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余震
脚步声远去,大门合拢的轻响如同幕布垂落,将外界的喧嚣与压力暂时隔绝。书房里恢复了先前的寂静,却已不再是原先那种沉淀着时光的安宁,而是一种紧绷的、充满无形硝烟味的死寂。空气仿佛被方才那场交锋抽干了水分,变得稀薄而滞重。
沈芷蘅依旧端坐在书桌前,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雪中强自支撑的竹。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挺直的脊梁下,是微微发颤的膝盖和冰凉的手指。与赵怀明官方式的周旋尚在预料之中,但顾知行那番冷硬锐利的言辞,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精准地刺穿了她试图构筑的理性防线。他将“历史责任”置于一切之上,那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与他叔叔顾长明何其相似!仿佛他们顾家的人生来就是为了某种“大道”而存在,而像她父亲和她这样试图在洪流中保全一丝温情与体面的人,就成了需要被“克服”的、微不足道的障碍。
苏姨送走客人,快步返回书房,脸上带着未褪的惊惶与担忧。“阿蘅,你没事吧?”她走到芷蘅身边,声音有些发颤,“那些人……那个姓顾的年轻人,说话怎么那样……”
芷蘅缓缓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碍。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阵因强自压抑而引发的悸动。目光落在书桌上,那本摊开的顾长明笔记本上,恰好是写着“允师,我知你之意,然……道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的那一页。冰冷的字迹,与方才顾知行那句“我们有责任将这些痕迹真实记录下来”的话语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跨越时空的、令人心悸的共鸣。
“他说得对,苏姨。”芷蘅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在他们看来,个人的伤痛,在所谓的‘历史真相’面前,确实无足轻重。”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道之所在……好一个‘道之所在’。”语气里听不出是讥讽还是悲凉。
苏姨听不懂这些大道理,她只看到阿蘅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眼中有一种让她害怕的、空洞的冷静。“阿蘅,你别想那么多,他们再来,咱们不见就是了!大不了……大不了我们再去苏州,或者去别的地方躲一躲?”
“躲?”芷蘅抬起眼,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能躲到哪里去?这天下,早已不是能让人安然躲藏的地方了。”她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而且,他们也不会让我们一直躲下去。”
她清楚地意识到,顾知行和他所代表的“历史研究”,是一种比以往任何压力都更难以抗拒的力量。它披着“客观”、“公正”、“存史”的外衣,带着一种意识形态上的正确性,可以轻易地碾碎个人那点微不足道的悲欢与隐私。
第四十六章 定策
接下来的两天,沈家陷入了一种外松内紧的戒备状态。苏姨变得有些疑神疑鬼,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紧张地望向门口。而芷蘅,则比以往更加沉默,大部分时间都独自待在书房里,不是看书,也不是整理遗物,只是静静地坐着,仿佛一尊入定的石像。
她在思考,在权衡,在消化那次交锋带来的冲击,并为下一步做准备。她知道,赵怀明口中的“回去研究”绝不会是无限期的等待。他们一定会再来,带着更充分的准备,或者更强势的姿态。被动地等待下一次叩门,只会让自己更加被动。
第三天下午,芷蘅让苏姨将父亲留下的一个樟木小箱子搬到了书房。箱子里装的不是书籍信件,而是沈家一些不算贵重、却颇有年头的旧物——几方父亲用过的印章,一些泛黄的家族老照片,几件母亲留下的简单首饰,还有一本纸张粗糙、用线装订的、父亲早年行医时的手记杂录。
芷蘅小心翼翼地翻看着那本杂录。里面的字迹比晚年要青涩飞扬许多,记录的多是行医心得、疑难病例,偶尔也夹杂着对时局的零星看法和对家庭生活的温情描述。在某一页的角落里,她看到父亲用蝇头小楷写着一句话:“医者,悬壶济世,首重仁心。治身病易,治心病难。然身处大变局,欲独善其身而不可得,悲夫。”
“欲独善其身而不可得”。这短短几个字,道尽了父亲那一代许多知识分子的共同困境与无奈。
合上杂录,芷蘅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她意识到,仅仅守住父亲与顾长明之间的通信和那本诗集是远远不够的。研究所想要构建的“历史真相”,是一个更宏大的叙事。如果她不能提供关于父亲、关于沈家在那个年代更立体、更丰富的侧面,那么他们在书写时,很可能只会选取那些符合他们“研究框架”的碎片——比如父亲那封充满恐惧的绝笔信——从而将父亲简单定格在一个“怯懦”、“妥协”的符号上。
这是她绝不能接受的。
她必须主动出击,不是硬碰硬地拒绝,而是以一种更聪明、更具建设性的方式,去参与甚至影响这个“历史书写”的过程。她要让他们看到,沈允之不仅仅是一个在压力下崩溃的文人,他更是一个有医术、有仁心、有家庭温情、也有其时代局限的、活生生的人。
一个计划,在她心中逐渐清晰成形。
第四十七章 主动
又过了风平浪静却暗流涌动的几天。一个天气略显晴好的早晨,芷蘅让苏姨找来信纸和信封。
“阿蘅,你这是要……?”苏姨疑惑地看着她。
“给那位赵主任写封信。”芷蘅的语气平静,带着一种深思熟虑后的决断。
她坐在书桌前,斟酌着词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这一次,她的措辞不再像上回那样简单推脱,而是变得更为迂回和……主动。
在信中,她首先对赵怀明主任等人的来访再次表示了礼节性的感谢,并对自己上次因身体原因未能深入交流表示歉意(这是一个巧妙的铺垫,暗示她现在的身体状况有所好转)。接着,她笔锋一转,写道:
“……关于先父沈允之与顾长明先生之往事,我近日反复思量,深感其确为管窥那个特殊时代知识分子心态与命运之一隅。先父生前虽极少言及自身遭遇,然其晚年心境之郁结,行事之谨慎,皆与时代浪潮息息相关。作为其女,我虽所知片段,且多为感性认知,于学术研究或恐价值有限,然亦觉有责任将我所知、所感之沈允之其人,做一相对完整之呈现,以免历史记录过于片面单薄。”
她在这里,巧妙地将“提供顾长明资料”的焦点,部分转移到了“呈现沈允之”上。她强调父亲的心境与时代相关,暗示若要理解顾长明,也需理解他所处的具体人际环境,包括他与沈允之这样的“允师”之间的关系。
然后,她提出了一个具体的建议:
“若贵所确认为有必要,我可尝试根据记忆与家中尚存之少许旧物(如先父早年行医手札、家族照片等),先行整理一份关于先父沈允之生平与性格之简要材料,侧重于其在新中国成立前后至晚年之心路历程。或可为此段历史研究提供一参照之侧面。不知贵所意下如何?”
她没有直接答应接受关于顾长明的访谈,而是提出了一个 counter-offer(反提议):由她主动来整理关于父亲的材料。这样做,一方面将主动权部分掌握在自己手中,控制了信息输出的内容和节奏;另一方面,也以一种看似合作的态度,回应了研究所的要求,让他们难以断然拒绝。
信写好后,芷蘅仔细封好,让苏姨尽快寄出。
寄出这封信,意味着她不再仅仅是防守,而是选择了主动踏入那片名为“历史研究”的领域,以一种更加复杂和危险的方式,去守护父亲的风骨与尊严,也守护自己内心那片不容侵犯的废墟。
第四十八章 料峭
信寄出去了。如同将一枚棋子投入了未知的棋局,等待着对方的应手。
初春的天气依旧反复无常,晴好的日子短暂,料峭的春寒很快便卷土重来,阴雨连绵,将刚刚冒出些许绿意的庭院又打回原形。
等待回音的日子,比之前等待对方再次上门,更加磨人。这是一种主动将自己置于审视下的等待,充满了各种不确定的猜测。研究所会如何回应?是会看穿她的意图,断然拒绝?还是会顺势接受,并提出更具体、也可能是更苛刻的要求?
芷蘅表面上依旧维持着日常的平静,看书,散步,与苏姨闲聊。但她阅读的速度明显慢了,散步时常常心不在焉,与苏姨说话也偶尔会走神。她的内心,像这乍暖还寒的天气,时而因自己的主动出击而升起一丝微弱的掌控感,时而又被对未来的不确定性和可能面临的更深层次交锋所带来的忧虑所笼罩。
她开始更加系统地翻阅父亲留下的所有文字,不仅仅是那本杂录,还有他批注过的医书,甚至一些看似无关的、记录日常开支和友人来访的便签。她试图从这些零星的痕迹里,拼凑出一个更丰满、更立体的父亲形象——他的医术理想,他对家庭的眷恋,他与朋友交往的原则,他在时代剧变下的困惑与坚持。
这个过程,本身就像一次对过往的重新挖掘和洗礼。她发现,在那些被风干的痛苦记忆之下,还埋藏着许多被她忽略的、温暖的细节。父亲教她认字时耐心的样子,母亲生病时他彻夜不眠的守护,得到一本珍稀医书时像个孩子般的喜悦……这些记忆的碎片,像微弱但执拗的星光,穿透了笼罩在她心头的厚重阴云,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
原来,那段被风干的岁月里,并非只有苦涩。只是那些明亮的、温暖的部分,被后来巨大的阴影所覆盖和吞噬了。
这个发现,让她在沉重的压力下,感到一丝莫名的慰藉和力量。
她不仅要阻止父亲被简单定义为“怯懦者”,她还要让那些试图“研究”历史的人看到,在那个冰冷的时代洪流中,依然存在着普通人的温情、坚守和无法被彻底磨灭的人性光辉。哪怕这光辉再微弱,也值得被记录。
她站在书房的窗边,看着窗外在凄风冷雨中摇曳的枯枝。料峭春寒,冻不住地底深处渴望破土的生命。而她心中那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星火,也在这漫长的严冬与反复的春寒中,顽强地闪烁着,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春天。
风干的岁月,因其内部开始重新发现的、细微的湿润,而似乎不再那么轻易就能被碾为齑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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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尘封的标本,待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