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蝉鸣如织
盛夏的蝉鸣,一日响过一日,像一张无形而绵密的大网,将整个上海笼罩其中,声音尖锐而不知疲倦,仿佛要榨干空气里最后一丝凉意。沈芷蘅坐在西窗下的藤椅里,手里拿着一柄素色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面带来的微风微弱得可怜,丝毫无法驱散周身黏腻的燥热。
林秀兰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在缓慢地扩散。那些朴素却充满生命力的劝慰,在她冰冷沉寂的心湖里,留下了一道难以忽视的划痕。她依然会想起顾知行那通令人不寒而栗的深夜来电,依然能感受到那份无处不在的、被审视的压力,但那种感觉,不再像之前那样如同鬼魅般如影随形,时刻扼住她的呼吸。
她开始尝试着,将注意力更多地投向眼前具体的事物。比如,关注苏姨今天买的菜是否新鲜,留意天井里那几株白色芍药是否又新开了几朵,甚至会在林秀兰与弄堂里其他太太高声谈笑时,不再立刻升起隔绝的念头,而是允许那些嘈杂的、充满烟火气的声音,成为背景的一部分。
这是一种有意识的、艰难的“注意力转移”。如同一个久病之人,开始尝试着下地行走,每一步都伴随着不适和虚弱,但她强迫自己坚持下去。因为她知道,林秀兰说得对,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她不能永远活在父亲和顾长明的阴影里,活在研究所那冰冷的注视下。她得为自己,寻找到一点点“生”的实感。
团扇摇动的节奏,与她逐渐平缓下来的心跳,慢慢重合。窗外的蝉声依旧喧嚣,但她似乎不再觉得那声音如此刺耳难耐了。它们只是夏天的一部分,是生命在酷热中依然顽强存在的证明,就像她一样。
第九十章 旧照
林秀兰是个闲不住的人,也是个有心人。她见芷蘅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便又开始琢磨着如何让她更“接地气”。一天,她翻箱倒柜,将上次发现的那本旧相册又拿了出来,这次,她不只是看,而是拉着芷蘅,一张一张地,细细地回忆,追问。
“芷蘅,你看这张,这是在哪儿拍的?你穿着这身洋装,真像画报上的小姐!”林秀兰指着一张芷蘅少女时期在照相馆拍的肖像照,照片上的女孩明眸皓齿,笑容里带着不谙世事的无忧。
芷蘅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眼神有些恍惚。那个穿着蕾丝边洋装、头发烫成时髦卷发的少女,真的是自己吗?那段被父母精心呵护、仿佛生活在琉璃罩子里的时光,遥远得如同上辈子。
“是在‘王开’照相馆。”她轻声回答,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林秀兰又翻到另一张,是中学毕业时那群女学生在栀子花树下的合影。“这个短头发的,是叫刘敏对吧?她后来好像嫁到香港去了?还有这个,戴眼镜的,王丽华,她是不是后来学了医?”
芷蘅有些讶异地看着林秀兰:“你……你都还记得?”
“怎么不记得?”林秀兰笑了起来,露出两颗虎牙,“那时候多好啊,整天就想着念书、玩儿,偶尔担心一下考试。哪像后来……”她的话没有说完,但那份对纯真年代的怀念与对后来颠沛流离的感慨,却尽在不言中。
她指着照片上每一个熟悉或已模糊的面孔,如数家珍地说着她们后来的去向,大多坎坷,偶有安稳。她的叙述,不再仅仅是她个人的历史,也勾勒出了一代人在时代洪流中的共同命运。
最后,她的手指,再次停留在了那张沈允之与顾长明在花园石桌旁论学的合影上。这一次,她没有再追问顾长明后来的事,只是看着照片上那两个风华正茂、沉浸在学问探讨中的年轻人,轻轻地、几乎是叹息般地说了句:
“那时候……他们看起来,真好。”
芷蘅的心,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她凝视着照片上父亲温和的侧脸和顾长明专注的神情,第一次,没有立刻联想到后来的惨痛与决裂,而是清晰地感受到了那一刻定格下来的、纯粹的、属于知识与友谊的宁静与美好。
原来,在那些风干的痛苦之下,也曾有过如此温暖的瞬间。只是她被后来的巨痛蒙蔽了双眼,选择性遗忘了。
旧照如同时光的切片,残忍地展示着逝去的美好,也温柔地提醒着,生命并非只有一种颜色。
第九十一章 心防
然而,心防的松动,并非一蹴而就。它更像潮汐,有涨有落。当那些温暖的、属于个人的记忆试图浮出水面时,那些冰冷的、来自外部的压力,也会适时地显现,提醒着她现实的严酷。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芷蘅收到了一封来自出版社的信。她年轻时曾在一个发行量很小的文艺杂志上发表过几篇散文随笔,用的笔名。后来时局变化,杂志停刊,她也早已搁笔。这封来信,是一位编辑,说是社里打算汇编出版一套《现代女性散文选》,希望能收录她当年的旧作,请她授权,并希望能提供一份近照和简短的个人简介。
若在往常,这样一封信或许会让她感到一丝久违的、与被遗忘的“自我”连接的微光。但此刻,这封信却像一块石头,投入了她刚刚试图平静下来的心湖。
提供近照?个人简介?这意味着要将“沈芷蘅”这个名字,以及与之关联的现状,再次置于公共视野之下。会不会……会不会被研究所的人注意到?会不会引来新的、不可预知的关注和麻烦?
她拿着那封信,在书房里坐了许久,迟迟无法下笔回复。同意?她心有余悸。拒绝?似乎又有些可惜,那毕竟是属于她自己的、与父亲和顾长明无关的、小小的文学印记。
林秀兰见她对着封信发呆,凑过来看了看,立刻高兴地说:“这是好事啊芷蘅!你的文章要出书了!快答应啊!”
芷蘅苦笑着摇了摇头,将心中的顾虑简单说了。
林秀兰一听,眉头就竖了起来:“这有什么好怕的?出书是你自己的事,跟他们研究所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连自己写文章、出书的自由都没有了?你还活不活了?”
她的话,依旧直接而泼辣,却再次戳中了要害。
是啊,难道因为那些无形的压力和恐惧,她就要放弃所有属于“沈芷蘅”个人的生活与痕迹吗?就要永远将自己隐藏在沈允之女儿的阴影和与顾长明相关的往事之后吗?
她看着那封出版社的来信,又看了看书桌上父亲那方冰冷的端砚。父亲一生坚守他的医道和他的原则,哪怕在压力下有所妥协,内心也从未真正放弃。那么她呢?她是否也要放弃自己曾经有过的、那一点点微弱的文学梦想和表达欲?
一种不甘心的情绪,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她不能让自己彻底被那段风干的岁月所吞噬。她需要保留一些东西,一些完全属于她自己的、能够证明她独立存在的东西。
犹豫再三,她最终还是提笔写了回信,同意了授权,并附上了一张近期拍的、神色平静的半身照,和一份极其简短的、只提及笔名和曾发表作品的简介,绝口不提家世与现状。
这是一次小小的、试探性的反抗。对她自己内心的恐惧,也对那些试图将她完全定义为某种历史附属物的外部力量。
第九十二章 新绿
回信寄出后,芷蘅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仿佛完成了一次对自我的确认。她依然是那个承载着沉重过去的沈芷蘅,但她也在尝试着,从那沉重的壳里,挣脱出一点点属于自己的新绿。
她开始重新拿起笔,不是写那些充满防御和修饰的“回忆材料”,也不是写为了发表的散文,而是写一些完全私密的、随意的文字。有时是几句读诗后的感触,有时是对窗外景物的白描,有时甚至是记录下苏姨某天说的一句有趣的话,或者林秀兰某个笨拙却可爱的举动。
这些文字,没有任何目的性,不为了给任何人看,只为了记录当下流动的、细微的感知。笔尖在纸页上滑动,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春蚕食叶,缓慢而坚定地啃噬着她内心那片荒芜。
林秀兰发现了她的这个新习惯,但没有打扰,只是每天默默地为她书桌上那个白色的瓷瓶换上一支新鲜的、带着露水的花朵。有时是栀子,有时是茉莉,有时只是一支普通的晚香玉。清淡的香气,在书房里若有若无地飘散,与她笔下的文字一起,构筑起一个微小而安宁的、属于此刻的天地。
一天傍晚,骤雨初歇,天空出现一道淡淡的彩虹。林秀兰兴奋地拉着芷蘅到天井里看。
“快看,芷蘅!彩虹!好久没看到这么清楚的彩虹了!”
芷蘅抬起头,看着天边那弯七彩的拱桥,在雨后澄澈的天空映衬下,色彩瑰丽而柔和。湿润的空气里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到一股久违的、沁人心脾的凉意,直透心底。
林秀兰在一旁,看着芷蘅仰头看彩虹的侧脸,看着她眼中映出的那抹绚烂光彩,看着她微微扬起的、不再那么紧绷的唇角,心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欣慰。
她知道,那些沉重的往事和外面的压力,不会凭空消失。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雨后的彩虹下,她看到了一抹新绿,正顽强地从芷蘅那颗被风霜侵蚀已久的心中,悄然萌发。
风干的岁月,无法回头。
但生命,自有其寻找出口的、柔韧而强大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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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永恒的纹路,待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