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尘途
南下的道路,远非想象中那般平坦顺畅。冰雪虽融,但春雨时降,将原本就坎坷的土路浸泡得泥泞不堪。车轮碾过,留下深深浅浅的沟壑,行人踩上去,泥浆能没到脚踝。沈家一行人,扶老携幼,拖着病弱之躯,在这泥泞中艰难跋涉。
沈文谦坐在一辆临时雇来的、吱呀作响的破旧驴车上,身下垫着有限的干草。每一次颠簸,都牵扯着他腿上的旧伤,带来一阵阵隐痛。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只是将怀中那包裹着残卷的油布包抱得更紧。他的目光,始终望着前方,望着那仿佛没有尽头的、在春雨中显得灰蒙蒙的道路。
沈知白和其他男丁则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车旁,裤腿上溅满了泥点,脸上混合着雨水和汗水。他们不仅要照看行李,还要时刻警惕着道路两旁的情况。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流民、溃兵、土匪,都可能在不经意间出现。
女眷和孩子们的状态更差。长时间的营养不良和担惊受怕,让她们面色蜡黄,脚步虚浮。年幼的孙辈走不动了,只能由大人轮流背着,低声的啜泣和抱怨时而在队伍中响起,旋即又被大人们用眼神或低语制止。
“坚持住,就快到了……”沈知白不时地鼓励着家人,也像是在鼓励自己。他口中的“到了”,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一个存在于希望中的、能够安身立命的南方。
休息时,他们寻一处稍微干燥的树下或破败的凉亭暂避。拿出早已冰冷的、硬邦邦的干粮,就着沿途讨来的、带着土腥味的凉水,勉强果腹。没有人说话,只有沉重的喘息声和雨水敲打树叶的沙沙声。
沈文谦看着家人们疲惫而麻木的脸,心中如同压着一块巨石。他知道,自己是他们的主心骨,绝不能流露出丝毫的怯懦与绝望。他强打着精神,偶尔会指着路旁新发的草芽,或是远处雨雾中朦胧的山色,说一两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试图分散大家的注意力,点燃一丝对未来的憧憬。
道路漫长,尘泥满身。但每一次抬脚,每一次车轮的转动,都意味着离过去远了一步,离那个未知的、却必须抵达的“南方”,近了一步。
第五十八章 痕影
嘉杭城,林府后园的听雨轩。
窗外细雨潺潺,敲打着新发的芭蕉叶,发出悦耳的声响。轩内,林慕云与一位新近聘请的西席先生对坐弈棋。这位先生姓吴,学问渊博,谈吐风雅,是林焕章费了不少心思才请来,专为陪伴父亲,排解寂寥的。
黑白棋子错落于楸枰之上,局势正胶着。吴先生捻须沉思,林慕云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他的目光不时地飘向窗外迷蒙的雨景,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云子棋罐边缘摩挲着。
“林公,该您落子了。”吴先生轻声提醒。
林慕云恍然回神,目光落回棋盘,随手拈起一子,却并未细看,便落在了一处无关紧要的位置。
吴先生微微一愣,看了看那步棋,又看了看林慕云那神游天外的神情,心中了然。他并未点破,只是不动声色地继续落子,将棋局引入了另一个方向。
然而,林慕云的思绪,早已不在棋局之上。这南方的春雨,绵密、温润,带着花香,与北方那种冰冷刺骨、仿佛能冻结一切的冬雨截然不同。可不知为何,听着这雨声,看着这雨景,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北方那片莽莽苍苍的天地,是那个风雨交加的码头,是那场焚尽芦苇荡的烈火……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在那雨幕的深处,能看到一个模糊的、清癯的身影,正默默地注视着他,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悯的笑意。
是文谦兄吗?
他猛地眨了眨眼,凝神望去。窗外只有摇曳的芭蕉和如织的雨丝,哪有什么人影?
“林公?”吴先生见他神色有异,关切地问道。
“无事。”林慕云摆了摆手,端起手边早已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试图压下心头那莫名的悸动,“只是……想起了一位故人。”
他放下茶盏,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怅惘:“也不知……他如今……身在何方……是冷是暖……”
吴先生看着林慕云那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和眉宇间化不开的忧思,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这盘棋,是下不下去了。他默默地将棋子一枚枚收回棋罐,不再多言。
轩内,只剩下窗外无尽的雨声,和那弥漫在空气中、无声无息的思念与憾恨,如同这江南的春雨,绵绵密密,无休无止。
第五十九章 市声
历经近一个月的艰苦跋涉,沈家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南下的第一座稍具规模的城镇——清远镇。镇子坐落于南北交通的要冲,虽经战乱,但因地理位置重要,恢复得也快。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贩夫走卒,引车卖浆,各色人等穿梭其间,人声鼎沸,充满了市井的喧嚣与活力。
骤然从荒僻的乡野踏入这繁华的城镇,沈家众人竟有些不知所措。孩子们瞪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两旁琳琅满目的商品和穿着各异的人群;女眷们则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破旧的衣衫,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沈文谦坐在驴车上,看着眼前这熟悉的、却又恍如隔世的烟火景象,心中百感交集。这喧嚣的市声,这鲜活的人气,无一不在提醒着他,他们已经暂时脱离了那种朝不保夕、与世隔绝的绝境,重新回到了“人间”。
然而,这“人间”虽好,却并非他们的久留之地。囊中羞涩,居无定所,接下来的生计,是摆在眼前最现实、最紧迫的问题。
沈知白安排家人在一处相对安静的街角暂歇,自己则带着两个堂兄弟,挤入熙攘的人流,去打探消息,看看能否找到些零工短活,或是打听南下更安全、更便宜的路径。
沈文谦靠坐在车辕上,目光缓缓扫过这喧嚣的市集。他看到茶馆里高谈阔论的士子,看到书铺前驻足翻阅的文人,也看到码头扛包的苦力,街边卖唱的艺人……三教九流,众生百态。
一种强烈的疏离感涌上心头。曾几何时,他是高高在上的士绅,是藏书万卷的家主,与这市井俗务格格不入。而如今,他却不得不为最基本的生存而奔波,甚至可能需要放下身段,去做些他过去不屑一顾的营生。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的残卷。这卷承载着圣贤道理、士大夫风骨的典籍,在这充斥着算计与铜臭的市声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珍贵。
“父亲,”沈知白匆匆回来,脸上带着一丝振奋,“打听到了!镇东头有家书局,正在招人抄书,按件计酬。虽然钱不多,但好歹是个进项。另外,听说三日后有一支往南边去的商队,我们可以跟着他们一起走,能省不少麻烦,也安全些。”
抄书?沈文谦微微一怔。这倒是……一个不至于太过辱没身份,又能暂时糊口的法子。
他点了点头:“你去试试吧。我们……就先在此地盘桓几日。”
市声依旧喧嚣,但活下去的路,似乎就在这喧嚣中,显露出了一丝微茫的痕迹。
第六十章 墨痕
清远镇东头的“翰墨斋”,是镇上最大的一家书局。店面不算特别宽敞,但收拾得干净齐整,四壁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旧纸特有的气味。
沈知白站在柜台前,有些拘谨地向掌柜说明来意。那掌柜是个五十来岁、戴着老花镜的干瘦老头,抬起眼皮打量了他几眼,又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虽然衣衫褴褛却难掩书卷气的沈文谦和其他几个沈家子弟。
“抄书?”掌柜推了推眼镜,语气不冷不热,“什么价码,什么规矩,都清楚吧?”
“清楚,清楚。”沈知白连忙点头,“按掌柜的规矩来。”
掌柜从柜台下拿出一叠粗糙的竹纸和一本页面泛黄、字迹密集的通俗话本,递给沈知白:“先试试笔。字迹要工整,不能有错漏污损。合格了,再谈其他的。”
沈知白接过纸笔,寻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然后提起那支略显粗劣的毛笔,蘸饱了墨,开始一笔一划地抄写起来。他自幼受父亲教导,书法功底颇为扎实,虽久未动笔,稍显生疏,但很快便找回了感觉,字迹端正清秀,布局匀称。
沈文谦则被允许在书架间随意浏览。他的手指拂过那些或新或旧的书籍,感受着那熟悉的触感,心中感慨万千。曾几何时,他沈家“文脉书阁”的藏书,何止十倍于此?如今,却落得要靠为这等通俗读物抄书度日。
他的目光,落在一册《诗经》上,随手取下,翻了几页。纸张粗糙,刻印也略显模糊,远不如他家中那些宋椠元刊精美。但那些熟悉的诗句,“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却瞬间唤醒了他心底深处某种柔软而珍贵的东西。
文明的传承,有时并非只存在于那些孤本秘笈之中,也流淌在这些最普通、最广泛的书籍里,流淌在每一个识字、抄书、读书之人的笔尖与心田。
他走到儿子身边,静静地看着他专注抄写的侧影。年轻的额头微微见汗,眼神却异常认真。那墨迹在竹纸上缓缓晕开,虽是为了换取微薄的酬劳,但何尝不也是一种文化的延续,一种精神的坚守?
窗外市声隐约,室内墨香淡淡。
沈文谦的心中,忽然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或许,跌落尘埃,并非全是坏事。至少,让他更真切地触摸到了这文明赖以生存的、最底层的土壤。
墨痕虽浅,亦可续脉。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