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秋深
庭院里的梧桐叶,黄得愈发透彻了。几场秋雨过后,金黄的叶子便扑簌簌地落个不住,在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脆响。天光变得短了,也清透了许多,斜斜地照进屋里,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斑驳的光影,带着一种繁华落尽后的疏朗与寂寥。
沈芷蘅的心境,似乎也随着这深秋的天气,沉淀了下来。那场因研究所“摘要”而引发的内心风暴已然平息,留下的并非一片狼藉,而是一种如同被秋水洗涤过的、冷冽的澄明。她不再试图去与那些冰冷的学术评判争辩,也不再执着于外界会如何定义她的父亲。她将自己写的那封长信锁进抽屉,仿佛将一段公案就此封存。
她开始花更多的时间待在庭院里。有时只是静静地坐在廊下的旧藤椅中,看着光影在落叶间移动,听着远处市声若有若无的喧嚣;有时则会拿起一把细竹枝扎成的小扫帚,和苏姨、林秀兰一起,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将石阶上的落叶扫拢,堆在墙角那株老桂树下,任其化作春泥。
这个简单的、重复性的劳作,竟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扫帚划过石面的声音,落叶聚集时散发的、干燥而苦涩的气息,都带着一种属于季节本身的、不容置疑的秩序感。在这秩序面前,个人的悲欢、时代的狂澜,似乎都显得渺小了。
林秀兰依旧是她身边那股最鲜活的热源。她似乎完全没把研究所那档子事放在心上,或者更准确地说,她用一种北方人特有的、近乎蛮横的乐观,将其视为了不值一提的“屁事”。她依旧会拉着芷蘅去逛熙熙攘攘的菜场,会兴致勃勃地跟着收音机学唱不成调的沪剧,会因为在街角买到一包刚炒好的、喷香的热栗子而雀跃不已。
她的快乐,简单,直接,富有感染力。像秋日里最饱满的那颗石榴,用力一掐,便能迸射出鲜红甘甜的汁液。芷蘅看着她,常常会感到一种恍惚。两个经历了截然不同人生轨迹的人,在生命的秋季,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重新交集,彼此取暖。
第九十八章 桂香
中秋过后,墙角那株老金桂像是积蓄了全部的力量,骤然盛放。米粒大小的、金黄色的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几乎看不到叶子。香气更是浓烈得化不开,不像春日花朵那般清甜,而是一种醇厚的、带着蜜糖和木质气息的甜香,霸道地弥漫了整个庭院,甚至透过门窗,丝丝缕缕地渗进屋里。
这香气,对于沈芷蘅而言,是记忆深处父亲的味道。父亲生前极爱这株桂花,每年花期,总要亲自采摘一些,让苏姨酿成桂花酱,或者晾干了泡茶、做点心。他会坐在桂花树下,捧着一本书,一坐就是一下午,任由那金色的花瓣偶尔飘落在书页上,肩头。
如今,树犹在,花香依旧,人已杳然。
芷蘅站在桂花树下,仰头看着那一片灿若云霞的金黄,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熟悉的、浓得几乎令人窒息的香气,瞬间将她包裹,勾起了无数个与父亲相关的、宁静而温暖的午后记忆。心头那处因研究所“摘要”而留下的、冰冷的创口,似乎被这温暖的香气温柔地抚过,疼痛减轻了许多。
林秀兰也被这香气吸引了出来,她夸张地吸着鼻子,赞叹道:“真香啊!这桂花!咱们摘点下来吧?让苏姨做桂花糕吃!”
苏姨笑着拿出干净的布单和竹竿。林秀兰自告奋勇地负责敲打树枝,芷蘅和苏姨则在下面拉着布单接住簌簌落下的花雨。金色的桂花像一场香甜的雪,纷纷扬扬,落在她们的头发上、衣襟上,也落在脚下青灰色的石板上。
空气中充满了欢声笑语和林秀兰大呼小叫的声音。芷蘅拉着布单的一角,看着眼前这热闹而温馨的场景,看着林秀兰被花粉呛得打了个喷嚏的滑稽样子,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形成了一个真切而柔软的弧度。
这一刻,她没有想起那些沉重的往事,没有感受到外界的压力。她只是沉浸在当下,沉浸在这浓郁的桂香里,沉浸在这简单而真实的快乐中。
原来,生活还可以有这样的时刻。
第九十九章 家宴
在林秀兰的怂恿和苏姨的默许下,沈家决定在中秋节后,趁着桂花盛开,举办一次小小的家宴。说是家宴,其实也只有芷蘅、苏姨和林秀兰三人。但林秀兰却兴致极高,将其视为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她拉着苏姨,提前好几天就开始张罗菜单。既要有时令的蟹粉豆腐、清蒸鲈鱼,也要有她极力推荐的、带着北方风味的红烧肉和猪肉白菜炖粉条。她还坚持要亲手做一道她最拿手的、据说是跟东北邻居学的“渍菜粉”。
厨房里因此变得空前热闹。苏姨依旧是主厨,掌控着大局和火候,林秀兰则像个兴奋的小学徒,在一旁打下手,间或发表一些“创新”意见,常常把苏姨弄得哭笑不得。煎炒烹炸的声响,各种食物混合的香气,以及她们两人时而争执、时而笑闹的谈话声,将沈家这栋平日里过于沉静的老宅,填充得满满当当。
芷蘅没有参与准备,她只是偶尔走到厨房门口,静静地看着里面的忙碌景象。锅里升腾起的白色蒸汽,砧板上富有节奏的切菜声,林秀兰鼻尖上沾着的一点面粉……这一切,都充满了鲜活而生动的气息,与她过去几十年那种精致却冰冷的日常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发现自己并不排斥这种略显杂乱的、充满了烟火气的热闹。相反,这种热闹让她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安稳。
家宴摆在客厅的八仙桌上。菜肴摆得满满当当,色香味俱全。苏姨还特意开了一坛珍藏的、父亲生前喜欢的绍兴花雕。琥珀色的酒液倒入白瓷杯中,散发出醇厚的香气。
林秀兰首先举杯,声音洪亮:“来!为了咱们这顿团圆饭,为了芷蘅身体越来越好,也为了这满院子的桂花香,干杯!”
她的祝酒词简单而真挚,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热乎劲儿。
芷蘅和苏姨也举起了酒杯。三只小小的白瓷杯轻轻碰在一起,发出清脆悦耳的响声。芷蘅看着林秀兰因兴奋而泛红的脸颊,看着苏姨眼中那难得的、轻松的笑意,再感受到舌尖那温润醇厚的酒意,一股暖流缓缓地从心底升起,流向四肢百骸。
这是父亲去世后,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感受到“家”的温暖与完整。虽然这个“家”,是由一个忠仆、一个久别重逢的故友和她这个风烛残年的主人,临时拼凑而成的。但它所散发出的温度,却是真实可感的。
第一百章 心灯
家宴过后,夜色已深。一轮清亮的满月高悬天际,将皎洁的银辉洒满庭院。桂花树在月光下显得影影绰绰,香气却比白日里更加清幽袭人。
林秀兰喝得有些微醺,早早回房歇息了。苏姨在厨房里收拾残局。芷蘅却毫无睡意,她披了一件外衣,独自走到廊下,在藤椅中坐下。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她身上,带着秋夜特有的微凉。院子里万籁俱寂,只有偶尔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弄堂里传来的、模糊的几声犬吠。
她回想着今晚的家宴,回想着林秀兰那毫无阴霾的笑容,回想着苏姨那满足而欣慰的眼神,回想着自己杯中那温润的酒意和舌尖残留的菜肴滋味……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而充盈的感觉,包裹着她。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也曾在一个类似的、桂子飘香的月夜,对她说过一段话。那时她还小,并不能完全理解。父亲说:“阿蘅,人生在世,如露如电,如梦幻泡影。外在的荣辱得失,都是虚妄,如同这桂花的香气,再浓烈,也终有散尽的一日。唯有内心的安宁与澄澈,如同暗夜中的一盏心灯,能照亮自己的路,也能给身边的人,带去一丝微光。”
当时她懵懂无知。如今,在经历了大半生的起伏跌宕,看尽了世态炎凉与人情冷暖之后,她似乎才稍稍触摸到父亲话中的深意。
外在的评判,历史的定位,那些试图将她和她父辈钉在某种标签下的努力,不就如同这终将散尽的桂花香吗?浓烈时熏人欲醉,消散后了无痕迹。而真正重要的,是她如何看待自己,如何面对过去,如何在现实的夹缝中,为自己点亮那盏“心灯”,找到继续前行的力量和勇气。
她抬起头,望着天际那轮皎洁的明月。月光清冷,却将她内心那盏微弱却未曾熄灭的灯盏,映照得更加清晰。
风干的岁月,依旧横亘在身后,沉默而巨大。
但活在当下的人,已经学会了,如何在废墟上,为自己点燃一盏灯,照亮脚下方寸之地,温暖身边寥寥几人。
这,或许便是生命在历经风霜之后,所能抵达的、最坚韧也最慈悲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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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永恒的纹路,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