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衣节:那件永不寄达的衣裳
李千树
十月朔,叶初黄,北风始紧。我于古旧的箱底取出一件未曾织完的土黄色毛袜,毛线针还静静地别在上面,一如那年母亲离去时的模样。这便是我与寒衣节最初、也是最深的牵绊——它不是一个泛黄的民俗符号,而是一场穿越生死,关于记忆、温度与告白的郑重仪式。
一、节之溯:千年风烟中的一缕温暖
寒衣节,在农历十月初一,与清明、中元并称为中国三大“鬼节”。然而,它的名字,却比其他二者,更带着一份肌肤可感的温情。《诗经·豳风·七月》早已记载:“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自周代始,农历九月便需制备冬衣。至北宋,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中细致描绘了十月初一,都城士庶皆出城飨坟,以纸剪就冥衣,备酒馔奠祭的景况。南宋吴自牧《梦粱录》亦载,此日“士庶以十月节出郊扫松,祭祀坟茔”。
“寒衣”之名,由此定格。它不像清明,带着万物复苏的蓬勃生气,也不似中元,笼罩着神秘幽邃的宗教氛围。它朴素至极,只关乎人间最基础的挂念:天冷了,你在那边,可有足够的衣裳?这份关切,超越了森严的礼教与玄奥的信仰,直抵人心最柔软的角落。它让抽象的哀思,具象为一件可触的“寒衣”,让阴阳两隔的对话,有了一个温暖的载体。
二、思之寄:慎终追远,民德归厚
《论语》有云:“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寒衣节的仪式,正是这八字箴言最生动的践行。所谓“慎终”,是妥善地、敬畏地处理生命的终结;而“追远”,则是将这份敬意与怀念,绵延至遥远的过去与逝者。
我们如何在这一天寄托哀思?那仪式是极庄重而又极温柔的。旧时,家家户户会用彩纸剪成衣袍形状,或请纸扎铺精制冬衣,于家门前或墓前焚化,口中念诵着亲人的名讳,嘱其“添衣保暖”。这并非迷信,而是一种深刻的情感表达。那跳跃的火焰,是生者试图传递给彼岸的唯一信使;那化作青烟的纸衣,承载的是我们无法被死亡阻隔的牵挂。它让我们相信,爱,可以穿透一切物质的屏障。
此外,还有那清酒一杯,时令糕点数碟。我们絮絮叨叨地诉说家常,报告一年的收成与变迁,仿佛他们只是出了一趟远门。这便是“对话”——单向的倾诉,因极致的真诚而产生了双向的回响。我们在诉说中整理记忆,在缅怀里获得力量。亲人的品格、教诲、他们未竟的心愿,都在这一刻被重新激活,融入我们的血脉,成为我们前行路上不灭的灯火。
三、志之承:逝者如斯,生者不息
寒衣节,不仅是对过去的回望,更是对未来的期许。它让我们在生与死的对话中,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责任与方向。当我们想起先祖筚路蓝缕、开创家业的艰辛,当我们忆起父母勤勉一生、温良仁厚的品格,一种“继志述事”的使命感便油然而生。
《礼记·祭义》言:“斋之日,思其居处,思其笑语,思其志意,思其所乐,思其所嗜。”祭祀的意义,在于让逝者的精神意志在我们身上得以延续。一件“寒衣”,寄去的是温暖,收回的,却是承继家族门风、光大人间善业的坚定心志。我们告慰亡灵的,不应只是悲声,更应是我们在人世间活得更加正直、勇敢、不负所托的消息。这便是“沟通生者与逝者,延续民族根脉”的真谛——文化的传承与精神的赓续,远比血脉的绵延更为深远。
我的母亲,一生俭朴,却将那无限的耐心与爱,一针一线织入家人的衣物中。这件未完成的毛袜,于我,早已超越了一件实物。它是我每个寒衣节与母亲对话的凭依。我告诉自己,要将她从这织物中赋予我的温柔与坚韧,用于对待我身边的人,用于经营我的生活。这,或许才是对她最好的纪念,才是让这件“寒衣”真正拥有抵御世间寒凉的温度。
或许,寒衣节,才是一年之中,最富人情味的告别。它允许我们以最中国的方式,处理我们最深沉的悲伤与最绵长的思念。它告诉我们,逝去的亲人并非完全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住在我们的生命里。
当十月的风再度吹起,愿我们都能寻一个安静的时分,或立于墓前,或凝望夜空,为那些远行的灵魂,献上我们心灵的“寒衣”。让我们在袅袅青烟与默默低语中,完成一场跨越阴阳的温暖对话。并在对话之后,转过身来,更珍惜地拥抱眼前人,更热忱地投入当下事,让古老的仪式,滋养今世的生命,让民族的根脉,在我们的慎终追远中,生生不息,枝繁叶茂。
那件永不寄达的衣裳,因其永不寄达,而成了我们心中永不冷却的温暖,与永不停息的回响。
2025年11月20日夜于济南善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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