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秋意初现
蝉鸣在八月末达到了鼎盛,随即如同力竭般,声势渐弱。几场秋雨过后,空气里那黏腻的燥热终于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冽的、带着凉意的爽朗。弄堂里的梧桐树,边缘的叶子开始泛出些许不易察觉的淡黄。盛夏的浓绿与喧嚣,正悄然让位于初秋的疏朗与沉静。
沈芷蘅放下了手中的团扇。她发现,自己对季节的更替,似乎比往年感知得更敏锐了一些。她开始留意到晨起时阶前凝结的露水,注意到傍晚时分天空那愈发高远清澈的蓝色,甚至能分辨出秋风掠过屋檐时,与夏日热风截然不同的、带着金属般质感的清音。
这种对自然细微变化的觉察,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仿佛无论人世间有多少纷扰纠缠,日月星辰、四季轮回,依旧按照它们固有的、不容置疑的节奏,从容不迫地前行。这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沉默的力量。
她依旧会在清晨和傍晚,由林秀兰或苏姨陪着,在弄堂里散步。脚步不再像之前那样虚浮而沉重,而是多了几分踏实的意味。她会停下脚步,看看邻居家墙头探出的、开始挂果的石榴,或者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一下石缝里悄然生长的、不知名的紫色野花。林秀兰在一旁看着,不再像最初那样大惊小怪地催促或评论,只是默默地陪着,脸上带着了然的笑意。
出版社那边再无新的消息,那封同意授权的回信,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任何涟漪。起初,芷蘅心中还有些许忐忑,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份忐忑也渐渐淡去了。或许,那只是出版流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环节,又或许,她的那点微末文字,最终并未被选中。无论如何,她都已不再像当初那样在意。重要的是,她做出了选择,回应了内心那一点不甘沉寂的微光。
秋日的阳光,透过日渐疏朗的枝叶,洒在她身上,温暖而不灼人。她抬起头,眯着眼,感受着那光线在眼皮上跳跃的温度,心中一片罕见的、近乎真空的宁静。
第九十四章 远方的回响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就在沈芷蘅以为可以暂时沉浸在秋日的安宁中时,一封来自北京的信件,再次打破了这份脆弱的平静。
这一次,信封比以往更厚实,落款依旧是那个熟悉的红色单位名称。苏姨拿着信走进来时,脸上的忧色比以往更重。连林秀兰也放下了手中正在编织的毛线,神情紧张地看向芷蘅。
芷蘅的心,在看到那信封的瞬间,便沉了下去。但她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刻感到窒息般的压迫,只是平静地接过信,走到书桌前坐下。该来的,总会来。逃避无用。
信是赵怀明写来的,语气依旧保持着官方的客气,但内容却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具体和……深入。
信中首先再次“感谢”她之前提供的“宝贵资料”,并告知,研究所关于“特定历史时期知识分子思想变迁”的课题研究已取得“阶段性进展”,相关成果将以内刊形式印发,供“内部参考交流”。随信附上了两篇已完成的、涉及顾长明个案的“初步研究摘要”的复印件。
芷蘅的目光落在“内部参考”、“阶段性进展”、“研究摘要”这些字眼上,手指微微发凉。她深吸一口气,才拿起那叠厚厚的复印件。
摘要的标题冰冷而客观:《理想主义者的歧路与困境——以顾长明个案为中心》、《时代洪流中的个体选择与代价——兼论沈允之的“保守”与“妥协”》。
她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充满学术术语和分析框架的文字。她看到顾长明的激情、他的理想、他的“歧路”、他最终的“悲剧性结局”,被用一种抽离了血肉情感的、近乎解剖学的语言,条分缕析地呈现出来。他的形象,被简化成了几个关键的思想节点和行动选择,成为了印证某种历史规律的“典型案例”。
而当她看到关于父亲沈允之的那部分时,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起来。摘要中承认了父亲在医术上的造诣和“温和”的性格,但重点却放在分析其“未能与旧时代彻底决裂”、“在时代变革面前表现出怯懦与摇摆”、“最终在压力下选择明哲保身”上。那封未能寄出的劝告信,被作为关键证据引用,用以佐证父亲在面对顾长明的“激进”时所采取的“保守”与“妥协”立场。
虽然措辞依旧保持着学术的克制,但那种将活生生的人、复杂的情感与艰难的抉择,简单归类为“保守”、“妥协”、“怯懦”的冰冷笔触,像一把把无形的刀子,狠狠地剜在芷蘅的心上。
他们果然……还是这样写了。他们将她小心翼翼守护的父亲,最终还是钉在了这样一个充满贬义的标签之下。
一股混合着愤怒、悲哀和巨大无力的热流,猛地冲上她的头顶,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第九十五章 无声的呐喊
那两篇“研究摘要”的复印件,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沈芷蘅的手上,也烙在她的心上。她猛地将那些纸张摔在书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林秀兰和苏姨被吓了一跳,连忙围了过来。
“芷蘅,怎么了?”林秀兰看到她煞白的脸色和剧烈起伏的胸口,焦急地问道。
芷蘅说不出话,只是用手指着桌上那叠纸,胸口堵得厉害,仿佛下一秒就要炸裂开来。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不是委屈的泪,而是愤怒的、不甘的、为父亲感到巨大悲恸的泪。
苏姨拿起那叠复印件,粗略地扫了几眼,虽然看不太懂那些学术术语,但“保守”、“妥协”、“怯懦”这样的字眼,却像针一样刺入她的眼睛。她的脸色也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写先生!”苏姨的声音带着颤抖,充满了愤懑,“先生他……他那时候有多难,他们知道吗?!他那是为了这个家,为了阿蘅你啊!”
林秀兰接过复印件,快速地浏览着,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脸上的怒意也越盛。“放他娘的狗屁!”她忍不住爆了句粗口,将复印件重重地拍在桌上,“什么狗屁研究!把人往死里逼不算,死了还要拉出来扣屎盆子!他们懂什么?他们经历过那种今天不知道明天会怎样的日子吗?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的怒骂,粗俗而直接,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芷蘅混沌的脑海中。
是啊,他们懂什么?他们坐在窗明几净的研究室里,靠着冰冷的档案和几封残缺的信件,就自以为掌握了“真相”,可以高高在上地对逝去的人进行审判和归类。他们永远无法理解,父亲在写下那封劝告信时,内心经历了怎样的挣扎与撕裂;他们永远无法体会,一个人在时代巨轮下,想要守护一点点微小的、具体的东西(比如家人,比如安定的生活)时,那份如履薄冰的恐惧与无奈。
父亲的“保守”,不是懦弱,而是在疯狂年代里,一个普通人试图守护底线和所爱的、悲壮而无奈的抗争!他的“妥协”,背后是血淋淋的牺牲和无法言说的痛苦!
这些汹涌的情绪在她胸中冲撞着,咆哮着,却找不到出口。她不能对着研究所的人呐喊,不能对着顾知行怒吼。所有的悲愤与不甘,最终只能化为无声的惊涛,在她体内剧烈地翻腾,几乎要将她单薄的身躯撕裂。
她猛地站起身,冲到窗边,用力推开窗户,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窗外秋日清冷的空气,仿佛这样才能缓解那几乎要爆裂的窒息感。
秋风涌入,吹动了她散落的发丝,也吹动了书桌上那几页写满了“客观分析”的、冰冷的纸。
第九十六章 定风波
激烈的情绪如同暴风雨,来得猛烈,去得也快。当那阵几乎要摧毁她的悲愤浪潮缓缓退去后,沈芷蘅感到一种极度的虚脱,但头脑却异常地清明起来。
她重新坐回书桌前,目光再次落在那两篇“研究摘要”上。这一次,她的眼神里不再只有愤怒和痛苦,而是多了一种冰冷的、近乎审视的平静。
她意识到,自己的愤怒和痛苦,恰恰落入了对方预设的轨道——他们希望看到她的反应,希望用这种“研究成果”来刺激她,或许,是希望她能因此失控,说出更多他们想要的“内情”或“反驳”。
她不能让他们得逞。
父亲已经走了,他无法为自己辩护。而她,作为他的女儿,作为那段历史的亲历者(哪怕是边缘的),她的任何激烈的、情绪化的反驳,在对方那套严谨(哪怕冷酷)的学术话语面前,都可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被曲解为“为尊者讳”的偏袒。
她需要换一种方式。一种更冷静、也更有力的方式。
她拿起笔,铺开信纸。这一次,她没有写回给研究所,而是开始写一封给……自己的信?或者说,是一篇为自己和父亲正名的、不打算寄出的“檄文”。
她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移动,字迹不复以往的清秀工整,而是带着一种决绝的力度。她没有引用任何理论,没有使用任何学术术语,只是用最朴素、最真挚的语言,描述她所知道的父亲——他的仁心,他的坚守,他的恐惧,他的无奈,他对家庭深沉而无言的爱,以及他在那个荒诞年代里,作为一个具体的人,所做出的、充满悖论却真实无比的选择。
她写父亲如何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偷偷去给一个被批斗、无人敢接近的老学者看病;写他如何将顾长明曾经送给他的、可能惹祸的几本外文书,用油布包好,藏在厨房的灶膛深处,直到临终前才告诉她;写他晚年每每看到那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时,眼中那复杂难言的、混合着追忆、痛惜与自责的神情……
她写的,不是历史学家眼中的“个案”,而是一个女儿眼中的、活生生的父亲。是一个在时代洪流中,努力保持着人性温度与专业操守的、具体的、有血有肉的人。
当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但心中那块巨石,似乎被这无声的呐喊移开了一些。
她将写满字的信纸仔细地叠好,放进一个空白的信封里,没有写收信人,然后锁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她不会将这封信寄给任何人。这是她对父亲的理解,也是她与自己、与那段历史的和解。外界的评判,就让它留在外界吧。她守护住了自己内心对父亲的认知,这就够了。
秋风穿过庭院,带着落叶的轻响。书桌上,研究所的“摘要”依旧摊开着,但它们的冰冷与尖锐,似乎已无法再轻易地刺伤她了。
风干的岁月,可以被记录,被分析,甚至被误读。
但那些深藏在心底的、带着体温的记忆与理解,是任何外力都无法风干和夺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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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永恒的纹路,待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