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涟漪
林秀兰的存在,如同在沈家沉寂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持续扩散,微妙地改变着水下的生态。她不仅带来了外界的生机,更在不经意间,成为了连接沈家与外部世界的一道缝隙。
一天傍晚,三人正在客厅里听着无线电里咿咿呀呀的评弹,门铃突然响起。苏姨起身去应门,片刻后,带着些许讶异回来,对芷蘅低声道:“阿蘅,是隔壁弄堂的张太太,说来送还上次借的蒸笼,听说家里来了客人,想……想进来坐坐打个招呼。”
这张太太是附近有名的“包打听”,性子热络,喜好串门,往日里苏姨多是客气地站在门口三言两语打发了,从不轻易让人进门,尤其是芷蘅状态不好的时候。但今日,许是家里多了林秀兰这个“客人”,气氛不同往日,苏姨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
芷蘅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素来不喜与这些邻里过多往来,怕人窥探,也怕那些无心的闲话触及心事。她下意识地想让苏姨婉拒。
“是邻居啊?”一旁的林秀兰却眼睛一亮,她久在北方小城,习惯了街坊四邻端着饭碗串门的热闹,对上海这种“鸡犬之声相闻,老死不相往来”的弄堂生活颇感隔膜,此刻听说有邻居来访,反而生出几分他乡遇故知般的亲切来,“快请人家进来坐坐嘛,站在门口多不好。”
芷蘅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看了一眼林秀兰那纯粹而期待的眼神,又瞥见苏姨略显为难的神情,沉默了片刻,终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苏姨松了口气,转身去请张太太。
张太太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胖妇人,穿着一件簇新的碎花罩衫,未语先笑,声音洪亮。“哎哟,沈家姐姐,打扰了打扰了!”她一进门,目光便像探照灯一样,迅速而精准地扫视了客厅一圈,最后落在陌生的林秀兰身上,脸上堆满了好奇的笑容,“这位是……?”
“这是我中学同学,林秀兰,刚从东北来看我。”芷蘅起身,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平淡疏离,但总算维持了基本的礼节。
林秀兰则热情地站起身,用带着东北口音的普通话招呼道:“张太太您好!快请坐,请坐!”
张太太顺势坐下,嘴里不住地夸赞客厅布置得雅致,又拉着林秀兰问长问短,从东北的气候问到回来的行程,语气热络得仿佛多年老友。林秀兰本就健谈,又难得遇到愿意听她说话的人,便也打开了话匣子,说起东北的趣闻,虽有些琐碎,却充满了鲜活的生活气息。
芷蘅坐在一旁,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端起茶杯抿一口,并不插话。她看着张太太那双不时瞟向博古架和墙上字画的、精明的眼睛,听着她那些看似随意、实则暗藏打探的问话,内心本能地升起一丝戒备与不适。这种市井的、毫无隐私可言的交往方式,与她习惯了数十年的沉寂与界限感格格不入。
然而,她也无法否认,张太太的到来和林秀兰与她热烈的交谈,确实给这间过于沉静的房子,注入了一种……吵闹的生机。这种生机,粗糙,甚至有些俗气,却像窗外逐渐喧闹起来的蝉鸣一样,是夏天本该有的样子。
第七十章 市声
张太太这一坐,便是半个多时辰。她带来的不仅仅是那笼蒸屉,还有一箩筐的弄堂新闻、市井八卦。谁家儿子考上了大学,谁家女儿嫁了个华侨,哪里的菜市场来了新鲜的河虾,居委会最近又要组织什么学习……这些对于芷蘅而言遥远而陌生的信息,通过张太太那略带夸张和渲染的叙述,变得具体而鲜活起来。
林秀兰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或感慨,与张太太一唱一和,气氛竟十分融洽。连一向谨慎的苏姨,偶尔也会因为某个熟悉的邻居的趣事而露出些许笑意。
芷蘅始终是个安静的旁听者。她发现,自己虽然身在这弄堂里,却仿佛一直活在透明的玻璃罩子中,对外面那个活色生香、充满了具体烦恼与微小喜悦的世界,知之甚少。她的世界,是由书籍、往事、沉默和与某个庞大机构的无形对抗构成的。而张太太和林秀兰所谈论的,则是另一个更加泼辣、更加接地气的、属于大多数普通人的现实。
这种认知,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感,同时也有一丝隐隐的……羡慕?羡慕她们可以如此投入地、毫无负担地谈论着那些柴米油盐、婚丧嫁娶的俗世悲欢。
直到张太太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嘴里还说着“以后常来走动”的客气话,客厅里才重新安静下来。
林秀兰送走张太太,回到客厅,脸上还带着与人交往后的兴奋红晕。“这位张太太人真热情!”她由衷地感叹道,随即又看向芷蘅,语气带着一丝不解和小心翼翼,“芷蘅,你平时……都不跟邻居来往的吗?”
芷蘅垂下眼帘,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角,轻声道:“习惯了清静。”
林秀兰看着她那副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她想起自己刚才与张太太交谈时,芷蘅那始终游离在外的、清冷的目光,忽然有些明白了这位老同学身上那种挥之不去的孤独感从何而来。她不是高傲,她是……把自己封闭得太久了。
第七十一章 心墙
张太太的来访,像一次短暂的、强度适中的外部刺激,并未真正打破沈芷蘅内心的壁垒,却让她更加清晰地看到了那堵墙的存在,以及墙内墙外世界的迥异。
夜里,她独自坐在书房中。窗外月色清明,将庭院里的树影投在窗纸上,摇曳生姿。白日的喧嚣已然散去,屋子里又恢复了那种她熟悉的、带着书卷和尘埃气息的寂静。然而,这寂静却与往日有些不同了。张太太洪亮的嗓音,林秀兰带着东北腔的感慨,甚至她们谈话时茶杯相碰的清脆声响,似乎还在空气里留下了淡淡的余音,扰动着这片习惯了默然的空气。
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不习惯这种绝对的安静了。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书桌桌面,停留在那个曾经存放遗物、如今已空空如也的抽屉锁孔上。研究所的压力,父亲的往事,顾长明的阴影……这些曾经占据她全部心神的重负,因为林秀兰这个“意外”的闯入,以及随之而来的、这些充满烟火气的干扰,而似乎被暂时推远了一些,不再像之前那样无时无刻不紧紧地压迫着她的呼吸。
这是一种逃避吗?她问自己。
或许是的。
但这种逃避,却带来了一种意想不到的喘息之机。就像长期负重行走的人,偶尔卸下担子,哪怕只是片刻,也能感受到一种近乎奢侈的轻松。
林秀兰用她那种粗糙而坚韧的生命力,在她密不透风的心墙上,凿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透过这道裂缝,她得以窥见另一个世界——一个没有那么多的历史负重,没有那么多的形而上痛苦,只是单纯地、努力地活着,并在活着中寻找微小确幸的世界。
那个世界,对她而言,陌生而遥远,却带着一种原始的、诱人的生命力。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一直紧闭的窗户。夜风带着初夏微暖的气息和远处隐约的市声涌入,吹动了她额前的发丝。弄堂里,还有晚归的人踩着自行车铃铃经过,某户人家传来模糊的电视声响。
这些声音,曾经是她想要隔绝的噪音,此刻听在耳中,却奇异地让她感到自己还活着,还与这个活生生的、流动着的世界保持着某种脆弱的连接。
心墙依旧高耸,但墙内的守夜人,似乎开始偶尔探出头,望一望墙外的星光了。
第七十二章 萌蘖
林秀兰在沈家住了下来,并且丝毫没有短期离开的迹象。她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在这座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里,陪伴她这位同样既熟悉又陌生的老同学,度过一段时光。
她的存在,继续潜移默化地影响着沈家的生活,也影响着沈芷蘅。
她开始拉着芷蘅在天气好的早晨,去附近的菜市场逛逛。起初,芷蘅是极其抗拒的。那种人声鼎沸、气味混杂、充满了讨价还价和鲜活(甚至有些血腥)场面的地方,与她固有的生活经验相去太远。但拗不过林秀兰的软磨硬泡,以及苏姨在一旁“走走也好,就当散心”的劝说,她最终还是戴着遮阳帽和口罩,被半推半就地拉出了门。
菜市场于她,不啻于一场感官的轰炸。湿滑的地面,拥挤的人流,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活鱼在盆里挣扎溅起的水花,蔬菜上晶莹的露珠,猪肉摊上泛着油光的新鲜胴体……一切都那么原始,那么生机勃勃,又那么……真实。她像个误入异域的游客,小心翼翼地躲避着人群和地上的水渍,眼神里带着一丝无所适从的茫然。
林秀兰却如鱼得水,她熟练地挑选着蔬菜,用带着东北口音的上海话与小贩们攀谈、砍价,那架势,仿佛她才是这里土生土长的女主人。她不时回头,将手里刚买的、还带着泥土的胡萝卜或沾着水珠的黄瓜递到芷蘅眼前,让她“闻闻,多新鲜!”。
芷蘅被动地跟着,看着林秀兰与周遭环境浑然一体的样子,看着她因为省下几毛钱而露出的满足笑容,看着她自然地与卖豆腐的老阿姨聊起家长里短……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她心中滋生。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羡慕林秀兰这种扎根于生活土壤的、强悍的生命力。
几次之后,她不再需要林秀生拉硬拽。她依然沉默,依然与周遭保持着距离,但她会跟着去,会默默地观察,会偶尔在林秀兰询问“芷蘅,你看这茄子好不好?”时,给出一个简短的“嗯”或者“还好”。
她甚至开始留意起苏姨每天准备的菜肴,会在饭桌上,对某一道菜的味道,给出比以往更具体的评价,比如“今天的笋很嫩”,或者“汤似乎咸了一点”。这些细微的变化,让苏姨惊喜不已。
如同坚硬的冻土,在持续吹拂的暖风与偶尔滴落的雨水中,表面开始出现细微的裂痕,一些被埋藏已久的、属于生命本能的种子,正在裂缝深处,悄悄地、试探性地萌发出极其幼嫩的、几乎看不见的绿芽。
风干的岁月,无法逆转。
但生命,总会在看似不可能的缝隙里,为自己寻找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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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复润的脉络,待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