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青简
青崖书院藏书楼的光线,经由高窗上糊着的桑皮纸过滤后,变得柔和而均匀,洒在排列整齐的木质书架和深色的地板上,形成一片宁静的光域。空气中浮动着陈年墨香、纸页微朽的气息,以及淡淡的防虫樟木味,这是一种沈知白熟悉而又魂牵梦萦的味道,几乎让他落下泪来。
他被分配的工作琐碎而具体:将一批新收购的、尚未编目的杂书,按照经、史、子、集进行初步分类,并撰写简单的提要。这些书籍来源复杂,品相各异,有些甚至残缺不全。老管事话不多,只交代了基本规矩,便任由他埋首其中。
沈知白如同一个饥饿的人扑在面包上,全身心地投入其中。他小心翼翼地翻开每一册书,拂去上面的灰尘,辨认着或清晰或模糊的版刻信息,感受着不同纸张的质地。当他遇到一些罕见的版本,或是内容精妙的批注时,总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喜悦。
这里没有郡守府衙的案牍劳形,没有柳条巷的生存压力,只有无边无际的书海和令人心安的寂静。他仿佛又回到了临州沈家的“文脉书阁”,回到了那个只需与圣贤对话的纯粹世界。
他尤其留意那些可能与北地相关的典籍,或是记载宋末抗元史实的文献。每当此时,他都会格外仔细,希望能找到与那卷《守城录》残卷相互印证的内容,或是发现一些关于文天祥及其同时代人的新材料。
青简盈架,墨香满楼。在这片知识的海洋里,沈知白暂时忘却了外界的纷扰,也为自己和那卷残卷,寻得了一处难得的栖身之所。
第一百零二章 弥留
嘉杭城林府的深秋,寒意已浓。林慕云的病榻前,终日弥漫着苦涩的药味。他的意识时昏时醒,身体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皮肤蜡黄,紧紧地贴在嶙峋的骨骼上,每一次呼吸都显得异常艰难。
林焕章日夜守候在侧,眼见父亲的生命如同风中残烛,摇曳将熄,心如刀绞。他延请了无数名医,用尽了珍稀药材,却依旧无法挽回父亲日渐衰颓的生机。
这日黄昏,林慕云忽然回光返照般,精神好了许多。他睁开浑浊的双眼,目光缓缓扫过床前悲戚的家人,最后落在了林焕章脸上。
“焕章……”他的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一种异样的清晰。
“父亲,孩儿在。”林焕章连忙俯身凑近。
“我……我走后……林家……便交给你了……”林慕云喘息着,断断续续地交代,“生意上的事……你已能独当一面……我……放心……只是……沈家……”
提到“沈家”二字,他枯槁的脸上泛起一丝激动的红晕,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父亲,您别激动,慢慢说。”
“沈家……文谦兄……若……若他还有后人……在世……你……务必……找到他们……尽力……照拂……”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儿子,带着最后的、不容置疑的嘱托,“那是我……欠他的……也是……林家……欠沈家的……”
“是!父亲!孩儿发誓,必当竭尽全力,寻找沈世伯后人!”林焕章紧紧握住父亲冰冷的手,泪如雨下。
林慕云似乎了却了最大的心事,紧绷的身体松弛下来,目光渐渐涣散,望向虚空,嘴唇微微翕动,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呓语:
“文谦兄……等等我……这回……我们……一起……走……”
声音戛然而止。他握着儿子的手,无力地垂落。眼睛依旧望着远方,仿佛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终于看到了那位阔别已久的故友,前来接他同行。
林府上下,顿时陷入一片悲声。
第一百零三章 遗命
林慕云的丧事办得极尽哀荣。嘉杭城内有头有脸的人物皆来吊唁,挽联祭幛堆积如山。林焕章以林家新任家主的身份,强忍悲痛,主持大局,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显露出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干练。
丧事过后,林府的气氛依旧凝重。林焕章独自一人,在父亲生前常待的书房里,坐了整整一夜。父亲的遗言犹在耳边,那关于寻找沈家后人的嘱托,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他理解父亲的执念,那是对故友的愧疚,是对一段破碎情谊的无法释怀。然而,现实是残酷的。沈家生死不明,踪迹全无,在茫茫人海中寻找几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幸存者,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这是父亲的遗命,是他必须承担的责任。
次日,他召来了府中最得力的几位老管事和护卫首领。他没有过多解释,只是以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命令:
“自今日起,动用林家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和人脉,全力寻找原临州沈家,沈文谦老爷及其后人的下落。范围,主要集中在江南各郡,尤其是文风鼎盛、书院林立之地。留意所有新近出现的、学问根底扎实的北地流亡文人,特别是……姓沈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事秘密进行,不必张扬。一有线索,立刻直接向我汇报。”
“是,家主!”众人齐声应下,虽然心中疑惑,但无人敢质疑新家主的决定。
命令很快被传达下去。一张无形的大网,开始悄然在江南之地铺开。林焕章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庭院中萧瑟的秋景,眉头紧锁。
他不知道这番寻找是否会有所获,但他必须去做。这不仅是为了完成父亲的遗命,或许,也是为了解开那个困扰了林家许久的心结,给那段充满遗憾的过往,一个最终的交代。
第一百零四章 深藏
青崖书院藏书楼的工作,让沈知白的生活暂时安定下来。书院提供了一间位于后院、与其他几位低级职员合住的狭窄厢房,虽然依旧简陋,但比起柳条巷的陋室,已是天壤之别。他将母亲和侄儿接了过来,总算有了一个相对安稳的落脚点。
那卷《守城录》残卷,被他用数层干净的宣纸和一块柔软的棉布重新仔细包裹,然后小心翼翼地锁在了藏书楼分配给他个人使用的那个小储物柜深处。这个柜子位于藏书楼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除了他自己,很少有人会去注意。
他依旧每日在书海中忙碌,整理、编目、修补。但他开始有意识地利用工作之便,更加系统地查阅与宋末历史、与文天祥相关的文献资料。他希望能为自己的那卷残卷,找到更多的旁证,也为将来可能进行的深入研究做准备。
他不敢轻易将残卷示人。这不仅是因为它残破珍贵,更因为它的来历牵扯到沈家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以及父亲与林慕云之间复杂的恩怨。在没有绝对把握,没有足够能力保护它之前,他必须将其深藏。
有时,在夜深人静时,他会独自打开储物柜,借着油灯的光芒,轻轻展开那卷残破的皮纸,默默凝视。那些模糊的字迹,仿佛父亲无声的注视,提醒着他肩上的责任。
深藏,并非遗忘,而是为了在合适的时机,让它绽放出应有的光芒。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在书院这个相对安宁的角落里,默默地积蓄着力量,编织着未来。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