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鸿雁
初夏的午后,阳光透过新生的繁茂枝叶,在沈家天井的石板上洒下斑驳晃动的光斑。距离那份厚重的回忆材料寄往北京,已过去月余。起初那种交出筹码后的听天由命感,渐渐被一种更具体的、混合着隐忧与一丝微弱期待的等待所取代。那份材料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总该有些许涟漪反馈。
这日,邮差绿色的身影终于再次出现在弄堂口,一封来自北京的信件被送入沈家。信封依旧是历史研究所的制式,但比往常略厚。
苏姨拿着信,脚步比往日更显急促地走进书房。芷蘅正与林秀兰一同整理着一些旧衣物,林秀兰饶有兴致地辨认着那些早已过时的丝绸料子,啧啧称奇。看到苏姨手中的信,林秀兰识趣地停下了话头,芷蘅整理衣物的手也微微一顿。
“阿蘅,北京的信。”苏姨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芷蘅缓缓直起身,接过那封信。指尖传来的分量让她心下一沉。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林秀兰和苏姨交换了一个眼神,默默退到一旁,留给她独处的空间。
裁纸刀划开信封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里面除了惯常的公函信纸,还附带着几页显然是复印的材料。芷蘅先展开了信纸,是赵怀明副主任熟悉的笔迹,语气比之前更为正式,甚至带着几分程式化的赞许:
“沈芷蘅女士:
惠寄之《关于先父沈允之生平之片段回忆》已收悉,并经我所课题组认真研读。
兹函对您克服困难,为历史研究提供宝贵第一手资料之行为,表示诚挚感谢!您所撰写之材料,文笔清通,情感真挚,对还原沈允之先生作为传统知识分子在特定历史时期之心路历程与生存状态,具有重要参考价值。尤其对其坚守医道、关怀家庭之描述,生动详实,令人动容……”
看到这里,芷蘅紧绷的心弦略微松弛了一分。至少,她为父亲构筑的这幅“沉静坚守”的肖像,初步得到了官方的认可,未被直接否定或质疑。这算是一个……好消息?
她继续往下看,心情却渐渐重新沉了下去。
“……然,本着历史研究求真务实之精神,课题组在研读过程中,亦发现若干细节,尚存进一步厘清与探讨之空间。随信附上复印件数页,乃我所从相关档案中查得之零星记录,或可与您之回忆相互印证、补充。盼您能拨冗一阅,若有所感或需补充说明之处,烦请不吝赐教。”
信的最后,依旧是那句客套的“顺颂时祺”和赵怀明的签名。
芷蘅放下信纸,目光落在那一叠复印材料上。纸张粗糙,上面的字迹是那种老式打字机敲击出的、略显模糊的印刷体,带着浓厚的旧时代气息。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凝聚起某种勇气,才伸出手,将那几页纸拿了起来。
第七十四章 印证
复印的材料并不多,只有四五页,似乎是从某个更大的档案卷宗里节选出来的。标题是《关于部分高级知识分子对“新医学”方针反应情况的内部简报(摘录)》,日期标注是六十年代中期。
芷蘅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些冰冷而客观的官方叙述。简报里罗列了几位当时在上海医药界略有声望的人士,在某种非正式场合下,对当时一些过于激进地否定传统医学、片面强调“赤脚医生”经验的倾向,所发表的“保留意见”或“不同看法”。每个人的发言都被简要记录,后面附有简单的“编者按”,语气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批判意味。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手指有些发凉。她看到了父亲的名字——“沈允之(原XX医学院教授,知名中医)”。下面的记录写道:
“沈在会上发言,态度较为温和,但核心观点明确。他强调‘中西医结合需遵循科学规律,传统医学之精华,如辨证施治、整体观念,历经数千年实践检验,不宜全盘否定。若一味摒弃,恐非百姓之福。’并举例说明某些传统方剂在治疗慢性病方面的独特优势。其言论,客观上与当前大力推广之‘新医学’方针存在一定距离,反映出部分旧知识分子对新生事物之接受仍需过程,思想改造任务依然艰巨。”
这段记录,与顾知行之前信中提及的内容完全吻合!
它像一枚从故纸堆里打捞出的、生锈的钉子,冰冷而坚硬地钉在了历史的某个节点上,证实了父亲当年确实曾就他所信奉的医道,发出过与主流不甚和谐的声音。这声音不算激烈,甚至带着他惯有的谨慎(“态度较为温和”),但其内核的坚持,却清晰可见。
简报的“编者按”更是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将父亲这种基于专业知识的坚持,轻易地标签为“与方针存在距离”、“思想改造任务艰巨”。
芷蘅拿着这几页薄薄的复印纸,感觉重逾千斤。她终于明白顾知行当初提供这条线索的用意。他并非善意提醒,而是在用一种更高级的方式告诉她:你看,历史的“真相”并非完全由你个人的温情回忆所定义。官方档案里,白纸黑字,记录着你父亲“落后”的一面。你试图描绘的那个纯粹“坚守医道”的形象,并不完整。
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脊椎升起。研究所的人,果然没有完全采信她的叙述。他们手握更多的“证据”,正在用一种看似客观、实则残酷的方式,一步步地构建着他们想要的“历史全景”。而她提供的材料,很可能只是被他们用来填充这个全景的、一个经过修饰的注脚。
第七十五章 博弈
那几页冰冷的复印材料,像一块巨大的寒冰,投入了沈芷蘅刚刚因林秀兰到来而泛起些许暖意的心湖。她独自在书房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窗外明媚的初夏阳光,似乎都无法穿透她周身笼罩的阴冷气息。
赵怀明信中的“感谢”与“赞许”,此刻看来,更像是一种礼貌的、先扬后抑的策略。他们认可了她为父亲塑造的“温情”与“坚守”的一面,因为这符合某种“团结”和“正面引导”的需要?或者,仅仅是为了安抚她,以便更顺利地获取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那些隐藏在温情背后,更能体现“时代矛盾”与“思想改造”艰巨性的“细节”?
他们随信寄来这份简报,用意何在?是希望她对此做出“解释”或“补充”?还是仅仅作为一种无声的示威,提醒她历史的“客观性”不容置疑?
她再次拿起自己写的那叠回忆稿的底稿,翻到涉及父亲晚年心境与立场的部分。她写他“将未尽之理想与热情,尽数倾注于医术钻研”,写他“于无声处听惊雷之另一种姿态”。这些充满理解与维护的文字,在与那份官方简报的冰冷记录对照之下,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带着一厢情愿的美化。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再次攫住了她。她以为自己主动出击,划定边界,便能多少掌握一些话语权。现在看来,她依然处于绝对的弱势。对方掌握着档案、资源和解读历史的权力,而她,只有一些靠不住的记忆和一颗想要守护逝者尊严的心。
这场博弈,从一开始,就是不对等的。
她该怎么办?对此保持沉默,假装没有收到这份复印材料?那会不会显得心虚,让对方更加认定她有所隐瞒?或者,按照对方隐含的要求,对这份简报内容进行“解释”或“补充”?那又该如何下笔?是承认父亲的“落后”,还是试图为他当年的言论进行辩护?无论哪种选择,似乎都会落入对方预设的轨道,将她拖入更深的、关于“立场”和“思想”的泥潭之中。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与一个无形的、庞大的体系对抗,耗尽了她的心神。林秀兰带来的那点市井的生机与暖意,在这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仿佛萤火之于黑夜。
第七十六章 星火
傍晚时分,林秀兰敲响了书房的门。她端着一碗刚刚炖好的冰糖银耳,脸上带着关切。“芷蘅,一下午没出来,没事吧?我看你脸色不好,喝点甜的润润。”
芷蘅抬起头,看着林秀兰被厨房热气熏得微红的脸庞,和她手中那碗冒着丝丝甜香的羹汤,心中那块坚冰,似乎被这朴素的温暖撬开了一丝缝隙。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拒绝,而是轻声说了句:“谢谢。”
林秀兰将碗放在书桌上,目光不经意间扫到了那几页摊开的复印材料。她虽不懂那些官方术语的具体含义,但“内部简报”、“思想改造”这样的字眼,以及芷蘅那异常凝重的神色,让她立刻明白,这定然又是那些让芷蘅烦心的事情。
她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芷蘅小口小口地喝着银耳羹。
温热的、甜润的汤汁滑过喉咙,稍稍驱散了一些体内的寒意。芷蘅放下勺子,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秀兰,你说……人是不是无论如何,都拗不过……时代?”
林秀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话中所指。她想起自己在东北那些年,想起那些被迫放弃的、曾经有过的微小梦想,想起身边那些被时代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的人们。她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握紧了围裙的边缘。
“拗不过,肯定是拗不过的。”林秀兰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笃定,“咱们都是小老百姓,像大河里的一滴水,河水往哪儿流,咱们就得往哪儿走。”她停顿了一下,话锋却悄然一转,“可是,芷蘅,水也得自个儿往前流啊!不能因为河水浑,就不流了,那不就干涸了吗?”
她看着芷蘅,眼神真诚而灼热:“你爸爸的事,我不太懂。但我觉得,他当年敢在那个什么会上,说那些跟上面不太一样的话,哪怕说得再温和,那也得有几分胆量和坚持吧?这说明他心里有自己的‘秤’!现在那些人,拿着不知道哪年的旧账本来翻,是想干啥?是想证明你爸爸错了?还是想证明他们永远都对?”
林秀兰的话语,简单,直接,甚至有些粗粝,却像一块石头,猛地砸开了芷蘅被各种复杂思虑缠绕的头脑。
是啊,研究所的人,试图用一份冰冷的内部简报,来定义甚至否定父亲的坚持。但他们定义的,只是父亲在某个特定时刻、特定压力下的“言论”,他们无法定义的,是父亲贯穿一生的、对医道的虔诚,对病人的仁心,对家庭的守护。这些,才是父亲生命的底色,是任何“历史研究”都无法轻易抹杀和归类的。
她或许无法在宏观的历史叙事中为父亲争得一个“正确”的位置,但她可以,也必须,守护住父亲作为一个具体的、有血有肉的人的尊严与内在 consistency(一致性)。
那份简报,是历史的一块碎片,但它代表不了父亲的全部。
而她所书写和守护的,是父亲生命的整体。
想通了这一点,芷蘅感到一直紧绷着的心弦,骤然松弛了几分。她看着眼前这位被生活磨砺得粗糙却内心透亮的老同学,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感激。
“你说得对,秀兰。”她轻声说道,眼中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光芒,“河水是浑,但水,还得自己往前流。”
风干的岁月,依然沉重。
但守护者的心中,似乎重新点燃了一星不肯熄灭的火种。
---
(第四卷 复润的脉络,待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