着窗外被宫墙分割的、四四方方的天空,第一次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迷茫与窒息。
他不知道,这道裂痕最终会将他自己,以及他小心翼翼经营的一切,引向何方。
第三十九章 夜谏
时近端午,京城闷热难耐,雷雨将至的压抑笼罩着皇城。一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惊雷,在暗流涌动的朝堂炸响:刘御史不顾劝阻,毅然上奏,弹劾漕运总督穆彰阿贪墨渎职、纵容下属盘剥漕丁、与盐枭勾结贩运私盐等十大罪状,言辞激烈,证据虽未至翔实,却已直指要害。
奏折一上,朝野震动。穆彰阿是当今圣上的宠臣,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势力盘根错节。刘御史此举,无异于以卵击石。
顾望舒得知消息时,正在翰林院值夜。他手中的朱笔一顿,一滴殷红的墨汁滴落在宣纸上,迅速洇开,如同心头溅出的血。他早知道刘御史有此意图,却未料到其动作如此之快,如此决绝。更让他心惊的是,刘御史在奏折中引用的部分数据和事例,与他私下掌握的那些隐秘证据,有着惊人的吻合度。是巧合?还是……
不容他细想,掌院学士已阴沉着脸,将几位核心的翰林官员召至密室议事。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刘子瑜(刘御史字)此番,太过孟浪!”一位资深侍读学士扼腕叹息,“穆党势大,岂是他一人所能撼动?此举非但不能除奸,恐反遭其噬,累及自身啊!”
“然其奏疏所言,未必全属空穴来风。”另一位官员沉吟道,“漕运积弊,已是公开的秘密。只是……”
只是无人敢轻易去碰这个马蜂窝。众人心照不宣。
掌院学士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的顾望舒身上:“望舒,你近日协助整理漕运旧档,对此中情弊,应有所知。依你之见,刘御史所奏,虚实几何?”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顾望舒身上。他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几乎要将他压垮。他知道,自己的回答,至关重要。若顺势附和,则等于与刘御史站在了一起,必将引来穆党的疯狂报复;若矢口否认或含糊其辞,则违背良知,也可能会得罪清流一脉,更对不起刘御史的信任。
他脑海中闪过刘御史与他品茗论政时那忧国忧民的神情,闪过沈雁栖那清冷而带着审视的目光,更闪过自己踏入仕途时那扭曲的野心与如今深重的迷茫。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定。
他站起身,对着掌院学士和诸位前辈深深一揖,声音因紧张而微微沙哑,却异常清晰:“回大人,晚辈才疏学浅,于朝局大事不敢妄议。然就晚辈整理旧档所知,漕运之弊,确如刘御史所言,积重难返。历年奏报,亏空巨大,而河道维修、漕丁生计款项,常被层层克扣。至于……至于穆督臣是否牵涉其中,晚辈位卑职小,并无实据,不敢妄下断语。”
他这番话,既肯定了刘御史弹劾的问题确实存在,又将矛头巧妙地引向了“积弊”本身,而非直接指向穆彰阿个人,同时强调自己“并无实据”,撇清了干系。可谓滴水不漏。
掌院学士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未置可否,只是挥了挥手:“此事关系重大,非我翰林院所能决断。诸位谨守本职,莫要妄加议论,静待上意吧。”
众人各自散去,心思各异。顾望舒回到直庐,才发现自己的内衫已被冷汗浸透。他知道,自己方才是在刀尖上走了一遭。他那番话,或许能暂时保全自身,但也可能被解读为骑墙观望,两边不讨好。
窗外,终于下起了瓢泼大雨,电闪雷鸣,仿佛要将这污浊的天地彻底洗涤。
这一夜,注定无眠。顾望舒独坐灯下,听着窗外喧嚣的雨声,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疲惫与悲凉。刘御史的结局,几乎可以预见。而他,这个曾经的“同道”,却只能在这风雨之夜,选择明哲保身。
他曾以为权力能让他有所作为,如今却发现,在这巨大的权力机器面前,个人的力量是如此渺小,连坚持一点基本的正义,都需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夜谏的烽火已然点燃,而他却只能做一个隔岸观火的看客。这种无力感,比任何官场倾轧都更让他感到绝望。他脚下的道路,似乎正在分崩离析。
第四十章 余烬
刘御史的结局,比顾望舒预想的来得更快,更惨烈。不过三日,朝旨便下,以“妄言乱政、污蔑重臣”之罪,将刘御史革职拿问,交刑部议处。其奏折中所列“罪证”,被斥为“捕风捉影、不足为凭”。更有穆党爪牙趁机反扑,罗织罪名,弹劾刘御史结党营私、诽谤圣听。
一时间,朝堂之上,为刘御史求情的声音微弱几不可闻,落井下石者却大有人在。往日与刘御史交往稍密的官员,人人自危,纷纷划清界限。
顾望舒听闻消息时,正在翰林院书库查证一条史料。他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扬起的灰尘在从窗棂透入的光柱中飞舞。他僵立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他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但当它真正发生时,那残酷的现实依旧击穿了他所有的心理准备。刘御史的身影,那个曾与他品茗论政、忧心国事的耿直官员,就这样轻易地被碾碎了。所谓的公道、正义,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不堪一击。
他没有去刑部大牢探望,那无异于自投罗网。他甚至不敢在公开场合流露出丝毫异样。他依旧每日按时到衙,处理公务,神情淡漠,仿佛刘御史之事与他毫无干系。只有偶尔在无人注意的瞬间,他眼底会掠过一丝深沉的悲恸与自我厌弃。
掌院学士似乎对他近日的“安分守己”颇为满意,在一次闲谈中,隐约提点他,穆党势大,圣眷正隆,让他安心本职,莫要再涉足这些是非。
顾望舒恭顺地应着,心中却是一片死灰。
这日散衙,他鬼使神差地,又一次来到了琉璃厂的那家“开明书社”。他也不知道自己想来寻找什么,或许,只是想在那充满了新学气息的地方,呼吸一口不一样的空气,感受一点那早已离他远去的、理想的余温。
书社里依旧冷清。他漫无目的地翻看着书架上的书籍报刊,目光却无法聚焦。刘御史悲壮的身影,与沈雁栖清冷的容颜,交替在他脑海中闪现。一个为了理想触怒权贵,身陷囹圄;一个为了理想甘守清贫,默默耕耘。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这个黑暗的时代抗争。
而他自己呢?
他曾经也怀揣着改变什么的理想,哪怕那理想是扭曲的,是与个人情感纠缠在一起的。可如今,他选择了妥协,选择了在这权力的泥沼中苟且偷生。他获得了安稳,获得了可能的前程,却失去了灵魂的立足之地。
他走到摆放《时务报》的架子前,拿起最新的一期。上面依旧有慷慨激昂的文章,抨击时弊,呼吁变法。但此刻在他看来,这些文字却显得如此遥远,如此……无力。它们改变不了刘御史的命运,也改变不了这积重难返的世道。
一种巨大的虚无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所有的努力,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隐忍,在这一刻,仿佛都失去了意义。他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最终发现那火焰不过是虚幻的投影,而自己,早已在追逐的过程中,燃成了灰烬。
他放下报刊,缓缓走出书社。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青石板路上,孤单而落寞。
余烬尚存,却再无复燃的可能。
他抬头望向紫禁城的方向,那一片巍峨的宫殿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森严、冷酷。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到那个充满热血与憧憬的过去,也找不到那条能让他心安理得的未来之路。
他只是一具行走的躯壳,背负着进士的光环,翰林的身份,内里却早已被掏空,只剩下冰冷的余烬,在这无尽的迷途中,随风飘散。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