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断鸿
雨后的澄园,草木洗碧,空气清新,却驱不散顾望舒心头的阴霾。树洞藏信,如同将一枚希望的种子投入无垠的黑暗,不知能否等来破土而出的那一天。日子在表面平静、内里焦灼的等待中缓缓流逝。他依旧每日向父母请安,依旧在父亲监督下诵读经史,只是眉宇间那份挥之不去的沉郁,连顾夫人都暗自心惊,却又无从劝起。
禁足令未有丝毫松动。父亲似乎铁了心要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连往日往来较为密切的几位世家子弟递帖拜访,也一概被以“潜心备考”为由回绝。顾望舒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折断羽翼的雏鸟,困守在精致的巢穴中,眼睁睁看着天空,却无法振翅。
他无数次在夜深人静时,凝望那棵老槐树的方向,心中默念着那封可能永无回音的信。他设想着各种可能:信未被发现,被雨水浸毁,被无关之人拾去,甚至……最坏的可能,钱妈妈已然知晓,却因畏惧顾家权势,或是沈家出了什么更大的变故,而选择了沉默。
每一种设想,都像一把钝刀,在他心上来回切割。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无望的等待逼疯之时,转机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降临。
这日,顾望晴趁着母亲午歇,偷偷溜到哥哥书房。她看着哥哥消瘦的脸颊和缺乏神采的眼睛,心中不忍,犹豫再三,还是压低声音道:“哥,我……我前两日随母亲去李府做客,好像……好像听到有人在议论沈家姐姐……”
顾望舒猛地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妹妹,声音因紧张而沙哑:“议论什么?”
顾望晴被他眼中的厉色吓了一跳,嗫嚅道:“也……也没听太清,好像说……沈家伯伯病得更重了,沈家姐姐她……她好像为了筹钱,答应了……答应了城南孙家的亲事……”
“孙家?”顾望舒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城南孙家,是本地有名的暴发户,孙家少爷是个众所周知的纨绔子弟,不学无术,眠花宿柳。沈雁栖那样清傲的女子,怎会……怎会应下这等亲事?!
“不可能!”他霍然起身,抓住妹妹的肩膀,力道之大让望晴痛呼出声,“你听谁说的?可是真的?!”
“哥,你弄疼我了!”望晴挣脱开来,揉着肩膀,带着哭腔,“我也是偷听到李家小姐和她丫鬟私下说的,是真是假,我哪里知道……她们还说,孙家愿意出重金聘礼,解沈家燃眉之急……”
顾望舒踉跄后退,撞在书架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世界在他眼前天旋地转,妹妹后面说了什么,他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为了筹钱……为了家计……她便要牺牲自己,嫁给那样一个人渣?那他们之前的种种,那些精神的共鸣,那些“同道相勉”的誓言,又算什么?他那点微末的努力,他那可笑的“寻径”,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击!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灭顶而来。他甚至能想象出她做出这个决定时,那清冷面容上是何等的决绝与苍凉。那不是妥协,那是一场清醒的、用自身幸福作为祭品的献祭!
他必须见她!必须立刻见到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这个念头如同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全部的思维。他不再顾忌父亲的禁令,不再考虑任何后果。他猛地推开试图安慰他的望晴,像一头失控的困兽,冲向书房门口。
“哥!你去哪儿?父亲知道了会打死你的!”望晴惊恐地喊道。
顾望舒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他的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却带着一种破碎的坚定:“打死……也好。”
话音未落,他已冲出书房,不顾身后妹妹带着哭腔的呼喊,不顾闻声而来、试图阻拦的丫鬟仆妇,一路跌跌撞撞,向着澄园那扇禁锢他多日的大门冲去。
什么礼数,什么家规,什么前程,在这一刻,全都失去了意义。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找到她,阻止她!哪怕只能见她最后一面,哪怕要与整个家族为敌!
断鸿声远,此刻的他,就像那只失去了伴侣的孤雁,不顾一切地,要冲向那片可能永远无法抵达的天空。
第二十二章 裂帛
顾望舒如同疯魔一般冲出澄园,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眼前发花。他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方向——沈家。他甚至忘了可以雇车,只是凭借着本能,在熟悉的街巷间发足狂奔。青石板路在脚下飞速后退,路人的惊诧目光、商贩的叫卖声,全都化为模糊的背景音。他心中只有一个名字在燃烧:雁栖!雁栖!
汗水浸湿了衣衫,呼吸灼痛着喉咙,他却浑然不觉。直到那扇熟悉的、略显斑驳的沈家黑漆木门出现在眼前,他才猛地停住脚步,扶着墙壁,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几乎要炸裂开来。
他抬起头,望着那紧闭的门扉,一股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他怕推开这扇门,听到的是确凿的、令他绝望的消息。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因奔跑而凌乱的衣袍,走上前,用力叩响了门环。
许久,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露出钱妈妈那张布满愁纹的脸。她看到门外站着的、面色苍白、眼神狂乱的顾望舒,明显吃了一惊,下意识地就要关门。
“妈妈!”顾望舒伸手抵住门板,声音嘶哑,“让我见见她!就见一面!求您!”
他的语气中的绝望与哀求,让钱妈妈动作一滞。她看了看巷子两头,叹了口气,低声道:“顾公子,您这是何苦……小姐她……她不会见您的。”
“为什么?是因为孙家的亲事吗?!”顾望舒急切地追问,目光死死锁住钱妈妈,“是真的吗?她真的……答应了?”
钱妈妈眼神闪烁,满是无奈与怜悯:“公子,有些事……不是您想的那样。小姐有她的苦衷,您……您还是回去吧,别再来了,对您,对小姐,都好。”
这话无异于默认!顾望舒只觉得眼前一黑,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他猛地用力推开房门,不顾钱妈妈的阻拦,径直向院内冲去。
“顾公子!使不得!使不得啊!”钱妈妈惊慌地跟在后面喊道。
沈家院落不大,陈设简朴,甚至透着一股萧索之气。顾望舒像无头苍蝇一般,穿过小小的庭院,目光急切地搜寻着那个身影。
就在他快要冲到内院月洞门时,一个清冷而熟悉的声音,自旁边的书房门口响起:
“顾公子。”
顾望舒猛地顿住脚步,循声望去。
沈雁栖就站在那里。依旧是素衣淡容,身形似乎比上次见时更加单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清冽,只是那清冽之中,沉淀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平静,仿佛所有的波澜都已死去。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也没有喜悦,像是在看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
“顾公子擅闯民宅,所为何事?”她的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这冰冷的语气,像一盆冰水,将顾望舒满腔的焦灼与痛苦瞬间冻结。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发现自己在她这般的平静面前,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我听说……”他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孙家……”
“不错。”沈雁栖打断了他,语气干脆得残忍,“我已应下孙家的亲事。婚期就在下月。”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她确认,顾望舒还是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他踉跄一步,扶住旁边的廊柱,才勉强站稳。
“为什么……”他看着她,眼中是巨大的痛苦与不解,“雁栖……为什么?是因为钱吗?我可以帮你!我可以想办法!你何必……何必如此作践自己?!”
“作践?”沈雁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无尽的嘲讽,不知是对他,还是对自己,“顾公子以为,嫁入孙家,便是作践?那么,请问顾公子,以我沈家如今之境况,我又有多少更好的选择?等着被债主逼上门?看着家父无钱医治?还是……等着公子您那遥不可及的‘帮助’?”
她的话语,字字如刀,精准地剖开血淋淋的现实,也剖开了顾望舒那点建立在家族庇荫下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我……”顾望舒语塞,一股深切的无力感与羞愧涌上心头。是啊,他口口声声要帮她,可至今为止,他除了几本书、几封信,又实际为她做过什么?他连自身都难保,何谈庇护于她?
“顾公子,”沈雁栖的目光掠过他苍白痛苦的脸,语气稍稍缓和,却依旧带着疏离的决绝,“你的心意,我领了。但你我之间,本就是云泥之别。你有你的阳关道,我有我的独木桥。这门亲事,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人无尤。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还请公子……自重。”
“自重”二字,如同最后的判决,重重砸在顾望舒心上。他看着她转身,那素白的背影决绝地消失在书房门内,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雁栖——!”他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却再也唤不回那个清冷的身影。
钱妈妈站在一旁,无声地抹着眼泪。
顾望舒呆呆地立在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阳光透过廊檐,在他脚下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却只觉得周身冰冷,如坠冰窟。
裂帛之声,清脆而绝情。他与她之间那根由精神共鸣与隐秘情愫编织而成的、珍贵的纽带,就在这一刻,被她亲手,干脆利落地,斩断了。
第二十三章 烬余
顾望舒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离开沈家,又是如何回到澄园的。意识回归时,他已置身于自己书房冰冷的地面上,窗外已是夜色深沉。没有灯火,只有月光凄清地照进来,勾勒出屋内家具模糊的轮廓,如同鬼影幢幢。
身上沾满了尘土,膝盖和手肘在之前的狂奔和踉跄中磕碰得生疼,但这些肉体上的疼痛,远不及心口那万分之一。沈雁栖最后那冰冷决绝的眼神,那“桥归桥,路归路”的话语,如同魔咒,在他脑中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云泥之别……自重……
原来,在她心中,他所有的挣扎,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情意,最终都只归结为这轻飘飘的四个字——“云泥之别”。他这片试图靠近她的云,终究无法理解她深陷淤泥的痛苦与抉择。他那点自以为是的“帮助”与“同盟”,在她残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无力。
他蜷缩在冰冷的阴影里,一动不动。没有眼泪,极致的痛苦反而榨干了他所有的水分和力气。他只是觉得空,一种被彻底掏空、万物皆灰的空洞感。过往那些隐秘的欢愉、精神的共鸣、深夜的奋笔疾书、雨夜的冒险藏信……所有的一切,此刻都化作了冰冷的灰烬,堆积在他心头,沉重得让他无法呼吸。
他曾以为,他们是灵魂的知己,是黑暗中的同道。可现在他才明白,那或许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她从未真正将他视为可以并肩的战友,或许,在她看来,他始终是那个不谙世事、活在象牙塔里的顾家公子,他的情感,他的理想,都带着少爷式的天真与奢侈。
那么,他这些日子以来的抗争,又算什么?一场自导自演的、可笑的闹剧吗?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母亲担忧的呼唤,夹杂着望晴带着哭腔的劝解。他没有回应。丫鬟试图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放在门口,渐渐冷却。
他不需要食物,不需要安慰,他只需要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寂静中,独自咀嚼这失败的苦果,品尝这幻灭的滋味。
不知过了多久,他挣扎着爬起身,走到书桌前。借着微弱的月光,他打开抽屉,取出那本珍藏的日记,和那方包裹过字帖的素帕。日记的扉页内,那只振翅欲飞的鸿雁,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抚过那墨迹,那简练的线条。曾经,这是他的信仰,他的星光。如今,这星光已然陨落,信仰已然崩塌。
他拿起那方素帕,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极淡的、如兰似麝的气息。他闭上眼,将脸深深埋入帕中,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起来。
没有声音,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灵魂破碎的呜咽,在寂静的书房里低回。
最终,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死寂的灰败。他拿起桌上的火折子,晃亮了,一簇小小的火苗在黑暗中跳跃。
他看了一眼那日记,那素帕,然后,近乎残忍地,将火苗凑了过去。
纸张边缘迅速卷曲、焦黑,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上面的字迹,那只孤高的飞雁,在火焰中扭曲、变形,最终化为灰烬。素帕也燃烧起来,发出细微的哔剥声,那清冽的气息被焦糊味取代。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着那些承载了他全部炽热情感与梦想的凭证,在眼前化为乌有。火光映在他空洞的瞳孔里,明明灭灭,最终归于彻底的黑暗。
当最后一点火星也熄灭,书房里只剩下灰烬和浓重的焦糊味。一切都结束了。
他站起身,推开窗户,夜风涌入,将桌上的灰烬吹散,飘向未知的黑暗。
心已成灰,万念俱寂。
从此刻起,那个怀着赤诚之心、相信精神之爱可以超越一切的顾望舒,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具背负着家族使命、行尸走肉般的空壳。
烬余之冷,深入骨髓。
第二十四章 铸锁
翌日清晨,当顾望舒打开书房门时,他已将昨夜所有的疯狂与绝望尽数掩埋。脸色是病态的苍白,眼底带着挥之不去的青黑,但神情却是一种异乎寻常的平静,一种失去了所有波澜的死寂。
他依时去向父母请安。顾颢轩看着他,目光复杂,带着审视,却并未多问昨日他擅自出府之事,仿佛那只是一段无足轻重的小插曲。顾夫人则是红着眼圈,拉着他的手,一遍遍摩挲,欲言又止。
“父亲,母亲,”顾望舒垂下眼睫,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儿子前日言行无状,冲撞父亲,擅离府邸,甘受责罚。从今日起,儿子定当收敛心神,恪守家规,专心备考,再不令父母忧心。”
他的语气如此恭顺,如此认命,反倒让顾颢轩和顾夫人一时怔住,准备好的训诫与劝慰都堵在了喉间。
“你……你能如此想,自是最好。”顾颢轩沉吟片刻,沉声道,“过往之事,暂且不提。秋闱在即,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被外物所扰。”
“儿子谨遵父亲教诲。”
从那天起,顾望舒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不再阅读任何“杂书”,书房里只剩下四书五经、程朱理学。他不再对时局发表任何看法,甚至不再与妹妹望晴谈论诗词歌赋。他每日的生活,变成了书斋与卧房两点一线,除了吃饭睡觉,所有的时间都用来研读八股制艺,揣摩圣人之意。
他变得沉默寡言,眼神古井无波。那种沉静,不再是少年老成,而是一种心死的漠然。他完美地扮演着顾家长孙、科举士子应有的模样,克制、勤勉、守礼。甚至连顾颢轩偶尔试探性地与他讨论一些新派观点,他也只是垂首聆听,不置一词,或用几句经典轻易化解,让人挑不出错处。
他亲手将那些曾令他心潮澎湃的书籍、那些象征着反抗与自由的思想,连同那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一起深深地锁进了内心的最深处,并且,开始用世俗的责任、家族的期望、科举的功名这些冰冷的材料,为自己铸造一把又一把沉重的锁链。
他不再去关注沈家的任何消息,仿佛那个名字,那个人,从未在他的生命中出现过。偶尔从下人或望晴无意的交谈中听到“沈”、“孙”、“婚期”之类的字眼,他的心跳也不会再有丝毫紊乱,只是握着笔的手指,会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随即又缓缓松开,继续在宣纸上写下规整的馆阁体。
他成了澄园里最令人放心的存在,也是最令人感到莫名压抑的存在。顾夫人看着儿子日渐消瘦却异常“懂事”的模样,心中酸楚,却也只能归咎于“长大了”、“懂事了”,或许,忘了那些不该记得的人和事,对他才是最好的。
无人知晓,在每个夜深人静的时分,当卸下所有伪装,顾望舒独自躺在冰冷的床上,睁眼看着帐顶繁复的花纹时,那被强行镇压的痛楚与虚无,便会如同黑暗中的潮水,无声地漫上来,淹没他的口鼻,让他窒息。但他从不允许自己沉溺其中,总是用更强大的意志力,将这潮水逼退,强迫自己入睡,以迎接又一个需要扮演“顾望舒”的明天。
铸锁的过程,是痛苦的自我阉割与灵魂凌迟。他将那个鲜活、敏感、充满反叛精神的自我,一点点地扼杀,用冰冷的礼教与责任,浇铸成一具符合所有人期望的、完美的躯壳。
这把锁,不仅锁住了他的情感,也锁住了他的灵魂。他以为这样可以获得平静,可以不再痛苦。却不知,那被锁住的火焰,并未熄灭,只是在灰烬之下,默默地积聚着能量,等待着某个时机,以更猛烈、更毁灭的方式,喷薄而出。
第二十五章 潜渊
秋意渐深,庭前的梧桐开始大片地落叶,黄蝶般铺满了青石板地,带着一种繁华落尽的凄清。澄园的气氛,因着顾望舒的“回归正轨”而显得异常平和,甚至有些沉闷。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说话也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那位愈发沉默寡言、周身散发着冷冽气息的大少爷。
顾望舒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座上了发条的时钟。晨起诵读,上午习字,下午研经,晚间温书。他不再需要父亲的监督,甚至比顾颢轩期望的更加严苛地对待自己。他的文章做得越发老练圆熟,引经据典,义理精深,连请来的西席先生都捻须称赞,认为秋闱中式,大有希望。
然而,只有顾望舒自己知道,在这看似平静无波的水面之下,他的内心是何等的暗流汹涌,如同潜藏在深海之下的渊薮,黑暗,冰冷,压力巨大。
那日沈家决绝的一幕,并未因时间的流逝而模糊,反而像一道深刻的烙印,刻在他的骨头上,每逢阴雨天,便隐隐作痛。沈雁栖那冰冷的目光,“云泥之别”的判词,如同最锋利的冰锥,时刻提醒着他自身的无能与现实的残酷。他不再去触碰那份情感,不是因为遗忘,而是因为那痛苦太过剧烈,他必须用全部的意志力去封印它。
他将这份无处宣泄的痛苦、屈辱与愤怒,全部转化为了对科举功名的偏执追求。这不再是为了光耀门楣,甚至不再是为了寻什么“路径”,而是一种近乎自虐的证明,一种扭曲的反抗——他要向那个抛弃他的世界证明,他顾望舒,并非一无是处的纨绔,他可以通过他们认可的规则,登上顶峰!他要让所有轻视他、否定他的人,包括……包括那个她,看到他的价值!
这种被压抑到极致后转化而成的动力,带着一种毁灭性的炽热,灼烧着他的精神。他时常在深夜从噩梦中惊醒,梦中有时是沈雁栖穿着嫁衣投入他人怀抱的决绝背影,有时是父亲失望震怒的面容,有时是无数嘲讽与轻蔑的目光……醒来后,他便再无睡意,只是披衣起身,就着昏黄的灯火,继续研磨那些早已烂熟于心的章句,直到天色微明。
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颧骨凸出,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在偶尔抬起时,会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混合着疲惫与执拗的冷光。
顾夫人忧心忡忡,变着法子为他进补,延请名医诊脉,得到的无非是“思虑过度,肝郁气滞”、“需安心静养”之类的说辞。药吃了不少,却不见丝毫起色。
这日,顾望晴拿着一幅新得的仕女图,兴冲冲地想请哥哥品评,却在踏入书房,感受到那股几乎凝滞的、带着书卷霉味和药味的冰冷气息时,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她看着哥哥伏案疾书的、瘦削而僵硬的背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默默地退了出来。
她隐隐觉得,哥哥虽然人回来了,魂却好像丢在了某个地方。现在的他,不像个活人,倒像一尊被无形丝线操控着的、精密而冷漠的偶人。
顾望舒并未察觉妹妹的来去。他正对着一道策论题目凝神思索。题目是:“问守成与开创之势异同论”。
守成……开创……
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顾家要的是守成,要他守住这百年家业,守住这“安稳”。而他所渴望的,却是一场彻底的开创,打破这令人窒息的牢笼,开创一个能容得下他真实灵魂与情感的世界。
然而,现实是,他如今正用“守成”的工具,去谋求一个“开创”的资格。这是何等的讽刺与悲哀。
他提起笔,蘸饱了墨,在宣纸上落下工整的第一笔。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死寂的书房里,如同春蚕食叶,又如同……锁链拖曳的声响。
他正在潜渊中下沉,四周是无尽的黑暗与压力。他不知道这深渊有多深,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刻。或许,他会永远沉沦于此,化作这深渊的一部分。
唯一支撑着他的,是那被压抑在灵魂最底层的、不甘毁灭的倔强,与那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命运不公的、无声的咆哮。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