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蛛网
“竹意轩”内室,门窗紧闭,连最细微的缝隙都被厚重的帘幕遮掩。虞皓清独坐灯下,面前摊开一张素白宣纸,他手持细狼毫,却久久未曾落墨。灯火将他凝重的身影投在墙壁上,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像。
角门事件已过去三日。府中表面依旧波澜不惊,下人们经过最初的震慑,似乎已渐渐习惯了二少爷的存在,行事愈发规矩。但皓清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涌动得更为湍急。福伯按照他的吩咐,加强了对父亲书房“松涛苑”的监控,同时不动声色地排查与张婆子、厨房刘妈有过接触的人员。一张无形的侦察之网,正悄然撒向虞府的各个角落。
然而,对手显然也非易与之辈。自那几封密信被截获后,那条通过角门传递消息的线路便彻底沉寂下去,再无异动。对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或者,他们拥有着不止一条传递信息的途径。这种沉寂,反而让皓清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预示着更猛烈的爆发。
他提起笔,在纸上缓缓写下几个词:“目标”、“幼主”、“琉璃盏”、“雁回关”、“暗格”。这些从密信中提取的关键词,如同散落的珠子,他试图找出串联它们的线。
“目标”是父亲,“幼主”是自己,“琉璃盏”是焦点……那么,“雁回关”的变数,与京中虞府的“暗格”,究竟有何关联?对方想从“暗格”中得到什么?是父亲留下的军事布防图?是朝中的人脉名单?还是……与那只象征圣眷的琉璃盏相关的、更深层次的秘密?
他回想起父亲离京前,将琉璃盏交给他时那凝重的眼神,以及那句未尽之语——“它若在,虞家的圣眷便在”。难道,这琉璃盏本身,还隐藏着不为人知的寓意或机关?
思绪纷乱如麻。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敌暗我明,信息不对称是他目前最大的劣势。他不能一直被动地等待对方出招,必须想办法,在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获取更多信息。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渐渐成形。他需要一双眼睛,一双能帮他看到府外、看到更广阔天地的眼睛。父亲留下的那些人脉和印信,是最后的底牌,不能轻易动用。那么,能否在府内,寻找到合适的人选?
他想起前几日巡查时,在后院马厩附近见过的那个沉默寡言、独自练习射箭的年轻护院。那人叫石勇,据福伯说,是北境边军退下来的老卒之子,弓马娴熟,性子耿直,因家道中落才来府中谋生,平素不太合群。
或许……可以一用?
第十八章 石勇
翌日午后,虞皓清换了一身简便的衣衫,独自一人信步来到府邸西北角的马厩。此处气味混杂,混合着草料、马粪和皮革的味道,与府中其他地方的清雅格调截然不同。几个马夫正忙着铡草、刷马,见到他,皆是一愣,慌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
“不必多礼,我随意看看。”皓清摆了摆手,目光掠过那些膘肥体壮的骏马,最终落在马厩后方那片小小的演武场上。
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青年,正背对着他,弯弓搭箭。他的动作并不花哨,甚至有些朴实无华,但开弓的姿势极其稳定,肩、臂、腰、腿仿佛铸成一体。只听“嗖”的一声,箭矢离弦,精准地钉在五十步外箭靶的红心之上,箭尾兀自微微颤动。
青年似乎并未察觉身后有人,再次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专注,沉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手中的弓和远处的靶心。
皓清没有打扰他,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观看。直到青年射完箭囊中所有的箭,才缓步走上前去。
青年听到脚步声,转过身来。他约莫二十出头年纪,皮肤黝黑,面容棱角分明,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透着股军人后裔特有的坚毅和警惕。看到皓清,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抱拳行礼,声音低沉:“二少爷。”
“好箭法。”皓清由衷赞道,“可是家传的功夫?”
石勇微微一愣,似乎没料到二少爷会问这个,简短答道:“是。家父曾是北境斥候。”
北境斥候!皓清心中一动。斥候最擅长的便是侦察、潜伏、获取情报。他不动声色,继续问道:“在府中做护院,可还习惯?”
“有饭吃,有地方住,很好。”石勇的回答依旧简洁,不带任何情绪。
皓清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低声道:“若给你一个任务,需要你暗中留意府中某些人的行踪,尤其是他们与府外的联系,你可能做到?”
石勇的瞳孔骤然收缩,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向皓清。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与皓清对视了数秒,仿佛在判断这位年少主人的意图和决心。演武场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草料的沙沙声。
片刻后,石勇沉声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二少爷要查谁?”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犹豫推脱,直接问目标。这种干脆利落,让皓清心中稍安。
“目前尚无具体目标。”皓清也压低声音,“我只想知道,近日府中是否有行为异常之人,尤其是频繁与外界接触,或者试图打探‘松涛苑’书房消息的。你需要做的,是暗中观察,记录,然后直接报于我知。此事,除我与你之外,不得有第三人知晓,包括福伯。”
石勇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任务的分量。最终,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小的明白。小的需要一些时间熟悉府中各处岗哨和路径。”
“可以。”皓清从怀中取出一块不起眼的木牌,递给石勇,“凭此牌,你可自由出入我院落附近,若有事禀报,可在子时之后,避开巡夜之人前来。”
石勇接过木牌,看也没看便塞入怀中,再次抱拳:“小的领命。”
没有多余的废话,没有表忠心式的慷慨激昂,但皓清却从他那沉稳的眼神和简洁的应答中,感受到一种可靠的力量。
第十九章 暗流窃语
有了石勇这双暗处的眼睛,虞皓清感觉自己的触角似乎延伸了一些。他依旧每日读书、散步,神态如常,但内心的警惕却提到了最高。他在等,等石勇的消息,也在等那条隐藏在深处的“蛇”按捺不住,再次出动。
然而,最先等来的,却不是石勇的禀报,而是一场来自府外的风波。
这日傍晚,皓清正在“竹意轩”内临帖,福伯面色凝重地快步走了进来,手中拿着一封拜帖。
“二少爷,京兆府尹庞大人府上的管家前来递帖,说是庞家三公子明日欲过府拜访二少爷。”
“庞家三公子?”皓清放下笔,微微蹙眉。庞家与虞家素无深交,只是同朝为官,有些场面上的往来。这位庞三公子庞昱,是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斗鸡走狗,声色犬马,与他更是毫无交集,此时突然来访,意欲何为?
“可知所为何事?”皓清问道。
福伯摇了摇头:“庞府管家并未明言,只说庞三公子久仰二少爷才名,特来拜会。”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老奴打听到,这庞三公子,与沈侍郎家的公子沈知节,近来过往甚密。”
沈知节!皓清眼中精光一闪。果然来了吗?是单纯的纨绔子弟间的交际,还是沈知节,或者说沈知节背后的人,试图通过这种途径来试探他?
他沉吟片刻,对福伯道:“回复庞府,就说我近日偶感风寒,不便见客,多谢庞三公子美意,待他日身体康复,再备薄酒相请。”
直接拒绝,固然会得罪庞家,但此时情况不明,他绝不能轻易让外人,尤其是可能与沈知节有关的人踏入虞府。对方来意不善,他必须以强硬姿态回绝,看看对方下一步如何动作。
福伯似乎有些犹豫:“二少爷,庞家毕竟是京兆府尹,直接回绝,恐怕……”
“无妨。”皓清断然道,“就按我说的回复。另外,加强府门守卫,若庞家或其他不相干的人再来,一律挡驾。”
“是。”福伯见皓清态度坚决,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皓清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沉落的夕阳,心中冷笑。沈知节,你终于忍不住要出手了吗?先是利用庞昱投石问路,若自己应下,恐怕明日来的就不止是庞昱一人,还会有他沈知节,届时便可登堂入室,近距离观察虞府虚实,甚至有机会接触到“松涛苑”。若自己拒绝,他们必然还有后手。
这看似平常的拜访背后,隐藏着的是步步紧逼的试探与算计。
第二十章 夜半魅影
是夜,子时刚过。
“竹意轩”内灯火已熄,一片黑暗。虞皓清和衣躺在床榻上,却并未入睡,只是闭目养神,耳朵敏锐地捕捉着窗外的一切声响。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一阵极轻微、如同狸猫踏过屋瓦的声音,从院墙方向传来。若非他刻意留心,几乎难以察觉。
他悄然起身,隐在窗后的阴影里,透过窗纸的微小缝隙向外望去。月色朦胧,庭院中的景物影影绰绰。只见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借着树木和假山的阴影,极其敏捷地避开巡夜护院灯笼的光晕,悄无声息地向着“松涛苑”的方向潜去。
来了!皓清的心猛地提起。对方果然按捺不住,开始行动了!而且看这身手,绝非寻常毛贼,必然是受过专门训练的。
他没有声张,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观察着。那黑影对虞府内的路径似乎颇为熟悉,几个起落便接近了“松涛苑”的外墙。
就在那黑影即将翻墙而入的刹那,异变陡生!
另一道更为矫健、如同猎豹般的身影,从“松涛苑”墙角的暗处猛然扑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后来者显然早有准备,出手如电,直取先前那黑影的咽喉要害!
先前的黑影显然没料到此处竟有埋伏,仓促间格挡,两人瞬间缠斗在一起。动作快、狠、准,却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只有拳脚碰撞的沉闷噗噗声和衣袂破风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皓清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那场黑暗中的生死搏杀。后来者,自然是石勇。而先前那个黑影……看其身手路数,阴狠刁钻,与军中刚猛的路子迥异,更像是江湖上的杀手或者某些权贵之家豢养的死士。
两人的打斗并未持续太久。石勇显然技高一筹,觑准一个空档,一记手刀狠狠劈在对手的颈侧。那黑影闷哼一声,软软地瘫倒在地。
石勇迅速在其身上搜索一番,随即像拖死狗一般,将那人拖入了更深的黑暗之中,整个过程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庭院再次恢复了寂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皓清缓缓直起身,黑暗中,他的眼神亮得惊人。鱼饵已下,第一条鱼,终于上钩了。虽然只是个小角色,但顺着这条线,或许能摸到更大的鱼。
他走到桌边,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给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茶水苦涩,却让他异常清醒。
今夜,无人入眠。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