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余波暗涌
李四被当众杖责三十,革去差事,并扭送京兆府的消息,如同在虞府这潭看似平静的湖水里投下了一块巨石。涟漪层层扩散,波及了府中每一个角落。下人们行事愈发谨慎,连走路都放轻了脚步,交谈时也下意识地环顾左右,生怕一言不慎便惹祸上身。一种无形的、紧绷的气氛笼罩着这座深宅大院。
虞皓清清晰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他去给母亲请安时,连母亲院里的丫鬟婆子们看他的眼神,都少了几分往日的随意,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恭敬。母亲李氏,一位性情温婉、常年礼佛的妇人,也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拉着他的手道:“清儿,你父亲将家托付于你,行事有度便是,勿需太过……严苛。”话语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皓清知道母亲是心疼他,怕他年少立威,反遭怨怼。他温言安抚了母亲几句,并未多做解释。有些风雨,必须独自面对;有些担子,必须挺直脊梁去扛。
从母亲院里出来,他没有直接回“竹意轩”,而是绕道去了府中的大厨房。此刻并非饭时,厨房里只有几个负责洗刷的粗使婆子和一个看守灶火的小丫头。见到他进来,几人皆是一惊,慌忙停下手中的活计行礼。
“不必多礼,我随意看看。”皓清语气平和,目光却似是不经意地扫过灶台、水缸、以及堆放食材的角落。他注意到,靠近门口的一个婆子,在他进来时,下意识地将手往身后藏了藏,神色有些慌张。
他没有点破,只是走到那婆子面前,温和地问道:“这位妈妈,在府里做事多久了?”
那婆子约莫五十岁年纪,头发花白,脸上布满皱纹,闻言更是紧张,结结巴巴地回道:“回……回二少爷,老奴在府里……有,有十来个年头了。”
“哦?那也是府里的老人了。”皓清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她那双粗糙、沾着些水渍的手上,以及她脚边一个不起眼的、半旧的食盒上,“妈妈这是要往哪里送吃食?”
婆子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几乎说不出话来。旁边那个看守灶火的小丫头更是吓得低下了头,身子微微发抖。
皓清的心缓缓沉了下去。他本只是随意巡查,借以震慑,却没想竟真的撞见了不寻常之处。大厨房的职责是准备府中主子们的膳食和宴席,寻常下人自有其固定的饭食,并不需要额外准备食盒送往各处,除非……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声音也冷了几分:“这食盒,是送往何处?给何人?”
那婆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二少爷恕罪!二少爷恕罪!是……是后巷看门的张婆子……她……她前两日扭了脚,行动不便,老奴……老奴只是给她送些吃食过去……”
“看门的张婆子?”皓清重复了一遍,脑中迅速闪过府中下人的名册。后巷确实有个看角门的张婆子,但据他所知,那婆子性子孤拐,与府中其他人并无深交。而且,大厨房的婆子,何时与一个看角门的如此亲近,竟要亲自送饭?
他没有立刻拆穿这显而易见的谎言,只是淡淡地道:“原来如此。妈妈倒是心善。”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既如此,我便随妈妈一同去探望一下张婆子吧,也好看看她的伤势如何。”
此言一出,那婆子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地,面无人色。
第十四章 角门暗影
虞府后巷的角门,平日里多是府中下人出入,或者运送些杂物,位置偏僻,少有人迹。此刻,角门紧闭,门房小屋也静悄悄的。
皓清让跟随的小厮守在几步开外,自己则带着那面如死灰的厨房婆子,走到了角门旁的小屋前。婆子颤抖着手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混杂着草药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光线昏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正歪在炕上,见到有人进来,尤其是看到皓清,浑浊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惊慌,挣扎着想坐起来。
“张婆婆不必多礼,听说你扭了脚,可好些了?”皓清站在门口,并未进去,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整个小屋。炕桌上有半碗没喝完的稀粥,旁边还放着一小碟咸菜,看起来并无异常。但他的视线,最终落在了炕角一个半旧的、与这简陋环境格格不入的靛蓝色碎花小包袱上。
那包袱不大,但鼓鼓囊囊,像是包着什么东西。
张婆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骤变,下意识地想用身子去挡住那个包袱,动作间扯到了伤处,痛得她龇牙咧嘴。
“那是什么?”皓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没……没什么……就是几件旧衣服……”张婆子声音发颤。
皓清不再问她,转而看向那带路的厨房婆子:“你说呢?”
那婆子早已吓破了胆,瘫跪在地,涕泪横流:“二少爷饶命!不关老奴的事啊!是……是张婆子……她……她让老奴每日这个时辰,用食盒……食盒底下夹层……带点东西出去……老奴不知那是什么啊!她只说是她乡下亲戚捎来的土产,让她转卖换点药钱……”
食盒夹层!皓清眼神一凛。他上前一步,不顾张婆子的阻拦,直接拿起了那个靛蓝色包袱。入手颇沉。他解开结扣,里面并非什么旧衣服,而是几封火漆封口的信,以及几锭雪花白银。
他拿起一封信,信封上空空如也,没有署名,没有地址。但那股特制的、带着淡淡檀香味的火漆,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这种火漆,他曾在父亲的书房里见过,是宫中某些特定部门或者某些权贵之家传递密信时才会使用的!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他原以为只是下人之间的蝇营狗苟,却没想竟牵扯出了通往外界的秘密信道!这角门,这看似不起眼的张婆子,竟然是一个传递消息的节点!那么,这些信是传给谁的?又是谁,在通过这条隐秘的渠道,窥探着虞府?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将信件和银两重新包好,握在手中。目光冰冷地扫过面如死灰的张婆子和抖如筛糠的厨房婆子。
“福伯。”他沉声唤道。
一直默默跟在后面的福伯立刻上前:“老奴在。”
“将她们二人分开看管,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皓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冷厉,“仔细搜查这间屋子,还有,”他看了一眼那个食盒,“查清楚,这东西,往日都经过了哪些人的手。”
“是!”福伯躬身应道,看向皓清的目光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凝重与……一丝隐隐的震撼。二少爷的敏锐与果决,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第十五章 信中之秘
“竹意轩”书房内,门窗紧闭。
桌案上,放着那个打开的靛蓝色包袱。几锭白银散在一旁,而那几封没有署名的信,则如同几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虞皓清的视线。
他没有立刻拆开信件。他在犹豫,也在权衡。私自拆阅他人信件,尤其是这种明显是密信的东西,是极大的忌讳,也可能打草惊蛇。但若不看,又如何能知道是谁在背后窥探虞府?父亲临行前的担忧言犹在耳,北境局势未明,京中暗流涌动,他不能放过任何一条线索。
最终,对家族安危的担忧压倒了一切。他取过一把小巧的银刀,在灯焰上烤了烤,小心翼翼地、沿着火漆封口的边缘,将信一点点拆开。动作缓慢而稳定,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而危险的仪式。
第一封信抽出,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笺,上面用一种略显娟秀、刻意改变了笔迹的字体写着几行字:
“目标已离京,路线确认。府中暂无异动,幼主谨小慎微,暂无破绽。琉璃盏确在其手。静待下一步指示。”
“目标”指的是父亲?“幼主”指的是自己?皓清的心沉了下去。这封信,证实了府中确有内鬼,而且对方对父亲的行踪、府内的情况,甚至琉璃盏的下落,都了如指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寒意,拆开了第二封信。这封信的内容更为简短:
“北边消息,雁回关恐有变。留意京中与虞府往来之军方人员。必要时,可制造事端,牵制其注意力。”
雁回关有变?!皓清的手猛地一抖,信纸飘落在桌案上。父亲此刻正在前往雁回关的路上!这消息是真是假?如果是真,父亲岂不是危在旦夕?如果是假,那散布这个消息的目的又是什么?为了扰乱他的心神?还是为了调虎离山?
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慌,绝对不能慌。他拿起第三封信,也是最后一封。这封信的措辞似乎更为急切:
“时机将至。尽快确认‘暗格’所在及开启之法。那边催得紧。”
暗格?什么暗格?皓清蹙紧眉头。是指父亲书房里的暗格?那里面藏着什么?是父亲留下的某些机密文件?还是……与那只琉璃盏有关?
所有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一个巨大的、针对虞府的阴谋。而自己,正站在这个漩涡的中心。
他将三封信的内容反复看了几遍,确认每一个字都牢记于心,然后将其按照原样小心翼翼地封好,恢复成未被拆阅的样子。那些银两,他也原数包回。
做完这一切,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窗外,夜色浓重,万籁俱寂,但他却仿佛能听到无数毒蛇在黑暗中吐信的声音。
第十六章 以静制动
这一夜,虞皓清几乎未曾合眼。
信中的内容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盘旋。“目标已离京”、“雁回关恐有变”、“确认暗格所在”……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得他喘不过气。他意识到,自己面对的,绝非李四之流的小打小闹,而是一个组织严密、图谋甚大的对手。他们不仅在府内安插了眼线,更能获取北境的军情,其能量不容小觑。
冲动之下,他几乎想要立刻去找福伯,调动父亲留下的“影宿”力量,将那张婆子及其背后之人连根拔起。但理智告诉他,不能这么做。敌暗我明,贸然行动,只会逼狗跳墙,甚至可能危及远在北境的父亲。那个“暗格”里究竟藏着什么,让对方如此急切?在没有弄清楚之前,绝不能轻举妄动。
黎明时分,他做出了决定——以静制动,将计就计。
清晨,他如同往常一样起身、洗漱、用早饭,然后去给母亲请安,神情举止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昨夜在角门小屋发生的一切,以及那三封惊心动魄的密信,都只是他的一场梦境。
他甚至特意在去书房的路上,“偶遇”了负责父亲书房外围洒扫的一个小厮,随口问了几句书房近日的清洁情况,并嘱咐道:“父亲的书房,他虽不在,也需日日打扫,保持整洁,但里面的一纸一物,皆不可擅动,明白吗?”
那小厮连声应喏。
回到“竹意轩”,他召来了福伯。
“角门张婆子和厨房刘妈妈的事,暂且压下,不要声张。”皓清平静地吩咐道,“将她们分别关在稳妥的地方,派人看守,饮食照常,但绝不能让她们与外界有任何联系。尤其是那张婆子,她传递消息的渠道绝不止厨房食盒这一条,仔细盘问,但注意方式,不要用刑,我要她活着,清醒着。”
福伯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恭敬应下:“老奴明白。只是……二少爷,此事关系重大,是否要禀报老爷……”
“不必。”皓清打断了他,语气坚决,“父亲远在北境,军务繁忙,不能以此事扰他心神。府中之事,我自有主张。”
他走到窗边,望着庭院中在晨光中舒展的翠竹,缓缓道:“福伯,从今日起,父亲的书房,明面上的守卫撤去大半,只留两个寻常小厮看守。但暗地里,”他转过身,目光深邃,“我要你安排最可靠的人手,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地盯着那里,尤其是夜间。任何试图接近书房的人,无论他是谁,都不要惊动,只需记下他们的样貌、行为,及时报我。”
福伯瞬间明白了皓清的意图——引蛇出洞!二少爷是要利用对方对“暗格”的急切,反过来揪出更深藏的鬼魅!
“老奴,这就去安排!”福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压抑的激动。这位年少的主人,不仅有心机,更有胆魄!
皓清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风暴即将来临,他不能退缩,只能将自己化为风暴中心最冷静的那只眼睛,等待着猎物自己露出破绽。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