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驿路
三日转瞬即过。清晨,清远镇外的官道旁,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正在集结。数十辆骡马大车装载着捆扎结实的货物,车夫们吆喝着检查绳索辔头,护卫们挎着腰刀,警惕地巡视四周。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的气味、尘土的气息和一种即将远行的躁动。
沈家一行人早早便到了集合地点。他们用沈知白抄书挣来的微薄酬劳,加上变卖了一件仅存的、不算太值钱的玉饰,勉强凑够了跟随商队南下的“搭伙”费用。所谓的搭伙,并非提供车马,仅仅是允许他们跟随在商队后面,借其声势,以求路途安全,并能在商队停歇的驿站获得一些基本的照应。
沈文谦依旧坐在那辆雇来的破旧驴车上,身上盖着一条略显干净的薄毯。他看着眼前这支人马喧腾、透着精干与力量的商队,再对比自家这老弱病残、形同逃难的寥寥数人,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凄凉与无奈。曾几何时,他出行亦是前呼后拥,何曾想过会沦落至斯?
商队的领头是个面色黝黑、眼神锐利的中年汉子,姓胡,人都称胡镖头。他骑着马过来,目光在沈家众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沈文谦那病弱的模样和沈知白等人那掩不住的书生气质上停留了片刻,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跟着可以,但有几点规矩要说在前头。”胡镖头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第一,跟紧队伍,不得擅自离队,不得拖慢行程。第二,管好自家老小,莫要生事,莫要多言。第三,路上若遇险情,各自顾好性命,我等首要护卫货物,未必能周全尔等。可能做到?”
沈知白连忙上前,拱手应道:“镖头放心,规矩我们懂,定当严格遵守,绝不给贵队添麻烦。”
胡镖头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拨转马头,扬声喝道:“时辰到!启程!”
鞭声脆响,车轮滚动。庞大的商队如同一条苏醒的长龙,开始沿着官道缓缓向南移动。
沈家的驴车和几个步行的人,默默地跟在了商队的末尾,如同巨龙身后不起眼的尘埃。车轮碾过被无数车马踏实的官道,扬起细细的尘土。前路漫漫,山高水长。
沈文谦回头,望了一眼逐渐远去的清远镇轮廓,然后转过身,目光投向南边那蜿蜒起伏、消失在群山之间的驿路。
这一次,是真的踏上了南下的征途。不再是漫无目的的逃亡,而是带着一丝微茫却坚定的希望,去往那片传说中的、能够安顿身心、延续文脉的烟雨江南。
第六十二章 夜泊
商队日行夜宿,行程紧凑。傍晚时分,通常会赶到官道上设立的驿站或沿途较大的村镇投宿。这一夜,他们停驻在一个名为“枫林渡”的江边小镇。驿站早已被商队包下大半,沈家这样的“搭伙”者,只能在驿站外围寻一处能遮风避雨的屋檐下,或者像今晚一样,在江边一处相对平坦的河滩上露宿。
篝火燃了起来,驱散着江边的寒气和夜色。商队的人围坐在几堆主要的篝火旁,大声说笑着,喝酒吃肉,气氛热烈。肉香和酒香随风飘来,勾得沈家几个年幼的孩子直咽口水,眼巴巴地望着那边,却被母亲低声喝止,默默啃着自家带来的、冰冷坚硬的干粮。
沈文谦靠坐在驴车旁,身上裹着毯子,看着不远处那喧闹的景象,再看看自家这边冷清凄凉的场景,心中五味杂陈。他并非羡慕那酒肉,而是清晰地感受到了两个世界之间那道无形的、却难以逾越的鸿沟。一个是凭借力量和财富在这个世道立足的现实世界,另一个,则是他曾经归属的、如今却已支离破碎的文人世界。
沈知白将讨来的一点热水递给父亲,低声道:“父亲,喝点热水暖暖身子。我刚才去打听过了,明天就能渡过眼前这条沧浪江,之后便是江南地界了。”
江南。听到这两个字,沈文谦昏花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微光。那是无数文人墨客笔下魂牵梦萦的所在,是小桥流水,是烟雨画船,是文化鼎盛之邦。那里,或许真的有他们的一线生机?
他接过陶碗,小口地喝着温热的水,目光投向不远处那在夜色中静静流淌、泛着点点星月光辉的沧浪江。江水浩渺,通往未知的彼岸。
就在这时,商队那边传来一阵粗犷的歌声,是走南闯北的汉子们唱的俚曲,内容直白而豪迈,带着江湖的沧桑与不羁。这歌声,与沈文谦记忆中那些清雅婉转的江南丝竹,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他忽然意识到,即使到了江南,他们所面对的生活,恐怕也绝非想象中的风花雪月。生存的压力,世俗的磨砺,将会是他们必须直面的课题。
夜色渐深,商队那边的喧闹也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下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守夜人偶尔的咳嗽声。江风带着水汽吹来,有些凉意。
沈文谦紧了紧身上的毯子,将怀中的残卷抱得更牢了些。无论前路是锦绣还是荆棘,他们都已没有回头路可走。
唯有前行。
第六十三章 音尘
嘉杭城,林府。
一场淅淅沥沥的春雨过后,园中的花草愈发青翠欲滴。林慕云坐在水榭中,面前石桌上摆着一副残局,正是那日与吴先生未下完的那盘棋。他独自一人,手指间夹着一枚黑子,久久未曾落下。
水榭临池,池中荷钱初展,几尾锦鲤悠闲地游弋。偶尔有花瓣被风吹落,飘在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景致幽静而美好,却依然无法驱散他眉宇间那缕化不开的沉郁。
老管家林福拿着一封书信,脚步轻轻地走了过来。
“老爷,北边来的信。”林福将信恭敬地放在石桌上。
林慕云拈着棋子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那个熟悉的、来自北方眼线的信封上。每一次收到这样的信,他的心都会不受控制地揪紧,既期盼着能有好消息,又恐惧着再一次的失望。
他放下棋子,缓缓拿起信,拆开。信上的内容依旧简短而模糊,汇报了近期在北地一些城镇的打探情况,提到清远镇一带似乎有过类似沈家形容的流民出现,但无法确认,线索至此又中断了云云。
“清远镇……”林慕云低声念着这个地名,手指无意识地在信纸上摩挲着。那只是一个南下途中普通的驿站城镇,这样的线索,太过渺茫,如同大海捞针。
希望,再一次如同这池中被风吹皱的倒影,看似存在,一触即散。
他放下信,目光空洞地望向池水。水中他的倒影,鬓发斑白,面容憔悴,眼神中充满了无力与倦怠。他拥有富可敌国的财富,掌控着庞大的商业网络,却连寻找一个生死不明的故友,都显得如此徒劳。
音尘隔绝,山河远阔。
一种深刻的孤独感,在这一刻,如同这水榭周围的湿气,无声无息地渗透了他的全身。
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般执着地寻找,究竟是为了弥补内心的亏欠,还是仅仅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让自己那无法安放的灵魂,找到一个可以寄托的幻影?
池鱼唼喋,惊破一池静水。
也惊不醒,他那沉溺于往事与憾恨中的迷梦。
第六十四章 渡江
黎明时分,枫林渡口已经喧闹起来。沧浪江横亘眼前,江面宽阔,水流平缓,晨雾如轻纱般笼罩在水面上,对岸的景致影影绰绰,看不真切。巨大的渡船停靠在码头,商队的人马货物正井然有序地登船。
胡镖头指挥若定,声如洪钟,确保每一辆货车、每一匹骡马都稳妥地安置在渡船上。沈家一行人跟在最后,牵着那头瘦驴,小心翼翼地踏上了摇晃的甲板。与商队那些满载货物、人强马壮的大车相比,他们显得如此微不足道,如同依附在巨兽身上的蜉蝣。
沈文谦被沈知白搀扶着,站在船舷边。江风带着浓重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动了他花白的须发。他望着眼前这烟波浩渺的江面,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这沧浪江,仿佛是一道天然的界限,跨过去,便是真正的“江南”,便是他们寄予了全部希望的新天地。
渡船缓缓离岸,破开晨雾,向着对岸驶去。船工们喊着号子,用力划着桨,船舷两侧激起白色的浪花。沈文谦的目光,一直紧紧盯着对岸那逐渐清晰的轮廓——黛色的山峦,隐约的屋舍,还有那在晨曦中泛着柔和光晕的天空。
“父亲,那就是江南了。”沈知白在一旁轻声说道,语气中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沈文谦点了点头,没有言语。他的手指,紧紧抓着冰冷的船舷,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不仅仅是一次地理上的跨越,更是一次命运的转折。江北的苦难、挣扎、生死离别,似乎都随着船行的波浪,被一点点抛在了身后。
前方,是未知,是希望,也是挑战。
渡船稳稳地靠上了南岸的码头。当双脚踏上江南那湿润而坚实的土地时,沈文谦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是温润的,带着泥土、青草和某种花香混合的、与北方截然不同的气息。
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雾气朦胧的江北。然后,转过身,对身边的家人说道:“我们……到了。”
声音平静,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江南烟雨,就在眼前。他们的未来,也将在这片土地上,重新开始书写。只是这笔墨,是浓是淡,是喜是悲,唯有交由时间来评判了。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