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一朝风月
前瞻小组的一个项目,需要与本市城市规划设计院进行合作,获取一些非公开的交通流量和土地使用数据。赵先生将接洽的任务交给了陈深,半开玩笑地说:“你现在可是我们工作室的门面,这种对外协调的活儿,也该历练一下。”
设计院坐落在城市的老区,一栋爬满常春藤的苏式老楼,与周围玻璃幕墙的摩天大楼相比,显得沉静而富有历史感。穿过略显昏暗的走廊,来到约定的会议室门口,陈深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领带结,推门而入。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他的目光习惯性地快速扫过,然后,定格在了坐在长桌另一端的一个身影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楼月。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她正低头看着手中的资料,侧脸在从窗户透进来的柔和光线下,显得专注而沉静。
陈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稳的、有力的跳动。他没有预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但奇怪的是,内心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只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淡淡了然。
设计院的负责人热情地迎上来,为双方介绍。当介绍到楼月时,说道:“这位是我们院最年轻的副主任工程师,楼月,主要负责智慧城市和数据分析相关的项目对接。”
楼月抬起头,目光与陈深相遇。
她的眼神里,先是闪过一丝职业性的礼貌,随即,那礼貌如同冰面裂开细纹,透出了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审视。她显然认出了他。不是便利店那个模糊的店员,也不是云端大厦那个不起眼的背景,而是此刻站在她面前,作为合作方技术负责人、需要她平等对话的“陈深”。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快速读取和处理这巨大的信息差。然后,那抹惊讶迅速收敛,重新被专业和冷静所取代。她站起身,隔着长桌,向陈深伸出了手。
“陈先生,你好。”她的声音依旧是记忆中的微凉质感,但褪去了疲惫,多了几分干练和力量。
陈深伸出手,与她轻轻一握。她的指尖依旧微凉,但这一次,他的掌心稳定而干燥。
“楼工,你好。”他的回应平静而自然。
会议开始了。双方就数据需求、合作方式、保密协议等细节进行商讨。陈深清晰地阐述己方的需求和技术方案,逻辑严密,用语专业。楼月则代表设计院,就数据安全、使用范围和后续合作可能性提出质询和条件,思路清晰,措辞精准。
他们之间的对话,完全围绕着公事,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更没有提及任何过往。就像两艘在既定航线上相遇的船,按照规则鸣笛示意,然后擦肩而过,各自驶向自己的目的地。
只是在某个瞬间,当陈深用一个精妙的比喻解释复杂的数据融合概念时,他捕捉到楼月眼中一闪而过的、纯粹的、对于智力碰撞的欣赏。那眼神,与她之前看他时,截然不同。
会议结束,合作意向基本达成。双方握手道别。
楼月看着陈深,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陈先生的专业背景,让人印象深刻。”
陈深微微一笑,同样平淡地回应:“楼工过奖,只是工作需要,不断学习而已。”
没有多余的话。他拿起公文包,与设计院的人点头致意,然后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会议室。
走在老楼幽静的走廊里,午后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一句禅诗:
一朝风月,万古长空。
那短暂的、如同风月般流转易逝的过往——便利店的惊鸿一瞥,云端大厦的卑微仰望,蓝湾会所的屈辱,深夜镜前的崩溃……所有因她而起的悲喜、执念与幻灭,在经历了漫长的沉淀与自我的重塑之后,于今日这平静的对视与专业的交锋中,终于彻底消散,化为了“万古长空”般辽阔心境的一部分。
她不再是他需要仰望的明月,也不再是刺痛他心脏的冰锥。她只是一个优秀的、值得尊重的同行者,在各自的领域里发光。
而他,也早已不是那个需要借助他人光芒来确认自身存在的少年。
一朝风月,已逝。
万古长空,在心。
第四十四章:万古长空
与设计院的合作项目顺利展开,陈深带领团队,开始将那些珍贵的城市规划数据,与他们自己的“消费活力指数”模型进行更深度的融合。这如同为他们的观测工具加装了一个高倍率的镜片,能够更清晰、更本质地洞察城市肌理与商业脉搏之间的互动关系。
工作依旧忙碌,但他已经学会了在其中找到张弛的节奏。他依然会工作到深夜,但不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纯粹享受探索未知的乐趣。他也会在周末关上电脑,去看一场电影,或者只是在家听着音乐,读一本与工作毫无关系的闲书。
他的内心,变得越来越沉静,也越来越广阔。
一个秋高气爽的周末,他独自去了郊外的一座古寺。寺庙坐落在半山腰,香火不算鼎盛,显得格外清幽。他并非佛教徒,只是莫名地想找个远离城市喧嚣的地方走一走。
踏进山门,古木参天,梵唱隐隐。他沿着青石板路缓缓而行,看着斑驳的殿宇、袅袅的香烟、以及那些面容平和、步履从容的僧侣与香客。时间在这里,仿佛流淌得格外缓慢。
他走进大雄宝殿,没有跪拜,只是静静地站在殿外廊下,仰望着殿内那尊巨大的、面容慈悲、眼神似乎能洞穿时空的佛像。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长明灯摇曳着微弱的光芒,映照着佛像宁静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檀香和陈旧木材混合的气息,庄严肃穆。
他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想,又仿佛想了很多。他想起了自己这一路走来的颠簸起伏,从深沟到高楼,从迷茫到坚定,从依附到独立。他想起了那些帮助过他的人,那些挫败过他的事,那些爱过的、怨过的、最终都放下了的执念。
一种难以言喻的、浩渺而平静的感觉,缓缓包裹了他。
他忽然觉得,个人的悲欢离合,事业的成败得失,在这古寺的寂静与佛像的永恒凝视下,都显得如此渺小,如同恒河中的一粒沙。
但这渺小,并未带来虚无,反而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与自由。
既然个体如此渺小,那又何必执着于一时一地的得失荣辱?既然时空如此浩瀚,那又何不将有限的精力,投入到对无限知识的探索和对自身生命厚度的构建中去?
他想起了自己梦中那绵延的山河,想起了周老师所说的“地图上没有的路”,想起了自己正在开拓的那片数据的疆域。
这一切,不正是他在渺小个体与浩瀚时空之间,为自己找到的、最有意义的连接方式吗?
用自己的智力,去理解世界的运行规律;
用自己的创造,去为这片“山河”增添一抹新的色彩;
用自己的生命体验,去印证“存在”本身的丰富与深邃。
这,或许就是他存在的意义。
他缓缓走出大殿,重新沐浴在秋日明亮的阳光下。山风拂面,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清新气息。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幽深的殿宇和慈悲的佛像。
心中那片因“一朝风月”的消散而显露出的“长空”,此刻变得更加辽阔、更加澄澈、更加稳固。
那不是空虚,而是容纳了所有过往、理解了自身局限、并找到了前行方向的,真正的内在自由。
万古长空,一朝风月。
他已然穿越了那变幻的“风月”,抵达了这片宁静而永恒的“长空”。
他迈开脚步,沿着来路下山,步伐轻快而坚定。
山下的城市,依旧喧嚣。
但他知道,无论外界如何喧嚣,他内心已自有山河,自有长空。
第四十五章:尘埃落定
从古寺回来后不久,陈深接到了赵先生的一封正式邮件。邮件里附了一份股权激励协议草案。赵先生计划对工作室进行改组,引入新的战略投资者,并将一部分股权分配给核心创始团队和像陈深这样对工作室有突出贡献、并代表着未来方向的技术骨干。
邮件里,赵先生用词恳切:“陈深,工作室能走到今天,你开创的前瞻研究方向功不可没。你是我们未来最重要的引擎之一。希望这份协议,能让你真正把这里当作共同事业来经营。”
陈深仔细阅读了协议条款。比例合理,条件优厚,充分体现了赵先生的诚意和对他价值的认可。
他没有立刻回复。那个下午,他处理完必要的工作后,给自己泡了杯茶,坐在办公桌前,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景观,陷入了长时间的沉思。
这无疑是一个重要的节点。签署这份协议,意味着他不再仅仅是一个高级打工者,他将与工作室的命运更深地绑定在一起,获得财务上的丰厚回报,以及更大的话语权和决策权。
这是很多技术人梦寐以求的归宿。
他回顾自己一路走来的历程。从便利店那个迷茫的青年,到夜校里挣扎的学生,再到启明工作室从青涩到独当一面的技术核心。每一步,都充满了汗水、泪水,以及不断自我打破与重建的痛楚与喜悦。
他拥有了曾经不敢想象的专业能力,获得了行业的认可,积累了足以让他和家人过上体面生活的资本。他似乎已经得到了当初仰望“高楼”时,所渴望的很多东西。
但是,这就是终点吗?
他问自己。
内心有一个清晰的声音回答:不是。
股权、职位、金钱,这些是价值的体现,是努力的成果,但它们本身,并非他追求的终极目标。他真正的驱动力,始终是那个梦中的“山河”,是对未知领域的好奇,是对用智力理解并影响世界的渴望。
工作室的平台很好,赵先生也给予了他极大的空间。但随着研究的深入,他越来越感觉到,有些更基础、更宏大、也更需要长期投入而短期内难以看到商业回报的问题,在现有的商业模式和考核压力下,很难真正从容地去探索。
他想起了周老师,那个在夜校里点燃他思考之火的人。周老师甘于清贫,坚守在基础教育岗位,只为将思想的种子播撒给更多像他一样的迷惘者。
他想起了自己阅读那些艰深理论著作时的快乐,那种穿透表象、触摸到世界底层逻辑的震撼。
他想起了古寺里感受到的“万古长空”,那种超越个人得失的辽阔心境。
一种更深的渴望,在他心中萌动——他渴望拥有更纯粹的研究环境,更自由探索的时间,以及将那些萌芽的、或许看似不切实际的想法,付诸实践的可能性。
这并非对现状的不满,而是生命成长到一定阶段后,自然而然的、向着更深处扎根、向着更高处生长的本能。
几天后,他约赵先生进行了一次长谈。他没有立刻拒绝股权协议,而是坦诚地分享了自己最近的思考和对未来研究方向的困惑与野心。
赵先生听完,沉默了良久。他看着陈深,眼神复杂,有惋惜,有理解,最终化为一声叹息和由衷的赞赏。
“我早就知道,这个小池塘,留不住你这条注定要游向大海的鱼。”赵先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的想法,我理解,也支持。股权协议,你可以再考虑。无论你最终做什么决定,启明工作室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尘埃,仿佛在这一刻落定。
不是落向一个安稳的、可见的终点,而是落向一个更富有挑战、也更契合他内心召唤的起点。
陈深知道,他即将做出一个人生中重大的选择。这个选择,可能意味着离开舒适区,面对未知的风险,重新回归某种形式的“孤独”。
但他内心充满了奇异的平静与力量。
他已然穿越了最深的黑暗,构建了属于自己的精神山河与万古长空。他不再恐惧未知,因为他自己,就是照亮前路的光源。
尘埃落定处,不是终结,而是另一段征程的开始。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