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盛夏
时序悄然滑入盛夏。上海的夏天是黏稠而喧嚣的,知了在梧桐树梢声嘶力竭地鸣叫,灼热的阳光将柏油马路晒得微微发软,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甜腻的香气和弄堂深处飘来的、潮湿的霉味。沈家的日子,在林秀兰这个“常驻客”的搅动下,呈现出一种奇异的、冰火交织的状态。
一方面,是林秀兰带来的、热气腾腾的市井生机。她与弄堂里的几位太太渐渐熟络起来,有时会凑在一起边摘豆角边闲聊,声音洪亮,笑声爽朗。她甚至学会了用苏姨那台老旧的半导体收音机,调出播放评弹和滑稽戏的频道,让咿咿呀呀的吴语或带着夸张噱头的上海笑话,成为沈家背景音的一部分。她还迷上了跟着苏姨学做本帮菜,虽然动作笨拙,常常把厨房弄得一团糟,但那股认真劲儿和成功后孩子般的雀跃,却也让苏姨忍俊不禁。
另一方面,则是沈芷蘅内心那片尚未完全解冻的荒原。她默许甚至某种程度上参与了林秀兰带来的这些热闹,像个安静的旁观者,偶尔会被那生机感染,唇角牵起一丝微弱的涟漪。但更多的时候,她依然是疏离的。她会坐在西窗下,看着林秀兰和苏姨在院子里忙活,听着她们的谈笑,眼神却飘向很远的地方,仿佛灵魂有一半仍滞留在那个充满了旧纸堆、未寄出的信和冰冷学术审视的世界里。
北京那边,自她那封划清界限的回信寄出后,便再无新的动静。这种沉默,并未带来真正的安宁,反而像夏日雷雨前低垂的、饱含水汽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天际,不知何时会骤然倾泻。她有时会无意识地看向门口,仿佛在等待着邮差再次送来那种印着红色单位名称的信封,带来新一轮的、不知是福是祸的波澜。
林秀兰敏锐地察觉到了她这种隐藏在平静下的不安。她不再试图用更多的外出和喧闹来分散芷蘅的注意力,而是换了一种更温和的方式。她会默默地将泡好的、晾到适口的茶放在芷蘅手边;会在傍晚时分,拉着芷蘅只是在家门口的弄堂里散散步,看看被夕阳染红的天空和各家窗户里渐次亮起的、温暖的灯火;她甚至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些柔软的丝线,笨拙地跟着苏姨学打一种简单的中国结,说是要编个平安扣给芷蘅。
这些细微的、不着痕迹的关怀,像夏日里偶尔拂过的一丝凉风,虽不能驱散全部的闷热,却也能带来片刻的舒缓。
第八十二章 暗涌
盛夏的午后,闷热难当,连知了的叫声都显得有气无力。沈芷蘅午睡醒来,感到一阵心悸,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她走到窗边,看着被烈日炙烤得有些发白的庭院,一种莫名的焦躁感在胸中涌动。
林秀兰和苏姨正在客厅里,对着一个旧绣绷研究着什么,低声交谈着。一切看起来平静而日常。
然而,这种平静在傍晚时分被打破了。
弄堂里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夹杂着几个男人粗声大气的说话声和邻居们好奇的议论声。苏姨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向外张望,脸色渐渐变了。
“阿蘅,”她快步走回客厅,声音带着压抑的紧张,“外面……外面来了几个人,好像是……街道和区里文物普查办公室的,正在挨家挨户登记……说是要了解优秀历史建筑和保护性民居的情况,要……要进屋查看。”
“文物普查?”林秀兰疑惑地抬起头,“咱们这房子……算文物?”
沈芷蘅的心猛地一沉。那种熟悉的、被外部力量觊觎和审视的感觉,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沈家这栋老宅,是父亲留下的产业,有些年头了,风格是中西合璧的,在弄堂里确实算得上别致。但以往从未有过什么“文物普查”的人上门。
这真的是巧合吗?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迂回的试探?
她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谨慎地向外望去。只见弄堂里站着三四个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干部模样的人,手里拿着登记表和皮尺,正在与隔壁的张太太交谈着。张太太显得很热情,指着自己家的门楣和窗棂,滔滔不绝地说着什么。
那几个人一边听,一边不时地将目光投向沈家这扇紧闭的、颜色深沉的黑色大门。那目光,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容拒绝的探究意味。
“怎么办?阿蘅?”苏姨的声音带着一丝慌乱,“要……要让他们进来吗?”
林秀兰也站起身,走到芷蘅身边,看着外面那几个人,眉头紧锁:“这些人……来得有点蹊跷。”
芷蘅沉默着。她知道,如果拒绝,可能会引来更多的关注和不必要的麻烦;如果放他们进来,就意味着允许外部世界的触角,再次伸入这个她努力维持着平静和界限的私人空间。书房里那些父亲留下的痕迹,那些尚未完全平复的心事,都将暴露在这些陌生人的目光之下。
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厌恶感攫住了她。为什么总是无法安宁?为什么总有人,以各种名义,想要闯入她的生活,审视她的过去?
第八十三章 应对
外面的交谈声越来越近,似乎已经到了隔壁人家。苏姨紧张地看着芷蘅,等待她的决断。林秀兰则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像一只护崽的母鸡,站到了芷蘅身前半步的位置。
就在这时,芷蘅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那种惯常的、略带苍白的沉静再次浮现,但眼神里却多了一丝决然的冷意。她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襟,对苏姨平静地说道:“去开门吧,苏姨。请他们进来。”
“阿蘅!”苏姨有些意外。
“躲不掉的。”芷蘅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看透了的淡然,“既然是‘公事’,那就按‘公事’的规矩来。”
苏姨只得依言前去开门。
门开了,那三四个干部模样的人出现在门口。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戴着眼镜、面色严肃的中年男子,他亮了一下工作证,语气程式化地说道:“您好,我们是区文物普查办公室的,正在进行优秀历史建筑普查登记,需要进屋看一下房屋结构和保存状况,麻烦配合一下。”
他的目光越过开门的苏姨,落在了站在客厅中央的沈芷蘅和林秀兰身上,尤其是在气质明显不同的芷蘅身上停留了片刻。
“请进。”芷蘅微微颔首,语气疏离而客气,“房屋老旧,没什么值得一看的。”
那几个人走了进来,目光立刻像探照灯一样,开始扫视客厅里的陈设——老式的红木家具,墙上的字画,博古架上的瓷器,以及那扇通向书房的、虚掩着的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被审视的张力。
林秀兰忍不住开口道:“同志,这房子有些年头了,一直是我们自己住着,维护得还算小心。就是普通的民宅,算不上什么文物吧?”
为首的那个中年男子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回答道:“这位同志,文物普查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和利用历史文化遗产。很多有价值的建筑,最初看起来都是普通的民宅。我们需要实地勘测,收集数据,才能做出科学判断。”
他的目光再次瞟向书房的方向:“那个房间,也请打开看一下。”
苏姨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看向芷蘅。书房里,还残留着太多与沈允之、与顾长明、与那些信件和材料相关的气息。
芷蘅的脸色白了一分,但神情依旧镇定。她沉默了几秒钟,就在那中年男子脸上开始流露出些许不耐时,她忽然向前走了两步,挡在了书房门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对不起,那个房间是我父亲生前的书房,里面存放着大量他的私人手稿、书籍和一些未及整理的遗物。家父去世多年,我作为女儿,有责任保护他的隐私和这些遗物的完整。根据相关法律法规,公民的合法住宅和私人财产受法律保护。诸位既然是进行文物‘普查’而非‘搜查’,我想,应当尊重住户的基本权益,不便进入涉及个人隐私的区域进行‘勘测’吧?”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措辞严谨,甚至引用了“法律法规”,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站在那里,身形单薄,却像一株柔韧的竹子,牢牢地守住了那道门。
那中年男子显然没料到会遇到如此有理有据的拒绝,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恼怒,但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他身后的几个人也面面相觑。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第八十四章 坚壁
短暂的僵持之后,那为首的文物普查干部脸色变幻了几下,最终还是没有强行要求进入书房。他干咳了一声,语气生硬地说道:“既然涉及私人遗物,那……我们尊重住户的意愿。就在客厅和公共区域看看吧。”
接下来的所谓“勘测”就变得草率而敷衍了许多。他们拿着皮尺大概量了一下客厅的尺寸,对着一些家具和装饰构件拍了几张照片,又询问了一下房屋的大致建造年份和历次修缮情况。芷蘅让苏姨简单应答,自己则始终沉默地站在书房门口,像一尊守护着秘密的门神。
林秀兰在一旁看着,心里既为芷蘅捏了一把汗,又暗暗佩服她的冷静与勇气。她发现,这位看似柔弱的老同学,在关键时刻,骨子里竟有着如此坚韧和不妥协的一面。
那几个人在客厅里逗留了约莫一刻钟,记录了一些无关痛痒的信息,便悻悻然地告辞了。临走时,那为首的中年男子又深深地看了一眼书房的门,以及门后神色平静的沈芷蘅,眼神复杂。
大门重新关上,将外界的喧嚣与探究隔绝开来。苏姨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靠在门板上,感觉腿都有些发软。
“没事了,苏姨。”芷蘅轻声说道,她自己后背的衣衫也已被冷汗微微浸湿。她走到茶几旁,倒了一杯凉开水,慢慢地喝着,用以平复过快的心跳。
“这些人,我看就是没事找事!”林秀兰愤愤不平地说道,“什么文物普查,我看就是……”
“秀兰。”芷蘅打断了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再说下去。有些话,心里明白就好,说出来并无益处。
她走到窗边,看着那几个人消失在弄堂口的身影,目光深沉。这一次,她守住了。用冷静、用理性、甚至用了一点对规则的理解,守住了父亲的书房,也守住了自己内心最后一片不容侵犯的领地。
她不知道这次“文物普查”背后是否真的有其他力量的推动,或者仅仅是一次巧合。但无论如何,这次小小的交锋,让她更加确信了一点:面对外部的压力,一味的退缩和逃避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唯有清晰地划定边界,并展现出坚守边界的决心与能力,才能赢得些许的喘息之机。
风干的岁月,赋予她的不仅仅是伤痛,似乎还有在绝境中淬炼出的、一丝冰冷的智慧与韧性。
盛夏的夕阳,将最后一片金光投射进客厅,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沉降的尘埃,也照亮了沈芷蘅眼中那簇微弱却未曾熄灭的、名为“坚守”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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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永恒的纹路,待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