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寻径
晨光熹微,透过窗棂,将书桌上那页墨迹凌乱、力透纸背的日记染上一层淡金。顾望舒和衣伏在案头,竟就这般昏沉睡去。待他惊醒,只觉周身酸痛,头脑却异常清明。昨夜那场焚心灼肺的挣扎,并未将他击垮,反而像一场淬炼,将他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凝聚成一个清晰的目标——他必须找到一条切实可行的路,一条既能保全沈雁栖尊严,又能助她摆脱困境,最终能与她并肩而立的路。
他仔细收好日记与信笺,用冷水净了面,强迫自己吃了几口丫鬟送来的早膳。今日,他不再困坐愁城,他要去寻找答案。
他首先想到的,是那些新派报刊上时常提及的“实业救国”、“教育救国”。或许,他可以从这里入手。他需要更具体的信息,而非空泛的议论。
“长安,”他唤来小厮,神色平静地吩咐,“你去打听一下,省城里可有新式的学堂,尤其是女子学堂,或是……或是有什么报馆、印书馆,需要人手帮忙译书、写稿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小心些,莫要声张。”
长安虽觉诧异,但见少爷神色郑重,不敢多问,领命去了。
顾望舒自己则再次去了清韵斋。这一次,他的目标明确。他不看诗词,不读史论,而是径直走向摆放实业、格致、法律、新学书籍的区域。那些陌生的名词——《国富论》、《天演论》、《法学通论》——此刻在他眼中,不再是枯燥的文字,而是可能蕴含着重塑个人与家国命运的钥匙。
他挑了几本看似最基础、最实用的,付钱买下,用布包好,带回书房。他开始像啃硬骨头一般,阅读这些与他过往所学截然不同的书籍。那些逻辑严密的论述,那些关于社会结构、经济原理、法律权利的分析,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他意识到,个人的力量固然渺小,但若能顺应时势,借助新的知识与规则,或许能于夹缝中,寻得一线生机。
同时,他也更加留意父亲与来访宾客的谈话,从中捕捉关于时局、商业、新式教育的信息碎片。他甚至开始留意家中产业的账目管理——这些以往他从不关心的事情,如今都成了他需要了解的“实务”。
几日下来,长安带回的消息却不容乐观。新式女子学堂倒是有,但入学门槛不低,且远在省城。报馆印书馆之类,若非有得力之人引荐,想寻个既能维持体面、收入又可观的差事,更是难上加难。
现实再次展现出它冰冷的一面。顾望舒并未气馁。他深知,此事绝非一蹴而就。他需要耐心,需要积累,更需要一个合适的契机。
这日傍晚,他正在书房对着一本《西洋实业纪要》蹙眉沉思,顾望晴蹦跳着进来,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小说。
“哥,你看,这是最新出的《小说月报》,里面有个‘女子参政’的连载,写得可好了!要是雁栖姐姐能看到就好了,她一定喜欢!”
顾望舒心中一动,接过妹妹手中的杂志,翻到那篇连载,快速浏览起来。文章文笔犀利,观点鲜明,鼓吹女子应有与男子同等的受教育权、参政权。这思想,与沈雁栖平日流露的倾向何其相似!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闪电,骤然照亮了他的思绪。
他不能直接给她钱财,那会侮辱她。他不能贸然为她寻找工作,时机未到,阻力重重。但他可以,用另一种方式,支持她的精神,为她孤军奋战的内心,送去弹药与补给。
他可以将这些蕴含着新思想、新力量的书籍报刊,像上次那本《学衡》一样,通过某种隐秘的方式,传递给她。让她知道,她并非独自在黑暗中摸索,她的坚持,她的理想,在这世上,有回响,有同道。这或许不能立刻改变她的现实处境,但至少,可以滋养她的精神,让她在困顿中,保有那份不屈的锋芒。
这个想法让他兴奋起来。这像是一场无声的战役,而他,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出击的方向。他立刻开始筛选书籍,哪些适合她目前的心境,哪些能给她力量,哪些能开阔她的视野……他像一个谨慎的将军,为远方的盟友,精心挑选着精神粮草。
寻径之路,道阻且长。但他已然迈出了第一步,不再是空自嗟叹,而是开始用行动,一点点地,向着那高墙之外的广阔天地,挖掘起来。
第十七章 雁书
精心挑选的书籍准备好了,是一本郑振铎译的《飞鸟集》,一本《新青年》的合集,还有两本探讨女子教育与职业的薄册子。顾望舒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系上麻绳,看起来就像一包寻常的书籍。然而,如何安全地送到沈雁栖手中,却成了难题。
直接派人送去沈家,太过惹眼,恐生流言。再通过清韵斋?那里人多眼杂,且上次老掌柜那意味深长的一瞥,让他心有余悸。
正当他踌躇之际,机会却自己送上门来。
这日,顾夫人带着望晴去一位交好的夫人家中听戏,顾望舒推说身体不适,留在家中。午后,门房来报,说有一位姓沈的婆子求见,自称是沈夫人派来的,为感谢顾家寿宴的款待,特送来一些自家做的荷花酥。
顾望舒的心猛地一跳,强自镇定地吩咐:“请她到偏厅说话。”
来的是沈夫人身边一位老成的妈妈,姓钱,眉眼间带着恭谨与愁苦。她将一食盒精致的荷花酥奉上,又说了一番感谢的客套话。
顾望舒示意丫鬟接过食盒,沉吟片刻,状似随意地问道:“有劳妈妈跑一趟。不知沈伯父近日身体可好些了?”
钱妈妈叹了口气:“劳公子挂心,老爷还是那样,时好时坏,全靠夫人和小姐辛苦支撑……”
顾望舒顺势道:“沈小姐才学兼备,令人钦佩。前日偶得几本新书,想着沈小姐或许有兴趣,正愁无人可送。既然妈妈来了,可否烦请妈妈,顺道将这包书带给沈小姐?就说是……就说是友人相赠,聊作消遣。”他说得尽量轻描淡写,手心却已微微出汗。
钱妈妈愣了一下,抬眼看了看顾望舒,又看了看那包用牛皮纸裹得严严实实的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犹豫。她似乎在权衡着什么。沈家如今式微,顾家公子此举,是善意,还是……?但看顾望舒神色坦荡,目光清澈,不似有轻薄之意,且只是几本书……
最终,她点了点头,接过那包书,低声道:“老身定当带到,多谢公子好意。”
“有劳妈妈了。”顾望舒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又补充道,“此事……不必特意声张。”
钱妈妈会意,躬身道:“老身明白,公子放心。”
送走钱妈妈,顾望舒回到书房,心情久久不能平静。他做到了!他终于将那份无声的支持,跨越了重重阻碍,送到了她的身边。她会收到吗?她会看吗?她会明白这不仅仅是几本书,而是他沉甸甸的心意与坚定的同盟吗?
等待回音的日子,变得格外漫长。他依旧读书,习字,却总有些心神不宁,耳朵时刻竖起着,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三天后的一个下午,长安再次鬼鬼祟祟地溜进书房,这次,他手里拿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还有一个用素白手帕包裹着的小小物事。
“少爷,门房刚收到的,说是给您的回礼。”长安压低声音,脸上带着神秘的笑。
顾望舒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挥退长安,关上房门,手指竟有些颤抖地拆开那封信。
信纸依旧是那种普通的毛边纸,上面的字迹清峻依旧,却似乎比上次少了几分疏离,多了些许……温度。
“惠赠书籍均已收到,多谢公子厚意。《飞鸟集》诗句,如清泉涤心;《新青年》诸文,更添砥砺之志。雪中送炭,感念于心。随信附上近日习字一幅,笔力稚拙,不堪入目,聊表谢忱,望勿见笑。世事虽艰,然有同道相勉,前路亦不觉其孤。珍重。”
没有称谓,没有落款,依旧是那般克制。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感激、共鸣与那份“同道相勉”的确认,让顾望舒的眼眶瞬间湿润了。她懂了!她不仅收到了书,更读懂了他藏在书后的全部心意!
他小心翼翼地展开那方素白手帕,里面是一张裁剪整齐的宣纸,上面用清秀而有力的笔触,抄录着《飞鸟集》中的一句诗:
“世界对着它的爱人,把它浩翰的面具揭下了。它变小了,小如一首歌,小如一回永恒的接吻。”
没有署名,只在纸角,用极细的笔触,勾勒了一只简练的、振翅欲飞的鸿雁。
顾望舒将这张字帖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能感受到她握笔时的温度,能听到她写下这些诗句时,那清冷面容下涌动的心潮。世界的确变小了,小如这一方手帕,这一纸雁书,承载了他们之间全部的懂得与默契。
这无声的雁书往来,像黑暗中的萤火,虽微弱,却足以照亮彼此孤独前行的道路,给予对方继续抗争的勇气与力量。他知道,从此以后,他不再是独自一人。他有了需要守护的星光,也有了可以并肩的战友。
第十八章 微光
收到了沈雁栖的回信与字帖,顾望舒如同久旱逢甘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为之一振。那方素帕被他珍重地收入怀中,那张写着泰戈尔诗句、绘着飞雁的字帖,则被他用上好的糨糊,小心翼翼地贴在了日记本的扉页之内。那里,成了他内心世界最神圣的角落,供奉着他与她的秘密与盟约。
自此,一种隐秘而规律的“雁书”往来,悄然建立起来。钱妈妈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信使。顾望舒不再仅仅送去书籍,有时,他会附上自己阅读某篇文章后的心得札记,不加署名,只陈述观点;有时,他会抄录一段他认为精彩或有争议的时评;甚至,他会将自己在阅读实业、法律书籍时遇到的困惑与思考,也坦诚地写下。
而沈雁栖的回馈,也同样丰富。她会与他讨论书中的观点,赞同或批驳,言辞犀利,思维缜密,丝毫不让须眉。她也会分享自己读到的好文章,偶尔,还会附上几首自己写的白话小诗,或是一些随笔杂感。在这些文字中,顾望舒看到了一个更立体、更丰富的沈雁栖——她的忧思不再局限于自身困境,更延伸至家国命运、女性解放的宏大命题;她的坚韧之外,偶尔也会流露出属于少女的细腻感伤与对未来的迷茫;她的字里行间,充满了不屈服的生命力与探索精神。
这种精神上的同频共振,思想上的碰撞交融,带给顾望舒的满足与激励,远胜于任何花前月下的浪漫。他感觉自己像一块璞玉,正在被这种高质量的交流精心雕琢,视野日益开阔,思想日益深刻。为了能与她进行更对等的对话,他逼迫自己阅读更多、思考更深、涉猎更广。他不再仅仅是为了“寻径”而功利地学习,更是为了构建一个足以与她匹配的、强大的内心世界。
与此同时,他也并未放弃在现实层面的努力。他通过长安和某些隐秘的渠道,持续关注着省城新式学堂的招生信息,留意着是否有适合女子任职而又相对体面的机会。他甚至开始偷偷学习一些简单的账目管理、商务函电的写作,为将来可能需要的“自立”打下基础。
这一切,都是在暗中进行。在父母面前,他依旧是那个勤奋攻读、准备科举的顾家长孙。只是他书案上的书籍,在经史子集之外,悄然多了许多“不务正业”的杂书。顾颢轩虽有察觉,但见儿子学业并未荒废,且言辞举止愈发沉稳,只当他兴趣广泛,并未深究。
这一日,顾望舒在沈雁栖寄来的最新一封信中,读到一段让他心潮澎湃的文字:
“……读公子所寄《实业救国论》,心有所感。国之积弱,固然需思想之启蒙,亦需实业之根基。而女子欲求独立,经济自主尤为关键。空言权利,若无立足社会之能力,终是镜花水月。近日偶有思量,或许女子职业教育,如医护、文书、师范之类,较之空泛参政之论,于当下更为切实可行。不知公子以为然否?”
这段文字,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顾望舒脑中一直盘旋的迷雾!女子职业教育!这是一个如此具体、如此具有操作性的方向!比起遥不可及的“参政”,或是泛泛的“教育”,学习一门具体的、社会需要的技能,无疑是沈雁栖目前摆脱困境最现实、最体面的一条路径!
他立刻提笔回信,极力赞同她的想法,并告诉她,他会立刻着手打听省城乃至外地女子职业学校、护士学校、师范讲习所的相关信息,包括入学要求、费用、学制等等。
希望,如同黑暗中透出的一丝微光,虽然微弱,却清晰地指明了前进的方向。顾望舒感到,他们不再是被动地承受现实的挤压,而是开始主动地、有策略地寻找突破口。这条布满荆棘的路上,因为他们彼此的扶持与智慧的碰撞,终于显现出了一线生机。
第十九章 暗礁
希望之光初现,现实的暗礁便悄然浮出水面。
顾望舒通过多方打听,终于搜集到几家女子职业学校的详细信息。其中一所省城的“启明女子师范讲习所”和一所邻市的“博济护士学校”看起来最为合适,学制短,注重实践,且对出身要求不似传统女学那般严苛。他仔细整理了这些信息,连同自己了解到的一些申请注意事项和可能需要的费用估算,工工整整地抄录下来,准备下次通过钱妈妈带给沈雁栖。
然而,就在他准备送出这份凝聚着希望的资料时,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波,打乱了他所有的计划。
这日,顾颢轩将他唤至书房,脸色阴沉得可怕。桌上,摊放着几本顾望舒藏在书架深处的“杂书”——《天演论》、《民约论》还有几本《新青年》合集。
“这些东西,是从何而来?”顾颢轩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温度。
顾望舒心中一震,知道事已泄露。他深吸一口气,坦然道:“是儿子自己购来阅读的。”
“自己购来?”顾颢轩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哐当作响,“我让你潜心圣贤书,预备科举,你倒好!竟看这些动摇国本、蛊惑人心的邪说!什么‘物竞天择’,什么‘民权平等’,这些都是乱臣贼子之言!你是要毁了我顾家百年清誉吗?!”
“父亲息怒。”顾望舒跪了下来,却挺直了背脊,“儿子阅读这些,并非为了盲从,而是为了知晓外界思潮,明辨是非。如今时代巨变,闭目塞听,并非持重之道……”
“放肆!”顾颢轩厉声打断他,“什么叫闭目塞听?圣人之道,便是天地之常经!你读了几天洋人的歪理,便敢质疑祖宗成法?我看你是被这些邪说迷了心窍!从今日起,你不许再踏出府门一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部给我烧掉!你若再敢沾染,我便打断你的腿,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父亲的震怒如同狂风暴雨,不容任何辩解。顾望舒被强行禁足在澄园内,书房里所有的新派书籍被搜刮一空,付之一炬。连他身边的小厮长安,也因“引导不力”被重重责罚,调离了他身边。
更让顾望舒心惊的是,父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阴沉的目光几次扫过他珍藏信笺和日记的抽屉。虽然最终并未搜查,但那审视的眼神,已让他如坐针毡。他与外界的联系,几乎被完全切断。
“雁书”往来,戛然而止。
他被困在了这座华丽的牢笼里,与沈雁栖失去了唯一的联系。他无法得知她是否收到了他之前准备的信息,无法得知她近况如何,更无法将他此刻的困境传递出去。焦灼、担忧、无力感,再次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他试图通过妹妹望晴打探外面的消息,甚至冒险想联系钱妈妈,但都在母亲严密的“关照”下失败了。澄园仿佛变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岛,而他,是岛上最痛苦的囚徒。
他夜不能寐,食不知味。每次听到门外脚步声,都以为是钱妈妈或是带来了沈雁栖的消息,每一次希望都落空。他担心沈雁栖久未收到他的回音会作何想?是以为他放弃了?还是遇到了什么不测?她正在为前途奋力挣扎,而他却在这关键时刻失联,这无疑是对她最大的打击。
这种无能为力的痛苦,比父亲的责骂和禁足更让他煎熬。他第一次如此深刻地体会到,在强大的家族意志面前,个人的情感与努力,是多么的脆弱不堪。
希望的微光刚刚点亮,就被现实的巨浪狠狠扑灭。前路,似乎又被浓重的迷雾所笼罩。顾望舒在绝望中,紧紧地攥着怀中那方素帕,仿佛那是他在无尽黑暗中,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第二十章 淬火
禁足的日子,度日如年。澄园的高墙,将初夏的热闹与生机彻底隔绝。顾望舒被困于方寸之地,每日除了按父亲要求诵读经史,便是对着庭院发呆。那些熟悉的亭台楼阁,假山池沼,此刻在他眼中,都化作了冰冷的囚牢栅栏。
父亲的怒火并未随时间平息,反而因他的沉默与日渐消瘦而更添疑虑。顾颢轩开始亲自过问他的功课,考查的内容愈发艰深古奥,仿佛要用故纸堆的重压,彻底碾碎他脑中那些“离经叛道”的念头。母亲来看他的次数多了,带来的皆是精致吃食与温言劝慰,但话语间,总是不忘提醒他顾家的责任、父母的期望,以及“安稳”的重要性。
他们合力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要将他重新拉回那个他们为他设定好的、安全而麻木的轨道。
然而,此时的顾望舒,心志早已非吴下阿蒙。沈雁栖的存在,如同在他灵魂深处点燃了一把火,那把火曾经温暖明亮,给予他希望与方向;而如今的困境,则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非但未能将火扑灭,反而将其淬炼得更加内敛、更加炽热、更加坚韧。
他不再像最初那般焦躁易怒,也不再试图做无谓的争辩。他表面上顺从地接受着父母的安排,刻苦攻读那些他内心早已质疑的经典。但在他沉静的外表下,思想的激流却在疯狂奔涌。他将从新学中汲取的理性与批判精神,暗中运用到对传统典籍的研读中,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视角,去审视、去解构那些被奉为圭臬的教条。他更加深刻地认识到这“樊笼”的本质——它不仅仅是由高墙和规矩构成,更是由一整套精密而强大的文化观念与伦理体系所维系。
打破它,需要的不仅仅是勇气,更是智慧、力量与时机的完美结合。
他不能坐以待毙,更不能让沈雁栖独自面对风雨。他必须想办法重新建立联系。
硬闯是不可能的。通过妹妹望晴,风险太大,且望晴年纪小,未必能理解其中的关窍。唯一的希望,似乎还在那个曾为他们传递“雁书”的钱妈妈身上。可是,如何能绕过父母的严密监视,将消息传递出去?
机会出现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狂风呼啸,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混沌。这样的天气,连巡夜的家丁都松懈了许多。顾望舒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哗啦啦的雨声,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心中成形。
他悄悄起身,换上一身深色的旧衣,用油布将早就写好的、简要说明自己处境并询问沈雁栖近况的信密封好,揣入怀中。他避开守夜的丫鬟,如同一个幽灵,悄无声息地溜出房门,穿过回廊,来到靠近后花园角门的一处僻静墙根。
这里有一棵高大的老槐树,枝叶繁茂,一根粗壮的枝桠恰好伸到墙外。他记得,儿时顽皮,曾偷偷爬过这棵树,到墙外的野地里玩耍。此事过去多年,早已被人遗忘。
雨水冰冷地打在他的脸上、身上,很快便湿透了衣衫。他深吸一口气,抓住湿滑的树干,凭借着记忆和一股狠劲,艰难地向上攀爬。雷声掩盖了他弄出的细微声响,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他苍白而坚定的脸庞。
终于,他爬上了那根伸向墙外的枝桠。墙外是一条狭窄无人的小巷。他小心翼翼地将用油布包裹好的信,塞进枝桠与墙壁交界处一个不易察觉的树洞里。这是他儿时藏匿“宝贝”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他已是精疲力尽,浑身湿透,冷得瑟瑟发抖。但他心中,却燃着一团火。他不能亲自去找钱妈妈,但他相信,只要沈雁栖心有所系,必定会想办法联系钱妈妈。而钱妈妈若是有心,或许……或许会想到来这顾家后巷附近探看?这只是一个渺茫的希望,一个在绝望中自行编织的侥幸。
但无论如何,他行动了。他不再是被动承受,而是主动地,哪怕是用如此笨拙、如此危险的方式,去试图打破这僵局。
他顺着树干滑下,踉跄着回到房中,换下湿衣,擦干身体,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躺在冰冷的床上,他听着窗外依旧肆虐的风雨,心中却异常平静。
这场雨,这场冒险,像是一次淬火。将他少年的冲动与焦灼淬炼成青年的沉稳与谋略;将他对爱情单纯的向往,淬炼成兼具情爱与道义的深沉担当。
他知道,未来的路只会更加艰难。但他已做好准备,无论还要经历多少风雨,他都要走下去,直到真正冲破这牢笼,走到她的身边,与她共同面对这个浩翰而真实的世界。
淬火成钢,其芒内蕴。只待时机,便可裂帛而出,光照乾坤。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荣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得一等奖。“2024——2025年荣获《中国艺术家》杂志社年度优秀作者称号”荣誉证书!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