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玉祥非虚构故事

宋哲元,二柱和捷克轻机枪
杨玉祥/文
华夏大地有两千多年的历史积淀,哪块地上都不缺英雄。如果你有机会到鲁西北乐陵市,带你来的朋友,会说:“宋哲元将军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当了民国掌管北平最高军事长官,回到家乡乐陵,把学堂里小学刚毕业的娃娃招到北京参加他的部队。足足有二百多人。”
二柱就是被招进来的人,作战勇敢没两年就当了排长。宋哲元很重视先进武器,买了不少捷克轻机枪。二柱怀中那把捷克轻机枪,在卢沟桥下,撩翻七八个鬼子。
这天他随着29军大部队,冲出永定门城楼,沿着中轴路,跨过大红门,就见从南苑撤下来的兄弟部队。后面还追着小鬼子。
他带着自己的排,在凉水河北岸架起枪打阻击,掩护往后撤的兄弟们。
小鬼子架起炮轰,他们人少,就撤退到河边一个村子。战士们有藏在民房里,地窖里,二柱则跳进农家茅房后的屎坑里。这位说了,屎坑多脏呀!二柱从小就种庄稼,人屎、牛粪、马粪、羊屎、狗屎,都是好肥料,柱子见了就用双手捧起,扔进自家的田里,不脏!
二柱耳朵听到藏在院子里的战士,被鬼子们找出来,一个一个杀掉。
小鬼子到茅房搜查,二柱就把身体都埋进大粪坑里,只露两个鼻孔,躲过了搜查。听着敌人渐渐远去的声音,他从茅房起身,也把埋进粪坑里的捷克轻机枪拿出来,看到了同伴的尸体。是他排里的乐陵家乡士兵。肠子被鬼子刺刀捅了出来。他怒发冲冠,提着机枪往走远的鬼子背影追去。
鬼子们似乎追累了,停在一个叫西罗园的菜地旁休息喝水,二柱爬过去,一步一步逼进鬼子。他身上的屎和大地一个颜色,爬到离鬼子七米远都没有被发现,一小队鬼子,被他的捷克轻机枪喷出的火舌,一扫一大片。捷克轻机枪一次就装二十发子弹,他一气都搂出去,打得鬼子嗷嗷乱叫。他马上换上弹夹,直到把这一小队鬼子全打光了,他才提着机枪,往南走了。
听说北平城被日军占领了,柱子不知道怎么找到大部队,就沿着东南方向往家走去。走呀走呀,记不清楚走了多少天,他才回到了乐陵,把机枪埋在自家田头上,又开始和庄稼、大粪打交道,春种秋收,娶妻生子。
那29军说起来也是国民党的部队,这段经历,他从不讲。加上当年村里一起当兵死的死,走的走,活下来的就二柱一个,他不说也就没人打听,安然度过了那段动乱的岁月。只是隔几年,他就趁着月光,把那把机枪从地里挖出来,用布擦洗一下,再包上油纸埋进土里。
宋哲元生于民族危亡之际,一生辗转抗日,最后病逝在四川绵阳,葬于绵阳附近的富乐山。正应了那句,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后来,各地都建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乐陵想到当年周恩来,朱老总,彭德怀都为宋哲元题写过挽联,乐陵也在万亩枣林中建了抗日纪念馆。地方官想让民族英雄造福乡梓,顺便帮着宣扬乐陵小枣。
这时候二柱的捷克轻机枪就派上用场了。纪念馆征集文物,二柱让儿子把机枪挖出来,放在馆里成了展品。
这块土地是祖宗留下来的,出有名的英雄宋哲元,也出没名的英雄二柱。二柱活到九十六岁,感到日子不多了他还让儿子带着他去了纪念馆 。老英雄二柱手放在机枪上,咽下最后一口气。

往事不沧桑
杨玉祥/文
记得我那时也就八岁,放了学就在院外疯跑,甭提多费鞋了。那天我穿着母亲买的新球鞋,参加小伙伴玩抓活人的游戏。我左右冲突,杀出重重包围,前面一个大大的土堆, 这土堆有二十米的房子一般大,我发现时已经刹不住脚步了,只能勇敢地往起一跳。不好,腾飞的脚踏上了土堆上,我那球鞋陷进坑里拔不出来了。我想起来了,这是前两天几个农民叔叔把公共厕所旁的粪井里的大粪掏出来,放在垫着土的地上,四周也用土挡上,顶上也撒上土。过一周,他们会赶着马车来,把掺着土的大粪装上车,拉到农田里,那时候国家没有大化肥工业,大粪便是最好的肥料。我一用力,脚拔出来了,鞋没出来。我光着一只脚丫站在土堆旁,急得咧咧嘴想哭。
那是六十年前,家家的衣服都是大孩子穿完小孩子穿,鞋也是一样,买双新鞋是一件很重要的开支。一双新鞋至少让我穿上高兴一周。
第二天和第三天,我就站在装满大粪的土堆旁,等着赶着大车的农民叔叔来。终于来了,我和母亲一起,千叮咛万嘱咐,说大粪堆里还有一只小孩丢的新球鞋。可大粪车都装满了,还是没有看到。我们失望地看着马车渐渐走远,消失在胡同拐弯处。
我又开始穿上我那露着大脚趾的旧鞋,第三天,有个陌生的人敲我家的门,手中拿着一只洗得干干净净的鞋。
“找到了!找到了!”我高兴地蹦了起来。
妈妈说:“您是从南苑那么远过来的,就为给孩子送一只鞋!这太谢谢您了!”
我拿过鞋,紧紧攥着,扬着脸说:“谢谢叔叔!”
“不用谢!孩子买双鞋不容易呀!”
“可不,不瞒你说,这双鞋花去了我在街道工厂小半个月的工资!”
“当母亲的,赚点钱多不易呀!”
“跑了那么远的路,进屋喝口水再走吧!”
“不用了。鞋送到了就行了。我还得往回赶路呀!”说完就扭头往院外走。母亲看拦不住,就往外送他,一直送到胡同拐弯处,站着,一直目送到那宽阔的背影看不到了。
一眨眼六十年过去了,可我至今还清晰记得那个给我送鞋的人。那天他穿着打着补丁的裤子,脚上的鞋子是自家做的布鞋,只是走得急,鞋面上满是粘的泥巴。那张脸,被阳光晒得红红的,那眼睛纯净得像泉水,汗珠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是早上起来,从南苑走到宣武门我家的大院,把一只自己施粪时发现小孩的球鞋,洗干净,晒干,再走进城。只为了我这个陌生小孩的一个期盼。然后再走五个小时,回到家。
这种事情,让当今社会的人难以置信;可它却实实在在地发生过!
时间是一九六五年。虽然过去一个甲子,可那双纯净的眼睛,在我眼前从不沧桑!

作者简介:杨玉祥,1957年生。生在北京,长在北京,老在北京。高中毕业后,在郊区插队,可以说,当过农民,工人,公司经理,编辑。在文化人中,人家管我叫老板;在商人中,称呼我为文化人。十来岁时,就是宣武门外有点小名气的讲故事大王。夏天的胡同中,电线杆下,聚集一群群听我讲故事的小伙伴们。现在写非虚构小说,力求最短的篇幅里,把我的人物放在大时代背景下,栩栩如生。没有多余的笔墨。看完叹一声:“这家伙有点意思!”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