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坐席
吃饭,包括过年走亲戚的吃饭,还都是初级形态,高级形态是吃席,老家称为坐席。
吃饭,可以很随意,板凳、马扎、墩子等坐具都行,吃的饭菜讲究不讲究的,客人不挑理就行,当然说话也可以随便些。坐席的坐,就是正襟危坐,得板板正正,仪式感是必须的,不能没有坐相,吃相也不能难看。坐席,主要是红白事。白事,大家心情都不好,简单寒暄几句,然后闷头吃饭,一般还都是流水席,客人匆匆来、匆匆吃,匆匆走。红事的坐席,可不简单,在农村是大事,称为大席。
主家首先得请个主持红事大席的,这样的人都叫总管。总管问仔细主家,开始安排请哪里的厨子,买多少鸡鸭鱼肉青菜豆腐八角香叶花椒皮,准备多少套杯盘碗盏筷子勺子茶壶茶碗子酒壶酒盅子,用谁家的堂屋,准备多少八仙桌靠背椅子,多少人迎客挑水劈柴烧火帮厨传菜上菜,等等,好不热闹。红事那天,一帮人早早启动,各自穿梭,忙而不乱。
主客大席两桌,男、女席各一桌,一般是一桌女方四个来宾,称贵客(kei,阴平),男方四个陪客,图个四平八稳。上菜也很讲究,头鸡二鱼三丸子,双鸡双鱼,都得是双数,好事成双嘛。贵客都是女方反复琢磨甄选的,见多识广、善于表达、且有些社会地位的才能当主客,其他三位贵客要考虑女方的宗族分支、社会关系、老实人和厉害角色搭配等等。主客不动筷子,其他人是不能动的,否则就是不懂礼数。主客吃哪个菜,大家依次去吃哪个菜,主客不动的菜,别人也不能动,否则也是不敬。陪客都谨小慎微、三思而言,不断起身迎菜、满酒、倒茶、说好话,是个苦差事。一开始都有些拘谨,等到三杯酒下肚,大家都放松下来。菜过五味、酒过三巡,还不算结束。主客不说“菜够了”三遍,上菜是不能停的;主客不说“不喝了”三次,添酒也是不能停的;主客说三次“咱吃饭吧”,饭才能端上来。都有讲究,得按程序来。
红事大席,有四顶四、六顶六、八顶八好几种排场,繁复和花销成倍增加,选哪种全凭主家的重视程度。有的一开始女方看不大上男方,怕事情黄了,总管就和主家商量,大席得办得隆重点,八顶八吧,主家咬了咬牙说,“行”。所以老家说,“吃了人家八顶八,不嫁也白搭”。
女方贵客都是好好先生也不行,得有个唱黑脸的,村里的王坚就是。有次王坚陪着主客去坐大席,上的一条咸鱼个头有点小,主客就是不动筷子。王坚明白意思了,说,“亲家,这是从哪里淘换来的咸鱼,真稀罕,头和尾巴咋离得这么近啊”。说得男方陪客一片大红脸,赶紧找总管汇报,换。上菜的端着新咸鱼来的时候,不停地赔不是,“脑子犯糊涂,把男方亲朋席上的鱼上到大席了,您大人不计小人过啊”。
后来参加工作,成了乡干部,也就是“公家人”,本家侄子娶亲,我也被叫去当陪客。女方主客是新娘子的舅姥爷,七十来岁了,腰杆笔直、声音洪亮,鹤发童颜的,是位镇政府驻地村的村书记,已经干了很多年。一开始老人家一脸严肃、不苟言笑,举手投足间透露着威严,基本不端酒、不吃菜,其他三位贵客也都有样学样。气氛有点紧张,我们四个陪客都小心翼翼的,生怕言差语错触犯了老人家,完不成交代的任务。后来老人家看到我比较年轻,和我聊起来,没想到我是公家人,对三农还比较熟悉,老爷子一下子有了兴致,吃菜、喝酒起来。我们趁机恭维老爷子德高望重,四里八乡有口皆碑,老爷子越发高兴,瞅了瞅其他三个不大动弹的贵客,说,“几个亲家都这么好,菜也好,酒也好,谁也别拿捏,都得哈酒啊,又不塞牙”。一桌子人都如释重负,纷纷活跃起来。
2025年11月13日
(未完待续)
作者简介:周光天,山东济南人,公职律师,敬业乐文,作品散见于《大众日报》《当代教育》《齐鲁文学》《都市头条》等报刊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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