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旧影
客厅里,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那弥漫在两位中年女性之间的、厚重如幔的时光尘埃。林秀兰的到来,像一只无意间闯入静谧博物馆的麻雀,扑棱着翅膀,带来了外面世界的风沙与生气,也搅动了馆内那些被精心陈列、已然定格的过往。
苏姨又添了次热水,便默默退到厨房,将空间留给这对跨越近三十年光阴再度重逢的故友。她心里依旧存着疑虑,但这疑虑已被林秀兰那毫不作伪的激动与芷蘅眼中罕见的、真实波动的情感所冲淡。
“真没想到……真没想到还能见到你。”林秀兰反复摩挲着手中温热的茶杯,仿佛要从那点暖意中汲取勇气,她的目光贪婪地停留在芷蘅脸上,试图从那优雅而疏离的轮廓里,找寻当年那个穿着阴丹士林蓝旗袍、眼神清亮的女学生的影子。“你……你看起来没怎么变,还是那么……好看。”她的话语带着北方口音的生硬,赞美也显得质朴直接。
芷蘅微微垂下眼帘,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带着涩意的弧度。“怎么会没变?”她轻声说,声音像拂过古琴的残风,“都老了。”她的“老”,是浸透了书香与沉寂的、内敛的枯萎;而林秀兰的“老”,则是被北风与劳作打磨出的、外显的粗糙。两种截然不同的岁月刻痕,在此刻无言地对峙。
“你这些年在上海……还好吗?”林秀兰小心翼翼地问,目光扫过客厅里那些显然价值不菲却难掩岁月痕迹的红木家具,以及墙上泛黄的字画。她记得沈芷蘅出身书香门第,家境优渥。如今看来,似乎依旧保持着某种体面,但这体面之下,却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近乎窒息的沉寂。
“还好。”芷蘅的回答简短而克制,像一块被磨平了棱角的鹅卵石,将所有汹涌的暗流都压在光滑的表面之下。“就是……安静地过日子。”她抬起眼,看向林秀兰,适时地将话题转向对方,“你呢?在东北……很辛苦吧?”
林秀兰像是被触动了某个闸门,眼眶又微微泛红。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往事。她讲到初到东北的不适应,那彻骨的寒冷,那粗粝的高粱米;讲到在那所县城中学里,如何从一个怯生生的南方姑娘,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语文教师;讲到在那些特殊的年月里,如何因为“家庭出身”问题而受到冲击,被下放到农场劳动,双手如何从握笔到抡锄头,磨出一层又一层血泡和厚茧;讲到与她相依为命的丈夫,一个同样被发配到那里的南方技术员,如何在贫病交加中早早离世,留下她独自拉扯一双儿女……
她的叙述没有过多的渲染,甚至有些琐碎和平淡,但那些具体而微的细节——零下三十度的清晨去井边打水,冰碴子割破水桶的边缘;夜里在煤油灯下一边批改作业一边听着屋外狼嚎;儿子发高烧时,她背着孩子深一脚浅一脚走在积雪没膝的山路上赶往几十里外的卫生所——却像一把把钝刀子,缓慢而切实地割开了那个时代赋予普通人的、沉重的共同命运。
芷蘅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陷入掌心。林秀兰所经历的,是另一种形态的“风干”——不是被抽离了情感,封存在精致的忧伤里,而是在严酷的生存压力下,被榨干了青春、梦想与柔软,最终风干成一个坚韧的、只是为了活下去而存在的躯壳。相比起来,她自己在上海这座孤岛里,所承受的沉寂与痛苦,似乎都带上了一层……矫情的色彩。
“都过去了,”林秀兰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扯出一个带着泪花的、却异常豁达的笑容,“现在孩子们都工作了,我也退休了,总算……总算能喘口气了。就想着,回来看看,看看南方,看看……还有没有记得我的人。”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芷蘅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确认:“芷蘅,你还留着我们当年的毕业照吗?就是……就是在栀子花树下的那一张?”
毕业照?栀子花树?
芷蘅的心猛地一颤。那些被她刻意深埋的、属于“沈芷蘅”个人而非“沈允之女儿”的少女记忆,如同被春风撬开了缝隙的冻土,顽强地探出头来。
第六十六章 苔痕
林秀兰的询问,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入了沈芷蘅记忆深处一扇早已被封死的门。毕业照?栀子花树?那些影像早已模糊,连同那个穿着白衣黑裙、对未来还怀有朦胧憧憬的自己的面容,都褪色成了遥远背景板上一个淡淡的影子。她的过去,似乎早已被父亲的风骨、顾长明的决绝、以及随之而来的家族沉寂所覆盖、所定义。
“照片……或许还在吧,”芷蘅的声音有些飘忽,她站起身,“我去找找看。”
她走上二楼,来到自己卧室角落一个蒙尘的樟木箱子前。这个箱子,她已有多年未曾打开,里面装着她出嫁前的物品,如同一个被遗弃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时空胶囊。苏姨偶尔会擦拭箱子的表面,却从不会擅自开启。
箱盖掀开,一股混合着樟脑和旧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整齐地放着几件叠好的旧旗袍,一些颜色发黄的蕾丝手帕,几本纸张脆硬的英文原版小说,还有一本硬壳的、封面印着烫金校名的毕业纪念册。
芷蘅的手指有些发颤,她拿起那本纪念册,拂去封面的薄尘。翻开,是一张张同样年轻却已然陌生的面孔,下面标注着名字。她快速地翻动着,直到某一页,她的目光定格了。
那是她们班的合影。背景是学校那棵著名的、枝叶繁茂的栀子花树,正值花期,绿叶白花,氤氲如云。照片上的少女们,穿着统一的浅色旗袍校服,脸上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混合着羞涩与朝气的笑容。她找到了自己,站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微微歪着头,笑容清浅,眼神明亮,尚未染上日后那么多的忧思。而在她旁边,紧紧挨着她的,正是那个清瘦、眼神怯生生却又带着一股执拗劲儿的林秀兰,笑得露出了两颗小小的虎牙。
照片下方,用花体字写着拍摄日期。那是一个距离现在如此遥远,遥远得几乎像是上辈子的年份。
她拿着纪念册,缓缓走下楼。林秀兰看到她手中的册子,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迫不及待地站起身。
当芷蘅将翻开的纪念册递到她面前时,林秀兰的呼吸仿佛都停滞了。她伸出那双粗糙的手,极其小心地、近乎虔诚地触摸着照片上那两个紧挨在一起的少女,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
“是……就是这张……”她哽咽着,手指久久地停留在那个有着虎牙的、年轻的自己的影像上,“你看,我们那时候……多好啊……”
芷蘅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容清浅的自己,感到一阵强烈的陌生感。那个少女,与如今这个内心布满褶皱、承载着家族秘辛、与冰冷的研究所周旋的沈芷蘅,真的是同一个人吗?岁月的河流,究竟是在哪里陡然转弯,将她冲向了如今这片荒芜的河岸?
林秀兰的到来,以及这张泛黄的照片,像一道强光,骤然照亮了她生命中那些被长期忽略的、属于她自己的“苔痕”——那些被宏大叙事和家族悲剧所覆盖的、细微的、私人的、也曾鲜活过的生命印记。
第六十七章 夜话
林秀兰的出现,打乱了沈家固有的沉寂节奏。苏姨默默地收拾出一间客房,安顿这位远道而来的不速之客。晚餐时,饭桌上难得地有了三个人的身影。苏姨特意多做了两个菜,虽不丰盛,却透着家常的暖意。
林秀兰显然很久没有吃过如此精致的江南小菜,吃得格外香甜,不住地夸赞苏姨的手艺。她的健谈与略带夸张的感激,像一阵略显喧闹却充满生气的风,吹散了餐厅里常年弥漫的、那种过于讲究的礼仪之下的冰冷。
饭后,芷蘅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回到书房或卧室,而是陪着林秀兰在客厅里坐下。苏姨收拾完厨房,也在一旁坐着,手里做着针线,听着她们谈话。
话题自然而然地围绕着逝去的少女时代展开。林秀兰的记忆力好得惊人,她记得当年班上许多同学的趣事,记得某位老师古怪的口头禅,记得一次春游时谁不小心掉进了河里,记得她们躲在宿舍里偷偷传阅《红楼梦》被舍监发现后的慌乱……那些被芷蘅刻意遗忘的、琐碎而鲜活的细节,被林秀兰一一唤醒,如同黑白默片被重新赋予了色彩和声音。
芷蘅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被问及时,才简短地回应一两句。但她的眼神不再那么空洞,唇角偶尔也会因为某个滑稽的回忆而微微上扬。这些与她后来的沉重人生毫无关联的、轻盈的往事,像一种有效的麻醉剂,暂时缓解了她内心深处的隐痛。
然而,当林秀兰问起“后来你呢?你大学毕业后怎么样了?结婚了吗?”时,客厅里轻松的气氛瞬间凝滞了。
芷蘅脸上的那一丝暖意迅速褪去,恢复了惯常的沉静,甚至比平时更添了几分疏离。她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白皙却缺乏血色的手,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近乎耳语般的声音,含糊地答道:“我……没有上大学。家里……有些变故。一直……一个人。”
她没有提及父亲,没有提及顾长明,更没有提及那场至今仍在进行的、与历史研究所的无声战争。她将自己的人生,简化成了“变故”和“一个人”这几个苍白的词语。
林秀兰愣住了,她看着芷蘅那明显不愿多谈的神情,意识到自己可能触碰了不该触碰的禁区。她脸上掠过一丝懊恼和尴尬,连忙岔开了话题,又说起自己在东北教书时遇到的调皮学生。
但那一刻的凝滞,像一道无形的裂痕,已经留在了这个刚刚回暖的夜晚。苏姨担忧地看了芷蘅一眼,只见她微微侧过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再次变得遥远而空茫。
故人的到来,能唤醒苔痕,却无法真正填平岁月的沟壑。那些风干的、沉重的部分,依旧盘踞在生命的最深处,无法与人言说。
第六十八章 微光
林秀兰在沈家住了下来。她的存在,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持续地激荡着涟漪。她勤快惯了,闲不住,总是抢着帮苏姨做些力所能及的家务,打扫庭院,择菜洗米。她的手脚麻利,带着北方人特有的爽快劲儿,与苏姨那种江南水乡浸润出来的、细致绵软的节奏颇不相同,却奇异地形成了一种互补。
她也会拉着芷蘅说话,不再仅仅回忆过去,也开始讲述她在东北小县城的生活见闻,那些质朴甚至有些粗野的人情世故,那些与天斗与地斗的生存智慧,那些在匮乏中依然顽强滋生的、简单的快乐。她的故事里,没有精致的忧伤,没有形而上的哲思,只有活生生的、带着泥土气息的坚韧。
芷蘅依旧话不多,但不再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她会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关于北方的雪到底有多大,关于那些她从未接触过的、底层人们的生活。她发现,在林秀兰那被风霜打磨得粗糙的生命力面前,自己那些纠结于往事、困囿于方寸之间的痛苦,似乎显得……有些苍白和狭隘。
一天下午,林秀兰在院子里给那几株芍药松土施肥,动作熟练得像个小园丁。芷蘅站在廊下看着。阳光洒在林秀兰微驼的背上,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短发。
“秀兰,”芷蘅忽然开口,“你在那边……吃了很多苦吧?”
林秀兰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把汗,回过头,脸上是被阳光晒出的红晕,却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豁达:“苦是苦,可那时候,大家不都这么过来的吗?咬着牙,也就挺过来了。现在回头想想,能活着,能把两个孩子拉扯大,看着他们成家立业,我这心里啊,就挺知足的。”
知足。
这个词,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芷蘅的心湖。她拥有林秀兰无法想象的物质条件和文化滋养,却似乎从未体会过这种纯粹的、源于生命本身的“知足”。她的心,一直被失去、遗憾、以及对外部评判的恐惧所填满。
林秀兰看着她,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走过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语气变得温和而真诚:“芷蘅,我知道,你跟我不一样。你心里装着的事,肯定比我多,也比我……重。可是,人啊,不能总活在过去的影子里。你看这芍药,冬天的时候,地上部分都枯死了,难看得很。可根还活着呢,等到春天,吸足了雨水和阳光,不就又发出新芽,开出这么好看的花来了?”
她指着那几株在春风中摇曳的、生机勃勃的芍药花苗。
“日子,总还是要往前过的。”
芷蘅怔怔地看着那新绿,又看看林秀兰那双虽然粗糙、却充满了生命韧劲的眼睛。一股极其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暖流,像初春解冻的溪水,开始在她冰封的心底,极其缓慢地流淌起来。
风干的岁月,或许无法完全复润。
但生命本身,似乎总能在废墟的缝隙里,为自己寻找到一线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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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复润的脉络,待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