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归宗
船队终于抵达了南方的目的地——嘉杭城。运河两岸商铺林立,舟楫如梭,虽不及临州鼎盛时的气象,却也透着一股乱世中难得的繁华与安定。
林家的船只缓缓靠上早已打点好的私人码头。仆从、管事们早已在岸上迎候,见到船队归来,尤其是看到主船那明显的战损痕迹和族人脸上未散的悲戚,都意识到此番北上定然发生了极大的变故。
林慕云在林焕章的搀扶下,踏上坚实的土地。他脚步虚浮,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灰败,仿佛随时都会倒下。他的目光扫过眼前陌生的街景,却没有丝毫抵达安全之地的喜悦,只有一片沉沉的暮气。
他没有先去安排好的宅邸,而是命人小心翼翼地将那方乌木牌位请下船,用明黄色的绸缎覆盖,由两名最稳重的老仆恭敬地捧着。
“去祠堂。”林慕云声音沙哑地吩咐。
林家在南方的临时祠堂,设在新购宅邸的最后一进,虽略显仓促,但也收拾得庄严肃穆。林慕云命人将沈文谦的牌位,供奉在林家列祖列宗神龛之旁,一个独立而显眼的位置。
此举再次引起了族中一些老人的微词。外姓之人,何德何能,与林家先祖同享香火?
林慕云对此充耳不闻。他亲自洗净双手,点燃香烛,在沈文谦的牌位前,再次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这一次,林焕章没有阻拦,只是沉默地跟在父亲身后,一同行礼。
“文谦兄,”林慕云凝视着牌位,声音低沉却清晰,“从今日起,你便在我林家宗祠有一席之地。林氏子孙,世代供奉,香火不绝。你守护的文脉,我林家……替你守。你未尽的牵挂,我林家……替你寻。”
他像是在做出承诺,又像是在立下誓言。每一个字,都沉重地敲在在场每一个林氏族人的心上。他们明白,从此刻起,这位逝去的沈老爷,将与林家的命运紧紧捆绑在一起。
仪式完毕,林慕云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几乎是被林焕章和仆人架着回到卧房。他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嘉杭城陌生的天空,眼中是化不开的疲惫与空洞。
身体归了宗,安顿了下来。可他的心,却永远漂泊在了北方那场莽莽苍苍的烟雨与烈火之中。
第四十六章 微芒
北地的寒风卷着雪沫,从船篷的缝隙里钻进来,带来刺骨的冰冷。老渔夫将能找到的所有破旧棉絮都盖在了沈文谦身上,自己则蜷缩在船头,靠着那早已熄灭、只剩一点余温的泥炉瑟瑟发抖。
沈文谦的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脸色是一种死寂的青灰。他感觉自己正漂浮在一条漆黑的、冰冷的河流上,向着无尽的深渊沉沦。过往的一切,家族的荣光,守护的典籍,失散的亲人,舍身的壮烈……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冰壁。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没的那一刻,一点极其微弱的、温暖的光,在他脑海深处亮了起来。
那是什么?
他努力地集中起即将涣散的精神,向那点微光“看”去。是那卷《守城录》残卷!是文天祥那力透纸背的朱批!那模糊的、晕染的字迹,此刻仿佛活了过来,在他意识中重新组合,散发出一种不屈不挠的、浩然的气息!
“守城在先守心……心散则城破,心聚则城存……”
一个苍凉而坚定的声音,仿佛跨越了数百年的时空,在他灵魂深处响起。这不是幻听,这是他毕生研读、早已融入骨血的信条!
是啊……城可破,身可死,但心不能散!文明之火,只要一息尚存,便不能熄灭!
他沈文谦,可以死在这里,化为北地的一抔黄土。但他守护的“心”,他承载的“文脉”,不能就此断绝!他的家人,或许还在某处挣扎求生,等待着他!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力气,猛地从他枯竭的身体深处涌出!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腔如同风箱般起伏,竟然生生咳出了一口带着冰碴的浓痰!
“咳……咳咳……”
这动静惊动了几乎冻僵的老渔夫。他连忙爬进船舱,惊喜地发现沈文谦竟然睁开了眼睛,虽然眼神依旧涣散,但瞳孔深处,却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弱的、却无比坚韧的光芒!
“后生!你……你挺住了?!”老渔夫又惊又喜,声音都带着颤。
沈文谦说不出话,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点了一下头。他艰难地移动着手臂,再次按在了胸前那卷残卷的位置。
微芒虽弱,终破黑暗。
第四十七章 家业
嘉杭城的林家新宅,坐落于城西相对安静的坊市。虽不及临州祖宅的恢弘气派,但也算庭院深深,屋舍俨然,迅速成为了林家在这南方新根基的象征。
林焕章展现出了惊人的能力和魄力。他几乎不眠不休,一面安顿族人,抚恤北上伤亡者的家眷,一面动用带来的雄厚资本和早已铺设好的关系网络,迅速重整旗鼓。收购店铺,盘下作坊,打通新的漕运关节,与本地士绅商会周旋……千头万绪,都被他处理得井井有条。
不过月余,林家名下的绸缎庄、粮行、船运公司便已在嘉杭城站稳了脚跟,生意甚至比在临州时更显红火。族中原本对北上决策颇有微词的人,看到眼前这番兴旺景象,也渐渐闭上了嘴,转而称赞起少家主的干练。
然而,这一切的繁华与忙碌,似乎都与深居后宅的林慕云无关。
他大部分时间都待在那间特意布置的、供奉着沈文谦牌位的静室里。除了晨昏定省的固定仪式,他常常一个人对着牌位枯坐,一坐就是大半天。时而喃喃低语,时而沉默落泪,时而又像是倾听着什么。
林焕章每日都会抽空来向父亲汇报生意进展,请示家族事务。林慕云总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或简短地交代一两句,便不再多言。他的眼神依旧空洞,仿佛魂灵早已不在此处。
只有在听到林焕章安排人手,持续在北方打探沈家幸存者消息,并暗中寻访流落各地的文人学士,试图收拢、保存那些因战乱而散佚的典籍时,他的眼中才会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欣慰的光芒。
他知道,儿子做得很好,甚至比他期望的更好。林家这艘大船,在焕章的手中,正稳稳地驶向新的航程。
可这一切,都无法填补他内心的空洞。那场大火,那块焦黑的碎布,那个葬身火海尸骨无存的故友,成了他余生无法摆脱的梦魇。
家业可以重振,财富可以再聚。唯独那份沉重的亏欠,那份阴阳永隔的遗憾,将伴随他直至生命的终点。
第四十八章 雪泥
北地的第一场大雪,终于落了下来。纷纷扬扬,铺天盖地,不过一夜之间,便将山河染成一片素白。彻骨的寒冷仿佛能冻结一切生机。
老渔夫的小船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如同一个巨大的白色坟茔,被困在已经完全冰封的河面上,动弹不得。食物早已告罄,最后一点柴火也在几天前燃尽。寒冷和饥饿,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着船上的两个生命。
老渔夫蜷缩在船头,意识模糊,嘴唇干裂,几乎失去了说话的力气。沈文谦躺在冰冷的船舱里,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身体僵硬,只有胸口那一点贴着残卷的位置,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维系着他最后的生机。
他感觉自己快要死了。这一次,或许真的撑不过去了。
过往的一生,如同走马灯般在眼前飞速掠过。书香门第的熏陶,金榜题名的荣耀,家族责任的沉重,典籍散佚的痛心,与挚友决裂的悲凉,沉船时刻的绝望,烈火焚身的决绝……一切的爱恨情仇,一切的坚守与牺牲,最终,似乎都要归于这片白茫茫的冰雪,干净得……仿佛从未发生过。
也好……就这样……干干净净地……去了吧……
他几乎要放弃这最后的挣扎。
然而,就在意识即将彻底沉入永恒黑暗的前一刻,他仿佛听到了极其遥远的、被风雪扭曲的……人声?还有……犬吠声?
是幻觉吗?是濒死前的错觉?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侧过头,耳朵贴近冰冷的船板,凝神细听。
不是幻觉!
真的有声音!而且越来越近!是很多人踩在雪地上发出的“咯吱”声,还有模糊的呼喊声!
“爹——!”
“爷爷——!你在哪儿——!”
这声音……这声音……!
沈文谦猛地睁大了眼睛,那原本涣散的瞳孔骤然收缩,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彩!这声音……是知白?!是孙儿?!
他还活着?!他们找到这里了?!
一股无法形容的力量,如同回光返照般,猛地支撑起他残破的身体。他想要呼喊,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他拼命地用手拍打着船篷,用头撞击着船舱的木板,试图制造出一点动静!
“砰!砰!砰!”
微弱的敲击声,在风雪呼啸中几乎微不可闻。
但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声音,却被外面搜寻的人捕捉到了!
“那边!有声音!在河里那条破船里!”
纷乱的脚步声和惊呼声迅速靠近!
船篷上的积雪被哗啦一声扒开,刺目的天光混合着风雪涌了进来。几张冻得通红、却写满了焦急与狂喜的脸,出现在洞口!
为首的那张年轻的脸,不是沈知白又是谁?!
“父亲——!!!”沈知白看到舱底那个形销骨立、几乎不成人形的身影,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猛地扑了进来!
沈文谦看着儿子那张布满泪水的、真实无比的脸,看着随后出现在洞口的老妻、儿媳、孙儿……那一张张他以为早已天人永隔的面容……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只有两行滚烫的泪水,决堤般涌出,迅速在冰冷的脸颊上冻结成冰。
他伸出枯柴般的手,紧紧抓住了儿子的胳膊,仿佛用尽了生命最后的力气。
雪泥鸿爪,萍水相逢。在这苍茫的冰雪尽头,命运,终于对他露出了一丝极其吝啬的、却足以慰藉余生的……慈悲。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