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与耳畔
给小学生讲课,好几次小朋友起立对我说:老师,您刚才读的那个字读音错了,我红着脸说:以你们学的为准,老师的少年没学过汉语拼音……
万木萌芽在春日,过目难忘在少年。五十年前的某个春天,我们交了五角钱后领到两本书——《语文》和《算术》。语文前半部分多是“向雷锋同志学习”“要斗私批修”“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等口号,最高指示全部套红或加粗,十分醒目,年少无知的我们无法理解其中更深的意义,只有囫囵吞枣地背诵,但先入为主的标语口号至今仍印在脑海中。语文后半部分有些故事,比如《收租院》,《半夜鸡叫》等,那是我们的最爱。低年级的生字新词也有注音,我们不认识,语文老师从不教我们,估计他也不知道其声母、韵母的准确读法与拼法,记忆中他把《小溪流的新家》读成“小qi流的新ga”,“一二三四”读成“一ao、shan、shi”,还把“蕃茄”读成“番加”,把“杜甫”读成“杜普”。
没进行汉语拼音训练,后面的生字则用已经熟悉的汉字标注,比如“随便”两个字注以“佘便”,因为我班有一个姓佘的同学,还有同学则在字下画一条小蛇,有头有尾,还吐一个小信子。一学期认识百把个汉字,有十几个字用直音法标注,前面的字音读不准,后而则以讹传讹,一错再错。那时候的教材,在今天看来就像一个扫盲读物,前后缺少关联,可读性也很差。课外读物有两类,一是内容多为打打杀杀的小人书,二是生产队会计家堆放陈旧的《新安徽报》。
据说《收租院》,《半夜鸡叫》,《蔡永祥》后来陆续退出课本,也许我们那一代人有些唏嘘。有一次我从成都专程奔赴大邑县安仁镇,导游说刘文彩庄园的水牢原是家用储藏室,原先的让大家生恨的系列雕塑跌落于荒草丛中,环绕庄园的摊铺都在兜售刘家的甜饼,游客们远道而来要验证当年“恶霸”是如何剥削压迫人民的,但所见所闻让少年的记忆想向有一定差距。
义愤填膺学数字,潦草涂抹化人生,入校半年数字的概念大体明白了,加减乘除混合运算我们则由爱生恨,除了一本练习本和一支铅笔外,我们只有在桌椅上打草稿,时间久了无处落笔,索性就在《算术》书的夹缝和字里行间进潦草的加减乘除。书法布白,《算术》布黑,学期结束,课本没有一处是空白。加减运算思考题也富有强烈的情感色彩: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张大爷租种地主刘老财十亩地,每亩收入稻谷600斤,地主家按50%收取租子了,加上地主还要大斗进、小斗出的方法,每斗多占了5斤,那么一年下来张大爷还有多少稻谷?刘地主又多占了多少斤?类似的题目比比皆是。
眼前耳畔辛苦事,且鲁且愚步人生。当时我们以这些方式了解村外世界:公社的广播(后来变成家家入户的动圈式小喇叭),学校老师课文解读,生产队长开会时一本正经的演讲,当然最多的是父母的言传身教。
公社的广播在七十年初出现,时隔不久就变成了家家都装上的小喇叭,中午和傍晚播放,主要内容是发布最新的领导语录,公社发生的大事,还有学习雷锋的好人好事。父母关心的是天气预报,我们则喜欢听听歌曲,印象最深的是《打虎上山》和《社国的好山河寸土不让》等,当然也喜欢《我爱北京天安门》《我是公社小社员》等儿歌。之于老师给我们讲的更有针对性,解读课文时语文老师习惯进行中外对比:西方社会培训一大批懒人,一年中有两个月休假;他们还喜欢骗人,比如保险之类的伎俩;西方社会更没有理想,他们不相信领袖和阶级斗争,却相信虚无的上帝和宗教……,老师的说法到如今都影响我们的认知与判断。生产队长也是我见到的大官,他高兴时就在村头开一次会,将公社听到的文件凭记忆复述一遍;要放眼全中国,将公粮一两不少地交上去,工厂的车间里不产粮食,城市兄弟也要吃饭。我们要多温嚷(酝酿)明年的增产方式,比如将小块土地收归生产队,以增加播种面积,小块土地本身就是资本主义的尾巴。
父母的一生谨小慎微,他给我们的教育多是:一定不要与同学打架,被人欺负时要而学会忍让,大事要化小,小事要化了;见到老师和长辈要有礼貌,多听他们的话;做事不怕慢就怕站;人多的地方少去,更不要嚼蛆(嚼舌头)……,那时的父母最不关心的是我们的学习,因为读几年书后就回家种田,会做会算就是好劳力了,在成为好劳力的过程中,安分守己,吃苦耐劳比什么都重要。
半百岁月弹指过,心志未开初心染。我们那一代人,食物的缺少影响了身体,教育的浅薄影响了判断,父母的传统束缚了勇猛。少年单纯,而着意的灌输不是印在心头,它如同某种细胞在心头混成了“抗体”,致使后来的许多新生事物我们都有意无意地阻断、新观念都有心无心地抗拒。生长在贫苦农村的那一代人,触目所见为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的劳作,粗糙的一日三餐,阶级斗争的宣传,陈式化的说教,走不出三公里的熟人圈……60后的少年处于一种原生态生长,有的是原生长态,也有的是原生变态。
网上有人晒出七十年代文革时期的小学课本,新生代们则纷纷跟贴,有个帖子是这样说,原谅父辈们的浅陋,他们当年的课本很少有文化知识的要素,更没逻辑思维的训练,就像灌入身体里的许多汤,里面没有几许营养物。
作者 禾木,原名程局新,安徽合肥人,出版《选家择园》一书,省作协会员、书协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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