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投递
翌日清晨,天色是那种雨洗过的、清澈的灰蓝。苏姨拿着那个沉甸甸的牛皮纸档案袋,脚步略显迟疑地走向弄堂口的邮筒。那深绿色的铁皮箱子,像一张沉默的、等待着吞噬什么的巨口。她回头望了一眼沈家那扇紧闭的黑色大门,阿蘅没有出来送,此刻想必正独自坐在书房里,面对着又一次被掏空般的寂静。
信封被小心翼翼地投入邮筒狭小的开口,发出“噗”一声轻响,随即被内部的黑暗吞没。苏姨站在邮筒前,怔忪了片刻,仿佛能听到那叠凝聚了阿蘅无数心血与挣扎的稿纸,在黑暗中下坠的无声轨迹。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反悔的余地。那些被精心编织的文字,将离开这个守护了它们数十年的家,奔赴一个充满未知评判的、冰冷而理性的场域。
她回到家中,书房的门虚掩着。她轻轻推开,看见芷蘅并没有像她想象的那样枯坐,而是站在窗前,望着天井里那几株新绿渐浓的芍药。晨光勾勒着她清瘦的侧影,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却又奇异地透着一股风雨过后的沉静。
“寄出去了?”芷蘅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嗯,寄出去了。”苏姨答道,心里那块石头仿佛也随着那封信一起坠了下去,留下一种空落落的轻松。
“也好。”芷蘅只说了这两个字,便不再言语。
接下来的日子,是一种与之前等待研究所回信时截然不同的静默。那时是焦灼的、被动挨打的等待;此刻,却是一种主动交出筹码后,听天由命的平静。该做的已然做完,剩下的,已非她所能掌控。她不再频繁地去书房,那间屋子承载了太多最近的激烈情绪,需要时间来沉淀气息。她更多时间待在自己的卧室或西窗下的藤椅里,看云卷云舒,听市声远近,仿佛一个从漫长战役中退下来的伤兵,在后方安静地舔舐伤口,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最终审判。
第六十二章 余韵
寄出材料后的第七天,是一个阳光格外眷顾的午后。芷蘅坐在西窗下,手里拿着一本《古诗源》,漫无目的地翻看着。那些远古的歌谣,质朴而充满生命力,与她所经历的复杂纠葛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时空。
苏姨在院子里晾晒冬衣,樟木和阳光混合的气息隐隐飘来。一切都显得那么日常,那么平静,仿佛之前那场围绕着一叠稿纸而进行的、没有硝烟的战争,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梦魇。
然而,改变的痕迹依旧无处不在。芷蘅发现自己阅读时,更容易被那些描写亲情温暖、自然静美的诗句所打动。她会因为“昔我往矣,杨柳依依”而微微出神,也会在读到“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时,眼底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那些被宏大叙事和个人伤痛长期压抑的、对简单生活本能的渴望,如同被春风唤醒的种子,正在她内心荒芜的冻土下,悄然萌动。
她开始有意识地留意天井里那些花草的长势,甚至会向苏姨询问一些养护的细节。她对食物的味道也变得稍微敏感了些,偶尔会向苏姨提起,某样小菜似乎比往常更合口。这些变化细微得如同水面的涟漪,却让密切关注着她的苏姨,暗自松了一口气。阿蘅似乎正在慢慢地,极其缓慢地,从那段风干岁月的标本状态中,试图挣脱出一丝活气。
但余韵之中,也夹杂着不安的颤音。夜深人静时,她仍会突然惊醒,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北京,飘向那个她从未踏足过的历史研究所。他们会如何看待她写下的文字?是会认可她为父亲构筑的这幅“沉静坚守”的肖像,还是会敏锐地洞察到字里行间那些刻意的回避与修饰?那个叫顾知行的年轻人,又会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他是会秉持所谓的“客观公正”,还是会带着对他叔叔命运的某种执念,对她的叙述进行苛刻的审视甚至解构?
这些念头像夜色中飘忽的萤火,明灭不定,无法捕捉,却提醒着她,风暴只是暂时远离,并未真正平息。
第六十三章 不速之客
就在那种表面平静、内里暗涌的氛围中,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身影,出现在了沈家的弄堂口。
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芷蘅正由苏姨陪着,在弄堂里慢慢散步,活动一下久坐的筋骨。阳光暖融融的,几个老人坐在自家门口的小凳上晒太阳,闲聊着家长里短。一切都弥漫着一种慵懒的、属于市井的安宁。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褪色列宁装、梳着齐耳短发、年纪与芷蘅相仿的女子,提着一个小布包,出现在了弄堂口。她面容清癯,肤色微黑,眼神里带着一种与周围格不入的、混合着怯生与执拗的神情。她站在那儿,有些局促地四下张望了一下,然后目光落在了正缓缓走来的芷蘅身上。
她的眼睛骤然亮了一下,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几乎是颤抖的确认。她快步迎了上来,在距离芷蘅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嘴唇翕动了几下,才用一种带着明显外地口音、略显沙哑的嗓音,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是……是沈芷蘅……同学吗?”
同学?
这个早已被岁月尘封的称呼,让芷蘅猛地怔住了。她停下脚步,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陌生而又似乎有一丝模糊熟悉感的女人。记忆的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苏姨警惕地上前半步,挡在芷蘅身前,打量着这个不速之客。
那女子见芷蘅没有立刻回应,脸上掠过一丝失望和慌乱,但随即又鼓起勇气,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用手帕包裹着的东西。她解开手帕,里面是一本封面磨损、纸张发黄的旧笔记本。
她将笔记本翻开到某一页,递到芷蘅面前,声音带着激动的微颤:“你看……你看这个……你还记得吗?当年在女中,你借给我的笔记……我一直……一直留着。”
芷蘅的目光落在那本笔记本上。泛黄的纸页,是自己少女时代清秀工整的字迹,旁边还有用红笔做的细细批注。一些早已被遗忘的、关于课堂、关于友谊、关于那个战火纷飞 yet 依旧保有片刻宁静的少女时代的零星记忆,如同沉船上的碎片,猛地浮出了意识的水面。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一个几乎被彻底遗忘的名字,带着遥远的硝烟和栀子花的香气,骤然清晰地闪现——
“林……林秀兰?”
第六十四章 故人
“林秀兰”三个字脱口而出的瞬间,时光仿佛在弄堂口骤然倒流了数十年。
林秀兰的眼中瞬间涌上了泪水,她用力地点着头,哽咽着几乎说不出话:“是……是我!芷蘅,真……真的是你!我……我还怕我找错了……”
苏姨见状,虽然依旧满心疑惑,但看这情形,确像是阿蘅的旧相识,便稍稍让开了身子,但仍保持着警惕。
芷蘅的心潮亦是起伏难平。林秀兰,是她中学时代最要好的同学之一。那时她们一同上课,一同躲在宿舍被窝里看小说,一同在校园的栀子花树下分享着少女隐秘的心事。林秀兰家境贫寒,但学习极为刻苦,芷蘅常常把自己的笔记借给她抄录。后来,时局动荡,中学毕业后,大家便各奔东西,失去了联系。芷蘅只知道林秀兰后来似乎去了北方,具体如何,便一无所知了。
她从未想过,时隔近三十年,会在这样一个寻常的午后,在自己家安静的弄堂口,与这位早已湮没在岁月长河中的故人,如此突兀地重逢。
眼前的林秀兰,早已不是记忆中那个清瘦腼腆、眼神明亮的少女。岁月在她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她的手掌粗糙,指节粗大,那是长期从事体力劳动留下的印记。她的穿着打扮,言谈举止,都带着一种与上海这座城市格格不入的、来自底层生活的质朴与风霜。
“秀兰……你……你怎么会找到这里?”芷蘅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她示意苏姨,“快,快请家里坐。”
回到沈家客厅,苏姨沏上茶。林秀兰显得有些拘谨,双手紧紧握着那个旧布包,仿佛那是她与过去唯一的连接。她打量着客厅里雅致却难掩陈旧的陈设,目光最后落在芷蘅虽然苍白清瘦、却依旧保持着某种她无法企及的优雅气度的脸上,眼神复杂,既有重逢的喜悦,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因境遇悬殊而产生的黯然。
“我……我是从东北回来的。”林秀兰啜了一口热茶,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当年中学毕业后,我考上了师范,后来……后来就跟着学校迁到了那边,分配在那边的一个小县城中学教书。这一待,就是二十多年……”
她的叙述简单而概括,省略了其间无数的艰辛与动荡。但从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和饱经风霜的脸上,芷蘅能清晰地读到那未曾言说的一切。
“去年,政策允许,我才办了退休手续。心里……心里总是想着要回南方来看看,看看还有没有以前的熟人。”林秀兰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漂泊半生后的苍凉,“打听了很多人,才……才好不容易问到你可能住在这里。我……我就冒昧地找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芷蘅,眼中带着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旧日情谊:“芷蘅,看到你……看到你还好好的,我……我真高兴。”
芷蘅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这个突然闯入的故人,像一块从遥远的过去投来的石子,不仅激起了记忆的涟漪,更将她从近期一直沉浸的、与父亲和顾长明相关的封闭叙事中,猛地拉了出来。让她猝不及防地,直面了另一种截然不同、却同样被时代洪流深刻塑造的、普通人的生命轨迹。
风干的岁月,似乎因为这位不速之客的到来,被注入了一缕来自广阔天地的、粗粝而真实的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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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卷 复润的脉络,待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