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寻踪
林家船队逆流而上,速度远比顺流时缓慢沉重。巨大的船身推开浑浊的江水,发出沉闷的哗哗声,仿佛每前进一丈,都在消耗着巨大的决心和气力。雨丝依旧绵密,打在船帆和甲板上,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之中。
林慕云站在船头,蓑衣下的身躯挺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逐渐靠近的江岸。他的手中紧握着一支单筒黄铜望远镜,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保持着一丝必要的冷静。根据那巡查火轮上兵丁模糊的指点和船老大们对水路的记忆,那片可能接纳了沈家幸存者的区域,就在前方支流入口附近的几个村落。
林焕章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他看着父亲那近乎偏执的背影,看着船队因为这毫无把握的搜寻而白白消耗的时间与人力,心中的不满与焦虑如同毒藤般蔓延。但他知道,此刻任何劝阻都已无效,只能强压着火气,协助调度船只。
“放舢板!每条大船放两条,带上干粮和药品,分头沿着支流两岸搜寻,遇到村落就上岸打听!”林慕云放下望远镜,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地下令。
很快,十余条轻便的舢板从大船上放下,如同离弦之箭般,载着精干的水手和仆人,驶入那条比主航道狭窄、水色更为幽暗的支流。他们带着绘有沈文谦和几位主要家人相貌的简单图影(由船上略通绘画的账房先生根据林慕云描述紧急绘制),以及林慕云亲笔书写的、承诺重酬提供确切消息者的悬赏告示。
林慕云所在的主船,也缓缓驶入了支流口,在相对平缓的水域下锚停泊。他拒绝了儿子让他回舱等待的建议,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在船头,任凭风雨侵袭,仿佛一尊守望的礁石。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刻都显得无比漫长而煎熬。
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设想着各种可能:找到的是奄奄一息的幸存者?还是已经冰冷的尸首?或者,根本就是人去楼空,踪迹全无?哪一种结果,是他能够承受的?
第一次,他感到一种比商海倾轧、比乱世漂泊更深沉的恐惧。那是对良知审判的恐惧,是对自己可能永远无法弥补的过错的恐惧。
第二十六章 陌路
沈文谦再次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铺着干草的土炕上。身下传来泥土和稻草混合的、略带霉味的气息。屋里的光线比之前明亮了些,雨声似乎也小了些,但依旧是阴沉的白天。
他试着动了动,双腿依旧沉重麻木,传来一阵阵针刺般的酸麻感,但似乎比完全失去知觉要好上一点点。他艰难地侧过头,看到那卷用油布重新包好的残破手稿,被老渔夫小心翼翼地放在炕头一个干燥的木匣里。
“醒啦?”老渔夫的婆娘端着一碗稀薄的菜粥走进来,脸上带着朴实的关切,“你昨天可吓死俺们了。吐了血,又昏死过去。俺当家的去邻村找了郎中,郎中说你是急火攻心,加上寒气入体,开了几副药,让好生将养。”
沈文谦张了张嘴,想道谢,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喉咙干痛得厉害。
老妇人将粥碗放在炕沿,扶着他,一点点将温热的粥喂给他喝。粥很稀,几乎是米汤,但对于饥肠辘辘的沈文谦来说,已是救命之物。
喝了几口,他恢复了些力气,艰难地问道:“老丈……可有……消息?”
老妇人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俺当家的天没亮就又划船出去打听了,还没回哩。这兵荒马乱的,找几个人,难啊。”
正说着,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和老渔夫沉重的叹息声。他带着一身水汽走进来,脱下滴水的蓑衣,脸色比出去时更加凝重。
“后生,问到点信儿,也不知是好是坏。”老渔夫蹲在炕边,拿起旱烟袋,却没有点燃,“下游五里外的芦苇荡,前两天漂过去两条小舢板,是空的,上面还有些血迹。有人看见,前天夜里,有一伙操着外地口音、带着家伙的人,在那边河汉子里出现过,行踪鬼祟。”
空舢板!血迹!外地口音带家伙的人!
沈文谦的心瞬间沉入了无底深渊。最坏的猜想,似乎正在被证实。家人没有顺利上岸,反而可能遭遇了土匪或者乱兵!
“还有……别的消息吗?”他声音颤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老渔夫摇了摇头,沉默地吧嗒着空烟嘴。
就在这时,村子里的狗突然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隐约间,似乎还能听到村口传来一阵陌生的、带着官话口音的喧哗声。
老渔夫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外面来人了!好几条小船,穿着打扮不像本地人,像是……像是大户人家的护卫!”
沈文谦的心猛地一跳!大户人家的护卫?会是……林家吗?慕云他……回来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瞬间涌上心头,是期盼?是怨恨?还是绝处逢生的激动?他挣扎着想要坐起,看向窗外。
然而,老渔夫接下来的话,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不对……他们好像在挨家挨户打听什么……手里还拿着画像……”老渔夫凑到窗缝边紧张地张望着,“不是来找你的吧?你可没说惹了这等人物!”
画像?沈文谦愣住了。林家找他,何须画像?
一种更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如果不是林家,那这些带着画像、气势汹汹找上门来的人,会是谁?是临州城破后的追兵?还是觊觎沈家藏书、闻风而来的其他势力?
他此刻重伤在身,手无缚鸡之力,身怀异宝(尽管已残),却落在如此偏僻的渔村……
门外的喧哗声和狗吠声越来越近,似乎正朝着这间茅屋而来。
老渔夫和他婆娘的脸上都露出了惊慌的神色。沈文谦躺在土炕上,紧紧攥住了身下的干草,看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板门,仿佛那后面,正有未知的、或许比沉船更可怕的命运,步步逼近。
他与可能的救援,或许只有一村之隔,却仿佛隔着天涯陌路。
第二十七章 交错
林家派出的搜索舢板,带回了零星却令人焦灼的消息。
“老爷,西岸第三个村子,有渔民说前夜隐约听到河上有哭喊声,但雨太大,没敢出去看。”
“东岸芦苇荡发现船只碎片,像是被强行撞碎的!”
“下游十五里处一个荒滩,发现临时歇息的痕迹,有生火的灰烬和丢弃的破布,但人已经不见了!”
一条条消息汇总到主船上,拼凑不出完整的画面,却足以勾勒出一幅充满险恶和不确定性的逃难图景。沈家的人还活着,这是唯一的好消息,但他们显然处境极其艰难,并且似乎在刻意躲避着什么,或者……被迫转移着。
林慕云的眉头越锁越紧。他站在支流口的船头,望着眼前这条如同迷宫般岔道众多的水道,第一次感到自己的力量如此渺小。财富和船队,在这茫茫的自然和混乱的时局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父亲,我们已经在这里耽搁了一天了!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林焕章忍不住再次进言,他的耐心已经消耗殆尽,“谁知道他们被冲到了哪个犄角旮旯?或者已经离开了这片水域?我们难道要一直找下去吗?”
林慕云没有回头,只是缓缓抬起手,指向支流深处:“再派一队人,沿着那条最宽的岔道往里面搜。告诉他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林焕章看着父亲那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岁的背影,所有抱怨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咬了咬牙,转身去传达命令。
与此同时,在主船视线无法触及的、支流更上游的一个河湾处,几条从林家大船放下的舢板,刚刚询问完一个只有几户人家的小聚落,一无所获,正准备转向另一条岔道。
而就在与他们相隔不到半里、被茂密芦苇丛遮挡的另一条狭窄水道上,老渔夫正划着他的破旧小船,载着心神不宁的沈文谦,试图前往更上游一个据说有郎中的大一点村落,一方面为沈文谦治腿,另一方面也希望能避开村口那些来历不明的“搜查者”。
小船悄无声息地滑过水面。沈文谦躺在船舱里,盖着破旧的棉被,听着桨声欸乃,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被风扭曲了的、似乎是林家水手相互呼喊联络的号子声。那声音遥远而模糊,听不真切,更像是一种错觉。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望向船篷外被芦苇分割成碎片的灰色天空。慕云……你真的来了吗?还是我濒死前的幻听?
他不知道,他与之擦肩而过的,不是幻听,而是他曾经最渴望的、来自故友的、迟来的救援。
两条线索,两个方向,在这错综复杂的水网中,再一次,无声地交错而过。
希望,如同水底的月光,看似触手可及,却一触即碎。
第二十八章 星火
夜色再次降临,支流口的搜寻工作不得不暂时停止。派出的舢板陆续返回,带回来的依旧是些模糊不清、互相矛盾的消息。疲惫和失望的情绪在船队中蔓延。
林慕云依旧站在船头,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像。炭火盆在他身边燃着,跳动的火焰映照着他棱角分明却写满倦怠的脸庞。林焕章站在阴影里,看着父亲,既心疼又无奈。
“父亲,回去吧。夜里太冷,您这样会熬坏身子的。”林焕章最终还是走上前,将一件厚斗篷披在父亲肩上。
林慕云没有拒绝,也没有动。他的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被夜色和雨雾吞噬的、沈家可能存在的区域,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雨声掩盖:“文谦兄,你到底在哪里……难道你我兄弟,当真缘尽于此,连最后一面,也见不到了吗?”
就在这时,一条负责在最远范围搜索的舢板,在夜色中疾速返回。负责带队的,是林慕云的一个远房侄子,名叫林秀生,为人机敏干练。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上主船甲板,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甚至忘了行礼。
“大伯!有消息了!确切的消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在他身上。林慕云猛地转过身,眼中爆发出慑人的光彩:“快说!”
林秀生喘着粗气,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块被揉得皱巴巴、却依旧能看出质地是上好松江棉布的碎布条,布条上,用一种似乎是烧焦的树枝书写的、歪歪扭扭却依稀可辨的字迹,写着两个字:
“安,北。”
“这是在往北去的一条偏僻水道旁,一棵老柳树的树洞里找到的!被刻意塞得很深!”林秀生激动地解释道,“附近有老人说,昨天傍晚,隐约看到有生人架着船往北边去了,行色匆匆!这布料的质地,绝不是普通渔民能用得起的!这字迹虽然潦草,但骨架还在,像是读书人所写!肯定是沈世伯他们留下的记号!”
安,北。
他们还活着!并且留下了指向北方的讯息!
林慕云一把抓过那块碎布,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那粗糙的触感,那仓促却蕴含生机的字迹,像一道划破沉沉暗夜的闪电,瞬间照亮了他几乎被绝望淹没的心田。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更加深邃、更加未知的黑暗,眼中重新燃起了灼热的光芒。
“传令!收起所有舢板!船队起锚!”他的声音不再沙哑,而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力量和决心,“我们不去南边了。调头,向北!”
“向北?!”林焕章失声惊呼,“父亲!北方是战乱之地!我们回去是自投罗网!”
“他们往北去了,必然有他们的理由,或许是迫不得已,或许是另有生机。”林慕云紧紧攥着那块碎布,仿佛攥住了失而复得的珍宝,“无论是刀山火海,这条路,我跟他们一起走!”
这一次,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权衡。
林家庞大的船队,在漆黑的雨夜中,再次完成了艰难的转向。船头劈开波浪,坚定不移地,驶向了与原本南下计划截然相反的、那片战火纷飞的、莽莽苍苍的北方。
那一点微弱的、来自破碎布条的星火,终于引燃了迟归的航船,驶向了命运的下一个渡口。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