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佣驱动下的繁荣与隐忧
——网络带货的经济学与社会学审视
常智奇
网络带货,作为数字时代最具代表性的商业现象,已深刻重塑了消费市场的景观与价值链。在其光鲜亮丽,时尚文雅的销售背后,一个核心的经济学逻辑悄然地发生着阴阳两极的、正负同在根本性的作用:任何能够实现丰收销售成绩的网红中间商,他们盈利模式均建立在“双佣驱动”下的力量之上——即平台流量变现的佣金与被带货产品销售的佣金。 这两笔佣金,不仅是该业态蓬勃发展的原始动力,也是我们研究、分析其内在逻辑、社会影响与未来走向的关键所在。
一、 双佣驱动:网络带货的经济核心与动力引擎
从经济学视角看,网络带货是一场高效的、人格化的、销售渠道的技术革命。网红,作为新型的“超级中间商”,在很大程度上替代了传统零售中冗长的分销层级与单向的广告媒体。这种“超级中间商”享有双重佣金。
1. 第一笔佣金:平台流量的“过路费”与“激励金”。 平台(如抖音、快手、淘宝直播)作为虚拟商业地产,掌控着庞大的流量池。它通过算法将流量分发给带货者,并依据其促成的交易额(GMV)按比例支付佣金。这笔佣金,本质是平台对高效流量变现的奖励,旨在激励创作者持续生产能吸引并转化用户的内容,从而巩固其商业生态的活力。
2. 第二笔佣金:商品主人的“销售提成”。 品牌方或供应商作为“商品主人”,为快速触达消费者、清理库存、打造爆款,自愿让渡部分利润,以销售佣金的形式支付给带货网红。这笔钱是网红作为“终极销售员”市场价值的直接体现,其比例高低直接取决于网红的议价能力与销售转化率。
这两笔佣金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商业模式闭环,极大地激发了网络带货者的积极性,极大的激发了市场活力,也极大地降低了品牌营销的门槛,为社会自在个体提供了新的自为创收的途径。然而,当我们将视野从纯粹的经济效率拓展至更广阔的社会与政治层面时,这一模式的深层“隐忧”便随之浮现。
二、 超越佣金:经济成功与社会信任的鸿沟
一个“网红”通过带货获得巨额收入,仅证明了其在市场配置资源中“适逢其时”的商业效率。但这个网红带货者若企图将这种经济资本直接兑换为国家政治信任、个人政治资本或自我高尚文化形象,则必须跨越从“逐利商人”到“献身公益”的鸿沟。
经济学中的“外部性”理论揭示,个体的经济活动会对社会产生未计入价格的正面或负面影响。将因社会关注而获得的丰厚的经济收入,无条件且真诚地捐献给社会公益事业,是一种将可能的“负外部性”(如助推消费主义、加剧资源集中)转化为“正外部性”(增进社会福祉)的文明行为。这不仅是优秀网红带货者用获得的财富回馈社会,更是一种主动构建社会文明的政治姿态,它是影响力从消费领域升华至道德与文化领域的必经之路。任何精于计算的公关策划,在此种发自内心的奉献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三、 国家叙事下的C位担当:主流媒体的甄别责任
当网络带货超越单纯的商业范畴,进入国家层面的战略叙事时——例如,在与丝绸之路友邻国的长线贸易活动中,邀请国内个体网红“中间商”站上C位,代表国家形象时——其选拔标准便不能再囿于流量逻辑。
此时,作为国家喉舌与公共平台的主流媒体,肩负着不可推卸的甄别责任。必须超越“流量巨大、粉丝量多、销售额高”这类单一的经济指标,深入考察、全面考证、深入考量其个体集团走红的真实原因。 这包括:
①、社会责任感知: 是否对自身影响力有清醒认识,并愿为之承担相应的社会义务?
②、人格修养与道德素质: 其言行举止、公私品德是否经得起公众审视?
③、人文关怀底蕴: 是否具备基本的文化素养与对社会良知的深切关怀?
我国刚解放时文盲率高达80%,而中华民族又是一个有着悠久“尚文”传统的民族。这种文化历史背景催生了一个庞大的、渴望知识、崇敬文化,又易于被情感感染的“尚文粉丝”群体。若仅以此群体的情绪支持作为选拔国家代言人形象的依据,而忽略其最基本的内在修为,自己赚得锅满盆满,却毫无“社会红利”的应有支付,这可能导致国家文化软实力展示的肤浅化甚至庸俗化,对国家长期构建的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在国际形象的展示中造成不利影响。
四、 科技“学费”与社会回馈:历史规律的必然要求
必须深刻认识到,借庞大粉丝情绪而走红的网络带货商,其所获取的巨额财富,其中相当一部分并非全然是其个人才智和能力的等价物。在更宏观的历史视角下,这笔财富中包含了整个民族为拥抱现代数字科技而集体支付的“社会学费”。
数字平台的架构、移动支付的普及、物流网络的完善——这些构成直播带货基石的基础设施,是几十年来国家战略投入与全民共同努力的成果。网红个体恰是站在这“巨人”的肩膀上,捕获了时代红利。因此,当获取巨额财富后,主动回馈社会、反哺民族,这不是道德上的绑架或社会公益性的捐助请求,而是一种历史规律的无情提醒。
若认识不到这一点,将时代与科技赋予的时代机遇全然视为个人能力的变现,甚至在致富后显出一种自得其乐,自我忘情,缺乏对社会感恩与反馈的清醒,那么,历史的发展到一定阶段,其内在的矫正机制——无论是通过严厉的税收调节、公众舆论的反噬,还是法律制度的完善——都会毫不留情地让其吐出多拿的那部分本属于社会的财富。这是科学技术在推进社会文明进程中,其社会属性对个体资本无序扩张的必然制约。
五、 受众的“尚文”底色与网红的“文化”幻觉
中华民族是一个“崇文尚识”,注重个性修养的民族。但由于中国封建社会统治的时间太长,农耕文明的生产方式和生活方式凝定的力量太大,中国的文言文向白话文转换的进程较慢,整体国民文化教育水平的提高有一个漫长的过程。在网络世界里,这种“崇文、敬文、尚文”的思想观念在传统文化向现代性转换过程中出现的矛盾,被算法技术急剧放大了。
部分网红带货商推销获利的走红,并非源于其深厚的文化素养与系统性的商业运营知识,而可能仅仅是依靠支离破碎的博闻强记,零散诗词、农谚警句的灵活运用,恰好抓住了特定受众的情感共鸣或信息缺口。正如经济学家哈耶克所言,知识的分散性决定了每个人(包括网红)的认知都是有限的。因此,网红带货者切不可将流量带来的虚幻影响力,误认为是自身真正的价值和水平。 在这里,网红带货者需要对受众的“尚文”情绪抱有最大的感恩与珍重,而不是仅仅站在商品经济实惠基础上,被低质量、浅薄甚至虚假的“文化快餐”所带来的物欲主义所热昏,这不仅是商业上的短视,更是对民族文化素养提升进程的一种无形阻碍。
六、 角色的混淆与辨识:商人、文人各执其事
我们必须在这场数字化网红带货的盛宴中,清晰地界定不同角色的本质边界。
1. 真正的商人,其核心立场是创造与实现经济价值,遵循的是市场规律和契约精神。他们的最高原则是诚信经营,为消费者提供物有所值的商品。
2. 真正的文人(或广义上的知识内容创作者),其核心立场是传播思想、普及知识、传承文化,遵循的是真理性、客观性与社会责任感。他们的原则是内容的真实、深度与启迪性。
3、真正的网络带货中间商,真实而本真的从事商品推销,毫不隐晦自己“趋利”的目的,遵循市场现律,坚持买卖公平,童叟无欺。
问题的症结在于,网络带货的商业模式将这两种角色高度融合于一人之身,导致了公众认知的严重混淆。当一个以“知识分享”立身的博主开始大力带货时,其推荐究竟源于严谨的专业判断,还是高额佣金的驱使?这种角色的模糊性,持续地侵蚀着社会信任的基石。
因此,提高公众的媒介素养与辨识能力,是构建健康网络生态的紧迫任务。 作为消费者,我们应当时刻保持清醒:
1. 辨识动机: 厘清所观看内容的最终目的是销售(商业性)还是启蒙(文化性)。
2. 核查信息: 不盲从、不轻信,对宣传内容进行交叉验证与独立判断。
3. 坚守原则: 用行动支持那些在各自领域坚守专业主义与长期主义的创造者。
总之,网络带货的“双佣驱动”模式,是市场经济配置资源效率的直观体现,它创造了巨大的商业价值。然而,这一模式的健康与可持续发展,绝不能仅仅依赖于经济逻辑的自发运行。它要求带货主体超越佣金,担当社会责任;它要求选拔机制超越流量,审视内在修为;它要求获利者认清“科技学费”的本质,主动回馈社会;它要求参与者对自身文化角色有清醒认知,怀有敬畏之心。最终,它也依赖于一个日益成熟、具备高度辨识能力的受众群体。
唯有如此,网络带货这一新兴业态,才能在繁荣商业的同时,为社会信任与文化发展注入正能量,而非相反——自由经济无序澎涨。这已不仅仅是一个经济课题,更是一个关涉社会治理、文化传承与国家形象塑造的深刻命题。
作者简介
常智奇,研究员,文学评论家,中国作协会员,陕西省作协理论批评委员会委员,陕西省国学研究会副主席、曾任《延河》杂志主编,文学院院长。出版十部理论著作,今年在《文艺争鸣》第五、八期发表长篇评论文章,今年6月,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寻真、从善、求美》评论集,今年11月13日澳门特区经济报发表整版长篇诗歌评论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