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余悸
文物普查人员离去后,沈家陷入了一种异样的沉寂。方才那短暂交锋的紧张感并未随之消散,反而像闷雷过后的低气压,沉甸甸地弥漫在客厅的每一个角落。苏姨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被那几人碰过的桌椅,仿佛要擦去他们留下的所有痕迹,动作间仍带着一丝未褪的惊惶。林秀兰则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回想着刚才那为首干部最后意味深长的眼神,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芷蘅依旧站在窗边,背影单薄而挺直。夕阳的余晖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淡淡的金边,却无法驱散她眉宇间凝聚的冷意。她的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微微颤抖。只有她自己知道,刚才那番看似冷静从容的应对,耗去了她多少心力。那不仅仅是对几个陌生干部的拒绝,更是对一种无形压力的抗衡,是对试图不断蚕食她生活边界的力量的一次公开阻击。
她反复回味着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确认措辞是否足够严谨,态度是否足够坚定。法律。隐私。权益。这些平日里她觉得遥远而空洞的词汇,在关键时刻,竟成了她手中唯一可以挥舞的、单薄却锋利的武器。幸好,她守住了。书房那道门,不仅仅是一扇木门,更是她内心世界的最后防线,是父亲遗留下来的、不容亵渎的精神圣殿。若被那些人闯入,四处翻看、测量、评头论足,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维持住这表面的平静。
一股深切的疲惫感,混合着劫后余生般的虚脱,缓缓席卷了她。她感到一种深刻的荒谬——她只是想安安静静地守着父亲的记忆,守着这栋老宅,度过余生,为何就这么难?那些来自北京的、打着“历史研究”旗号的纠缠尚未平息,本地所谓的“文物普查”又不期而至。难道她和她这栋房子,就注定要像标本一样,被置于各种目光的审视之下,不得安宁吗?
“阿蘅,喝口热茶定定神吧。”苏姨端着一杯刚沏好的安神茶走过来,声音里满是担忧。
芷蘅转过身,接过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冰冷的指尖稍微恢复了些许知觉。“我没事,苏姨。”她轻声说道,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林秀兰也走过来,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忍不住道:“芷蘅,我看那些人没安好心!什么普查,我看就是变着法儿地想……”
“秀兰,”芷蘅再次打断她,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制止,“事情过去了,不要再提了。”她不想让这种无端的猜测和愤懑的情绪在家里蔓延,那只会消耗本已不多的心力。
她需要平静。需要将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像拂去灰尘一样,从心头轻轻拂去。尽管她知道,那阴影或许早已悄然渗透。
第八十六章 夜访
是夜,月色如水,透过窗棂,在沈芷蘅卧室的地板上流淌成一片清冷的光斑。她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白天的情景如同默片,在她脑海中反复放映——那几张陌生的、带着公事公办表情的脸,那试图推开书房门的手,她自己那番冷静却暗藏惊涛的言辞……
就在她辗转反侧之际,楼下客厅里那架老旧的电话机,突然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尖锐而持续的铃声,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猛地刺破了沈家小心翼翼维持的宁静。
芷蘅的心骤然收紧。这么晚了,会是谁?苏姨和林秀兰想必早已睡熟。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顺着她的脊椎悄然爬升。
她披上外衣,走下楼梯。电话铃声还在固执地响着,在空荡的客厅里回荡,带着一种不依不饶的意味。她走到电话机旁,深吸一口气,才拿起听筒。
“喂?”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干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然后,一个低沉而略带沙哑的、她并不算陌生的男声传了过来:
“沈女士,抱歉这么晚打扰。我是顾知行。”
顾知行!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在芷蘅的脑海中炸开。她握着听筒的手指瞬间收紧,指节泛白。血液似乎瞬间冲上了头顶,又在下一秒退得干干净净,留下冰凉的麻木。他怎么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来?他想干什么?
“顾同志,”她的声音努力维持着镇定,却依旧泄露了一丝紧绷,“有什么事吗?”
“听说今天下午,区文物普查办公室的人去了府上?”顾知行开门见山,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芷蘅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而且知道得这么快!难道……难道下午那场所谓的“普查”,真的与他,与研究所有关?是一种新的施压方式?还是一种……警告?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中飞速闪过,带着震惊、愤怒和一种被彻底监视的毛骨悚然。
“是。”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疏离,“顾同志消息很灵通。”
电话那头的顾知行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极轻,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令人不适的意味。“沈女士不必多想。我只是恰好有个同学在区文化局工作,听他随口提了一句,说今天普查遇到一户姓沈的人家,比较……有特点,所以冒昧打电话问问,没有给府上带来什么困扰吧?”
他的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语气也堪称客气。但芷蘅一个字都不信。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恰好”?他的这通电话,本身就是一个明确的信号——他在关注着她,关注着沈家,甚至可能关注着发生在这里的一切。
“没有困扰。”芷蘅的声音冷了下来,“只是正常的公务接待而已。谢谢顾同志关心。如果没别的事,我要休息了。”
她不想再与他多言一秒。这种被无形之手扼住喉咙的感觉,让她窒息。
“等等,”顾知行却叫住了她,语气依旧平稳,“沈女士,上次寄给您的那些复印材料,您后来……没有再补充什么的想法吗?”
果然!还是为了这个!他绕了一圈,最终的目的,依然是想从她这里挖掘出更多关于父亲、关于那段往事的“细节”。
“我已经在回信中说得很清楚了。”芷蘅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能提供的,仅限于此。后续的研究,是贵所的事情,与我无关。抱歉,顾同志,很晚了,再见。”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她便径直挂断了电话。
听筒搁回话机,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客厅里重归死寂。只有芷蘅自己那过于急促的心跳声,在耳边咚咚作响,像擂鼓一般,敲打着这令人窒息的夜晚。
第八十七章 寒意
挂断电话后,沈芷蘅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双腿传来麻木的刺痛感,才缓缓移动脚步,回到楼上的卧室。她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任由夜风裹挟着初夏微凉的湿气涌入,吹拂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顾知行的这通深夜来电,像一盆冰水,将她因白天成功守住书房而产生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庆幸和力量感,浇灭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无处可逃的寒意。
他不仅知道下午发生的事情,而且选择在深夜打来电话。这是一种心理战术吗?用这种突兀的方式,提醒她他无所不在的关注?还是说,那场“文物普查”本身,就是一次试探,一次铺垫,而他的电话,则是紧随其后的、更直接的施压?
无论哪种可能,都指向一个让她不寒而栗的事实——她和她这栋房子,始终处于某种监视或关注之下。她以为的平静和界限,在对方眼中,或许根本不堪一击,随时可以被更强大的力量以各种“正当”理由突破。
她想起顾知行那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声音,想起他提到“同学在区文化局”时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这意味着,他背后拥有的,不仅仅是一个研究所的资源,还有一张可能延伸到本地各个层面的、无形的关系网。与这样的力量对抗,她真的有胜算吗?
那种熟悉的、巨大的无力感再次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靠在冰凉的窗框上,感到一阵阵眩晕。与研究所的博弈,像一场看不到尽头的、力量悬殊的拔河,她拼尽全力,也只能勉强维持一个不输的姿势,而对方,似乎永远有余力使出新的手段。
父亲书房的门可以守住一次,可以守住两次,但能永远守住吗?如果下次来的,不是“文物普查”,而是别的什么更有强制力的名目呢?她还能用什么理由来拒绝?
还有顾知行对那份复印材料的追问……他显然没有放弃。他像一只耐心的蜘蛛,不断地修补和加固着他的网,等待着她精神崩溃、最终吐露更多“真相”的那一刻。
夜风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环抱住双臂,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这寒冷,并非来自夜风,而是源于一种对自身处境和未来的、深刻的绝望。
风干的岁月,不仅带走了鲜活,似乎也预示着她将永远活在某种无形的、冰冷的注视之下,不得解脱。
第八十八章 微光再现
第二天,芷蘅起得很晚。昨夜几乎彻夜未眠,眼底带着浓重的青影,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她下楼时,林秀兰和苏姨已经坐在餐桌旁,早餐早已准备好。两人看到她这副模样,都吓了一跳。
“阿蘅,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昨晚没睡好?”苏姨连忙起身,要去给她盛粥。
林秀兰则敏锐地察觉到芷蘅神色间的异样,那不仅仅是疲惫,更是一种深重的、仿佛被抽空了力气的颓靡。她想起昨夜似乎隐约听到楼下的电话铃声,心中不由得一紧。
“芷蘅,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林秀兰小心翼翼地问道。
芷蘅在餐桌旁坐下,摇了摇头,声音低哑:“没事,就是没睡好。”她不想将顾知行来电的事情告诉她们,那只会让她们也跟着担惊受怕,于事无补。
她默默地吃着早餐,味同嚼蜡。客厅里那架电话机,像一头沉默的怪兽,蛰伏在角落,随时可能再次发出令人心悸的嘶鸣。
林秀兰看着她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心里又急又痛。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能感觉到,一定又是那些来自外界的、看不见的压力,在折磨着芷蘅。她想起昨天芷蘅挡在书房门前那坚定而勇敢的身影,再看看眼前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脆弱不堪的老同学,一股强烈的保护欲油然而生。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芷蘅被这些东西压垮。
吃完早餐,林秀兰没有像往常那样拉着芷蘅聊天或出门,而是默默地收拾了碗筷,然后对苏姨使了个眼色。苏姨会意,借口要去买菜,离开了家。
家里只剩下她们两人。林秀兰坐到芷蘅身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她那双冰凉的手,用自己的手掌紧紧包裹住,用力地搓揉着,试图传递一些温暖过去。
芷蘅怔了一下,下意识地想抽回手,但林秀兰握得很紧。那粗糙而温暖的触感,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电流,透过皮肤,缓缓传入她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芷蘅,”林秀兰看着她,眼神真诚而坚定,带着北方人特有的、近乎执拗的豁达,“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啥。但我知道,这人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天塌下来,还有个儿高的顶着呢!咱们小老百姓,管不了那么多,就得自个儿心疼自个儿!你不能总想着那些烦心事,你得想想,今天太阳不是还照样出来了?院子里的芍药不是开得正好?苏姨做的腌笃鲜不是还挺香?”
她的话语朴素,甚至有些笨拙,没有什么大道理,却像一块粗糙的磨刀石,用力地打磨着芷蘅心头那层厚厚的、名为绝望的冰壳。
“你爸爸的事,咱们尽力了,对得起良心,就行了!那些人爱怎么研究怎么研究去!咱们得往前看,得好好过日子!你瞧瞧你,这些天跟我出去走走,脸上是不是多了点活人气儿?这就对了!日子是过给自己的,不是过给别人看的,更不是过给那些不知道在哪儿的人研究的!”
芷蘅听着她的话,看着她那双因常年劳作而粗糙、却充满了生命力的手,感受着那源源不断传递过来的、笨拙却真实的暖意,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是啊,天塌下来,也得过日子。父亲的风骨,需要她守护;但父亲若在天有灵,想必也更愿意看到她好好生活,而不是被往事的幽灵和现实的压迫彻底吞噬。
她反手握住了林秀兰的手,虽然依旧冰凉,却不再那么僵硬。
“谢谢你,秀兰。”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也多了一分力量。
窗外的阳光明媚耀眼,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坚冰或许依旧厚重,但冰层之下,那点名为“生”的微光,似乎又在顽强地、一下一下地,搏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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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永恒的纹路,待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