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墨尽
孤灯燃至深夜,稿纸上的字迹渐密。沈芷蘅感到一种精疲力竭的亢奋,仿佛所有的精神气力都已灌注于笔端,要将这数十年的沉寂与挣扎,在这有限的篇幅内做一次彻底的倾泻。她写到父亲对医术的执着,写到他对家庭无声的守护,写到他在时代夹缝中那份如履薄冰的谨慎,也写到他眼底深处那抹无法全然掩饰的、对过往安宁岁月的追忆与怅惘。
她用尽了所有委婉的、保护的、甚至略带美化的词句,试图将父亲塑造成一个悲剧时代下,依然保持着内在风骨与人性温情的形象。她避开了那封未能寄出的信的具体内容,只用“内心挣扎”一笔带过;她淡化了顾长明事件对父亲的致命打击,只强调其带来的“深远影响”;她甚至小心翼翼地提及了那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将其描述为父亲与年轻学子之间“纯粹学问交流”的见证,绝口不提那幅侧影画。
当最后一个句点落下,笔尖在纸上留下一个深深的、几乎要洇透纸背的墨痕时,窗外已透出黎明前最沉滞的黛青色。她放下笔,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眩晕,手臂因长时间保持同一姿势而僵硬酸麻。厚厚一叠稿纸堆在面前,密密麻麻的字迹,像一片被精心耕作过的、试图长出特定作物的田地。
她从头至尾,缓缓地翻阅着自己写就的这数万字。文字是流畅的,逻辑是清晰的,情感是克制的,父亲的形象是立体的,甚至可以说是……光辉的。她几乎成功地用语言的帷幕,遮盖住了那些最不堪回首的、血淋淋的细节。
然而,一种巨大的、空洞的失落感,却在她合上最后一页稿纸时,汹涌地袭来。
这真的是父亲吗?这真的是那段岁月吗?
这不过是被她精心筛选、裁剪、缝合后,呈现给外部审视者的一幅“安全”的肖像。它或许能暂时保护父亲免受更粗暴的标签化,但它同时也阉割了父亲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所曾经经历过的真实的恐惧、懦弱、挣扎与撕心裂肺的痛苦。
她想起了父亲临终前抓住她的手,那浑浊眼睛里满溢的泪水与无尽的悔恨。那才是真实的,未被风干的,带着体温和剧痛的瞬间。而她写下的这些文字,这些试图“存史”的材料,却将那份真实的情感,再次风干成了一个符合某种叙事需求的、干瘪的标本。
墨已尽,言已穷。
她却感到自己离父亲,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遥远。
第五十四章 封缄
天光彻底放亮,雨不知在何时停了。湿漉漉的晨光透过窗玻璃,照亮了书房里弥漫的疲惫与那叠沉甸甸的稿纸。苏姨轻手轻脚地进来,看到芷蘅依旧保持着伏案的姿势,脸色苍白如纸,眼下是浓重的青影,不由得吓了一跳。
“阿蘅!你……你这是一夜没睡?”苏姨的声音带着心疼与责备。
芷蘅缓缓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聚焦在苏姨脸上。她勉强扯出一个极其乏力的笑容:“写完了,苏姨。”
苏姨看着她那副仿佛被抽空了灵魂的样子,到嘴边的埋怨又咽了回去,只剩下满满的心疼。“写完了就好,写完了就好……快,我扶你去歇歇,什么都别想了。”
芷蘅却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帮我把这些稿纸整理一下,按顺序装订好。”她顿了顿,补充道,“用那个……那个旧的牛皮纸档案袋。”
苏姨依言照做,将散乱的稿纸仔细收拢,边缘对齐,然后用针线在左侧仔细地缝缀起来。她的手很巧,针脚细密均匀。最后,她将装订好的厚厚一沓材料,小心翼翼地装入一个略显陈旧的、厚实的牛皮纸档案袋中,袋口有着可以绕线封口的纸舌。
芷蘅看着苏姨做完这一切,然后,她拿起笔,在档案袋的正面,工工整整地写下:
“关于先父沈允之生平之片段回忆(供历史研究所参考)”
字迹是她一贯的清秀,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疲惫而产生的微颤。
她没有写自己的名字。仿佛这叠稿纸,是一个无名者提供的、与己无关的证词。
“要……要现在寄出去吗?”苏姨拿着封好的档案袋,感觉手里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块冰冷的石头。
芷蘅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那个档案袋上,眼神复杂。这里面,倾注了她半生的情感积淀和最近全部的心力,是她与那段风干岁月、与外部压力抗争的产物,也是她不得不做出的、某种程度的妥协与表演。
“先放着吧。”她最终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虚无,“不急着这一两天。”
她需要一点时间,让这刚刚完成的、尚且带着她体温和挣扎的文字,冷却下来。也让自己的心情,从那场耗尽心神的精神分娩中,稍微平复。
苏姨将档案袋放在书桌一个显眼却又不会碍事的位置。
那袋沉默的、厚重的纸张,像一个刚刚诞生的、却已注定命运多舛的婴儿,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被送往一个它或许并不属于的、冰冷的世界。
第五十五章 余烬里的微光
材料写完后的头两天,沈芷蘅几乎是在昏睡中度过的。极度的精神透支带来了身体上的强烈反应,她大部分时间都躺在床上,意识昏沉,仿佛要将前些日子亏欠的睡眠全部补回来。苏姨守在她身边,喂她喝些清淡的粥水,看着她沉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只能无声地叹息。
直到第三天,她才真正觉得缓过一口气来。身体依旧虚弱,但那种灵魂被抽空的感觉减轻了许多。她起身,在苏姨的搀扶下,慢慢走到西窗下的藤椅里坐下。午后的阳光比前几日温暖了一些,透过玻璃,带来些许真实的暖意。
她让苏姨将那个装着材料的档案袋拿过来,就放在手边的小几上。她没有再翻开它,只是偶尔将手放在那粗糙的牛皮纸面上,仿佛在感受其内部所封存的分量。
完成这项“任务”后,一种奇异的平静,混合着那无法完全驱散的空虚感,笼罩着她。该做的,能做的,她似乎都已经做了。剩下的,便是等待对方的反应,接受那份她无法控制的、“历史”对父亲和她这段往事的最终裁决。
在这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中,一些被长期压抑的、细微的念头,开始像余烬里的火星,偶尔闪烁一下。
她开始更多地想起父亲生活中那些与宏大叙事无关的、温暖的琐碎细节。想起他戴着老花镜,在灯下一笔一划地教她辨认药材;想起他吃到苏姨做的一道好菜时,那满足而孩子气的笑容;想起某个夏夜,他摇着蒲扇,在庭院里给她讲《山海经》里的奇闻异事,星光洒满他的肩头……
这些记忆,与她刚刚写就的那些充满时代烙印和理性分析的文字,是如此不同。它们更柔软,更鲜活,更贴近那个作为“父亲”的、具体的沈允之。
她忽然意识到,无论研究所如何定义父亲,无论那叠材料最终会获得怎样的“历史评价”,这些属于她个人的、私密的、带着体温和气味的记忆,才是父亲留给她最真实、最不可剥夺的遗产。它们像暗夜里的微光,虽然无法照亮整个时代的黑暗,却足以温暖她荒芜的内心。
风干的岁月,夺走了鲜活的汁液,却无法磨灭那些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的、关于爱与温暖的印记。
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档案袋粗糙的表面,仿佛在与之告别,也像是在告诉自己:我交出去的,只是一部分。最重要的那部分,谁也拿不走。
第五十六章 静流
日子再次恢复了表面的平静,甚至比材料撰写期间更加沉寂。那份厚重的档案袋,依旧放在书房的小几上,像一个完成了使命的信使,等待着被派遣的那一刻。
芷蘅不再像之前那样焦灼地思考如何应对研究所,也不再沉浸于往事的悲恸。她开始重新捡起那些被搁置许久的日常。她让苏姨找出一些花籽,在天气晴好的下午,戴着遮阳的帽子,在天井那一小片荒废的花圃里,慢慢地松土,小心地将种子播撒下去。动作生疏而缓慢,却带着一种久违的、专注于当下的宁静。
她重新开始阅读,不再是那些与往事相关的沉重书籍,而是一些轻松的唐宋笔记,或者翻译过来的外国散文。她坐在西窗下,就着逐渐变得温暖明亮的春日阳光,一页一页地翻看,偶尔会因为书中某个有趣的细节而微微扬起嘴角。
她甚至开始留意起弄堂里的声音。邻居家孩子练琴的生涩音符,远处传来的、小贩拖着长音的吆喝,傍晚时分各家厨房里传来的锅碗瓢盆的响动……这些曾经被她忽略的、充满烟火气息的声音,如今听在耳中,竟有了一种踏实而温暖的质感。
她依然会想起父亲,想起顾长明,想起那些风干的岁月。但那种想起,不再是一种撕心裂肺的疼痛或无法释怀的怨怼,而更像是一种淡淡的、已然接受了的背景色,涂抹在她生活的画布之下。
她知道自己并未真正解脱,与研究所的博弈远未结束,那袋材料寄出后可能引发的风波更是未知。但在经历了漫长的内心挣扎、病痛的折磨和那场耗尽心神的精神劳作之后,她似乎进入了一种“战后”的休整期。一种认命般的,也是将关注点部分拉回到自身现实生活的平静。
如同一条曾经汹涌澎湃、最终被迫改道的河流,在经历了剧烈的冲刷与痛苦的适应后,终于在新的河床里,找到了一种暂时性的、缓慢而沉静的流淌方式。
她不再试图去对抗那无处不在的、风干一切的力量,而是学着在这片被风干了的废墟上,寻找一点点可能重新滋生的、微弱的绿意。
春天,终究是来了。尽管来得迟疑而缓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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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尘封的标本,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