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等了
作者:南步忠
前日,师范时的老同学刘志权来家小聚。四十年光阴磨皱了眉眼,一见面,他满是粗纹的手便紧紧攥住我的胳膊,掌心带着滚烫的热,力道沉得不肯松,指节攥得发紧,岁月里攒下的疏离也被这攥握瞬间融散。我俩素来守着养生规矩,滴酒不沾,这天却双双破了戒,酒杯碰得脆响,酒液入喉暖了胃,也把话匣子彻底撞开。絮絮叨叨聊的都是家长里短,说起儿女各自自立,从不用咱们操心啃老,俩人对视一眼,眼里都漾着浅浅的欣慰——那欣慰里藏着半生操劳后的释然,竟觉余生总算能轻省几分。
忽然间,他收了话头,目光落在杯中晃荡的琥珀色酒液上,睫毛垂着,半晌没出声,末了幽幽叹一句:“人生真短啊,转眼快要迈过古稀门槛了。”我蓦地一愣,心口像被钝物轻敲,闷得发沉。我已过花甲六年,平日也叹光阴飞逝,可总隔着层毛玻璃,模糊得没真切尝过惧意,此刻却被这声叹戳得清醒。他忙笑着岔开话:“老班长,当年你那份点名册怕是早成老物件了吧?……还记得你的前桌吗?”
“怎么不记得?”我眼里倏地亮了点光,像燃尽的灰烬里蹦出最后几颗火星,鲜活又细碎。“她和王丽同桌,叫刘月珍,比咱们大几岁,性子稳当却总面带微笑,待谁都亲和热络。当年学校建学生会,还是我特意推荐她参选生活委员,她做事靠谱,大伙儿都服她。”话到这儿,他却顿住了,喉头滚了滚,声音陡然沉下去,沉得像浸了水的棉絮,轻得近乎飘在半空,满是虚无:“老天偏妒好人啊。”
我耳朵嗡嗡作响,心直直往下坠,沉得发慌。后来我特意给她同桌发微信求证,接着,他又列来一串名字——建陵的李XX、西张堡的刘XX,还有……足足四五位同学。一个个名字从屏幕里跳出来,像秋日里寂寂飘落的枯叶,没半点声响,却在心头积了厚厚一层凉,冻得人发颤。当年的点名册,早已凑不齐完整的人数。我攥着手机,小小的屏幕竟重得托不住,指尖泛白,心口堵得喘不过气。哀哉!还有几位同学,听说早已行动不便,连出门都难。“今天特意赶来见你这个当年的班头,了却我多年的思念之情。”他眼神恳切,声音带着颤意,深情又郑重。这份念旧的心意,沉沉压在我心口,暖得人鼻酸。我说,或许如今你我能做的,唯有顾好自己,好好活着、健健康康的,便是余生最大的欣慰。
送走老同学,屋里重归寂静,心却悠悠荡开,猛地跌回二零零三年渭河那场咆哮的洪水里。那时我任抗洪总指挥,日夜守在堤坝上,眼里是滔天浊浪,耳边是风雨嘶吼,领着军民和洪水抢生命线,半分懈怠也不敢有。某个间隙,人困马乏,我对着摊开的地图出神,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熟悉的声音,轻却清晰:“步忠,注意安全。”
我猛回头,只见一个身影利落放下几包食品、几瓶饮料,没多停留,转身便融进忙乱的人流里。等我定睛去追,她只留下个匆匆的背影,一步步渐行渐远。可就那一眼,我偏认出来了——不是旁人,正是当年常转过身坐在我桌前,和我凑着讨论作业、商量班务,可亲又可敬的刘月珍。那回头一瞥的侧影,眉眼间的模样,我这辈子都不会认错。可谁能想到,那竟是人生最后一面!
后来我们也通过几次电话,可各自被工作缠得紧,寥寥几句便匆匆挂线。我总想着来日方长,总有机会坐下来好好叙旧,补全那些没说透的话。如今终于闲下来了,时光慢了,她却再也见不到了。
唉,怎能不怀念?怀念老同学执手不放的掌心温热,怀念洪水里那声轻浅却戳心的叮嘱,更怀念点名册上那些再也唤不应的青春名字。
夜渐深,我独坐灯下,忽然懂了他今日来访的深意。他不只是来叙旧,更是用这种方式提醒我:该好好看看身边的人,该好好珍惜还能相见的时光。
人生确实苦短,短到容不得我们总说“改天”,短到每一次告别都可能是永别。但正因如此,每一个还能执手相望的日子,每一个还能互道平安的瞬间,都值得郑重以待。
窗外,月色如水。我拿起手机,拨通了另一个老同学的号码——这一次,我不等了。
作者简介:南步忠,网名“务本堂”,陕西礼泉人,《世界文学》签约作家。
曾执鞭讲台十余载,以师者初心播撒知识;后历乡镇领导岗位十余春秋,深耕基层解民生之困;再赴区级党政机关领导岗位履职,恪尽职守践为民之责。
退休后初心未改,仍心系乡土、寄情田园、关注教育、素爱阅读,每遇心绪激荡或乡土感悟生发,便援笔抒怀,将对故土的眷恋、对生活的思考凝于笔墨,偶成小文数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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