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春寒料峭
农历新年的红纸碎屑还未被寒风彻底卷走,料峭的春寒便已笼罩了上海。这是一种比严冬更磨人的冷,湿气无孔不入,贴着肌肤往骨头缝里钻。弄堂里的积雪化尽,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路面,倒映着铅灰色天空,显得格外清寂。
沈芷蘅的身体在缓慢而持续地恢复,如同冻土下悄然滋生的草芽,微弱却顽强。她不再终日困于卧室,开始在书房度过大部分白天。书桌上,那些遗物依旧摊开着,但她面对它们的神情,已是一种研究者的审慎,而非受害者的悲恸。她甚至找出了父亲留下的一些旧地图和年表,试图将顾长明信件和笔记中提及的事件,与外部世界的宏观变动一一对应,勾勒出那条最终通向悲剧的、更为清晰的路径。
苏姨默默观察着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阿蘅的平静让她稍感安心,但那平静之下蕴藏的、近乎刻板的理性,又让她感到一丝陌生和不安。她宁愿阿蘅像前些日子那样病弱脆弱,至少那是她熟悉的样子。如今的阿蘅,像一株被冰雪压弯后又顽强挺直的修竹,枝干上留下了永久的折痕,姿态却更加孤峭坚韧。
午后,芷蘅正对着一封顾长明从北大荒寄回、字迹因严寒而略显僵硬的信出神,弄堂口忽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不是邻居的寒暄,也不是小贩的叫卖,而是几种陌生的、带着北方口音的男声,似乎在询问着什么。
苏姨正在天井里晾晒衣物,闻声手上一顿,侧耳细听,脸色渐渐变了。她放下木盆,快步走进书房,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阿蘅,外面……好像有人在打听咱们家。”
芷蘅握着信纸的手微微一紧,指节泛出白色。她抬起眼,目光穿过书房虚掩的门,投向客厅的方向,眼神锐利如伺机的隼。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比她预想的要快,而且,似乎不止一个人。
她没有立刻起身,也没有惊慌。只是缓缓地将信纸折好,放回原处,然后整理了一下本就一丝不苟的衣襟。动作从容,仿佛即将面对的不是一场可能充满压力的对峙,而是一次寻常的会客。
“请他们进来吧,苏姨。”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来者是客。”
苏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芷蘅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睛,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转身走向大门。她的心跳得厉害,手心沁出冷汗。
芷蘅独自坐在书房里,能清晰地听到苏姨打开大门的声音,听到外面模糊的交谈声,然后是几个沉重的脚步声踏入客厅,带着一股外面的冷空气。她没有动,依旧维持着端坐的姿势,像一座等待风浪拍打的礁石。
第四十二章 客从远方来
脚步声在客厅里停顿了片刻,然后,朝着书房的方向而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苏姨,她脸色有些发白,引着三位来客。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穿着深蓝色中山装的中年男子,面容严肃,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身后跟着一个稍微年轻些的,同样衣着朴素,手里拿着笔记本和钢笔,像是记录员。而最后一位……
芷蘅的目光越过前面两人,落在最后那个身影上。
顾知行。
他依旧穿着那件深灰色风衣,身形挺拔,面容冷峻。与上次深夜造访时相比,他脸上少了几分深夜的疲惫,多了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他的目光与芷蘅在空中短暂相接,没有任何波澜,随即自然地移开,仿佛他们只是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沈芷蘅女士,”为首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脸上挤出一丝程式化的笑容,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官方口吻,“冒昧打扰。我是历史研究所近代史研究室的副主任,赵怀明。这位是我的同事,小林。这位顾知行同志,您之前见过,他现在也参与我们这个课题的研究工作。”
课题研究。工作。这些词汇再次强调了他们此行的“公干”性质。
芷蘅缓缓站起身,微微颔首,姿态优雅而疏离:“赵主任,顾同志,林同志,请坐。”她示意了一下书房里靠墙摆放的一组沙发。
苏姨默默地退到一旁,紧张地看着这阵势。
赵怀明三人依言坐下,顾知行坐在最外侧,双腿交叠,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书房的环境,最后落在书桌上那些摊开的遗物上,眼神微微停留了一瞬。
“沈女士,我们这次来,主要是想就顾长明先生的相关历史情况,再与您沟通一下。”赵怀明开门见山,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您之前的回信我们已经收到,理解您身体不适的顾虑。不过,顾长明先生作为特定历史时期的代表性人物,他的生平资料对于还原那段历史的全貌,具有不可替代的价值。我们所里对此非常重视,也希望您能从历史研究的大局出发,能够提供一些帮助。”
他的话语流畅而官方,带着一种自上而下的说服力。
芷蘅没有看那份文件,她的目光平静地落在赵怀明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赵主任,我理解贵所的工作。不过,在讨论是否能提供帮助之前,我能否先了解几个问题?”
赵怀明似乎没料到她会如此直接地反问,推了推眼镜:“您请说。”
“第一,贵所对顾长明先生的‘研究’,具体的范围和目的是什么?是侧重于他的思想发展,还是他的个人遭遇?抑或是想通过他,折射某一类知识分子的命运?”
“第二,这些通过访谈获得的‘口述史’,最终的归宿是哪里?是作为内部档案封存,还是会以论文、著作或其他形式公开发表?”
“第三,”芷蘅的目光转向顾知行,停留了一瞬,又回到赵怀明身上,“在研究过程中,如何确保被访者,以及相关逝者的隐私与尊严得到充分的尊重?毕竟,历史是由活生生的人构成的,而不仅仅是冰冷的‘材料’。”
她的问题条理清晰,语气平和,却每一个字都敲在关键点上。书房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记录员小林拿着笔,有些无措地看着赵怀明。顾知行交叠的脚尖几不可察地轻轻点了一下地面,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讶异。
赵怀明脸上的笑容僵硬了片刻,他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位看似柔弱、与世隔绝的沈女士,会提出如此尖锐且具有专业性的问题。
第四十三章 交锋
赵怀明短暂的错愕之后,迅速调整了表情,重新挂上那副官方式的笑容,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审慎。
“沈女士的问题提得很好,很有见地。”他措辞谨慎地回答,“我们研究所的宗旨,是客观、公正地还原历史。对顾长明先生的研究,自然是希望全面了解他的思想脉络与人生轨迹,这既包括他早年的理想追求,也包括他后期……呃,所经历的曲折。目的是为了更深刻地理解那个特殊年代的知识分子心态与命运,总结经验教训。”
他避重就轻,没有明确回答研究范围是否包括沈家,尤其是沈允之的角色。
“至于研究成果的呈现方式,”赵怀明继续道,“目前主要以内部报告和学术论文为主,是否公开发表,需要经过严格的审查和考量,确保符合相关规定和精神。这一点请您放心。”
“放心?”芷蘅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嘴角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赵主任,我父亲沈允之,一生谨小慎微,洁身自好,最终却带着无尽的悔恨离世。顾长明先生……更是英年早逝。他们的名字和往事,若被公开讨论、分析,甚至被贴上各种标签,这对于逝者的安宁,对于生者的平静,是否算是一种‘尊重’?”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话语里的分量,却让赵怀明一时语塞。记录员小林停下了笔,有些不安地低下头。
这时,一直沉默的顾知行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冷硬的质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沈女士,”他的目光直视着芷蘅,没有任何闪躲,“历史研究的意义,在于追寻真相。无论这真相是光辉的,还是惨痛的。掩盖和遗忘,并不能让逝者真正安宁,反而可能让类似的悲剧在未来重演。”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锐利:“我叔叔顾长明,他选择了他的道路,也承担了后果。他的思想和经历,是他留给这个世界的、不容抹杀的痕迹。我们有责任,将这些痕迹尽可能真实地记录下来。这本身就是对历史,也是对像他那样的人,最大的尊重。”
他的话语,像一把出鞘的剑,锋利而冰冷,直接指向了芷蘅试图维护的“隐私”与“安宁”的边界。他将“个人伤痛”与“历史责任”置于对立面,并且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苏姨站在门口,紧张得几乎屏住了呼吸。
芷蘅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怒意。她甚至微微点了点头,仿佛对顾知行的这番话早有预料。
“顾同志说得很好,追寻真相,是历史学的崇高使命。”她缓缓说道,目光与顾知行平静地对视着,“但真相,往往有不同的侧面。记录者选取哪个侧面,如何呈现,本身就代表了某种立场和判断。”
她微微前倾了身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我想知道,在你们准备记录的‘真相’里,是否会包含我父亲在恐惧与挣扎中写下的、那封未能寄出的信?是否会包含顾长明先生在笔记本里写下的,他感到的‘冷’和‘孤独’?是否会包含……那本诗集中,一个与宏大叙事无关的、私人的侧影?”
她的目光扫过赵怀明,最后定格在顾知行脸上。
“还是说,你们需要的,只是一个被提炼过的、符合某种‘历史必然性’的、干瘪的符号?”
第四十四章 暂歇
沈芷蘅的话,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无声的、却足以改变水下生态的震动。
赵怀明脸上的官方笑容彻底消失了,他皱起眉头,下意识地推了推眼镜,似乎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位看似柔弱的女性。记录员小林更是完全停下了笔,有些无措地看着两位领导,不知该如何记录这场超出预期的交锋。
顾知行深邃的眼眸中,那抹讶异再次掠过,随即沉淀为一种更加复杂的、带着探究意味的审视。他紧紧盯着沈芷蘅,仿佛想从她平静无波的表情下,看穿她内心真实的想法。他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如此精准地切入到历史书写中最核心、也最敏感的“叙事权”问题。她不是在简单地拒绝,而是在质疑他们“记录”和“呈现”历史的资格与方式。
书房里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模糊的市声,提醒着人们外部世界的存在。
最终,赵怀明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僵局。他的语气不再像刚开始那样充满说服的自信,而是多了几分谨慎和公式化:“沈女士的顾虑,我们充分理解。历史研究是一项严肃的工作,我们一定会秉持客观、科学的态度,慎重对待每一个细节。关于您提到的这些……具体的私人材料,其是否纳入研究范围,以及如何运用,都需要经过课题组严格的讨论和甄别。”
他避开了直接回答芷蘅的问题,将决定权推给了模糊的“课题组讨论”。
“今天的沟通很有意义。”赵怀明站起身,示意小林和顾知行也起身,“让我们对沈女士的想法有了更深入的了解。我们回去后,会认真研究您提出的问题。也希望沈女士能再考虑一下,从留存历史记忆的角度,为我们提供一些宝贵的见证。”
他的话语,为这次突如其来的造访画上了一个暂歇的句号。既是让步,也是保留后续行动的权利。
顾知行最后一个站起身。他深深地看了沈芷蘅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辨,似乎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被隐藏起来的别的什么情绪。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颔首,便跟着赵怀明和林同志向外走去。
苏姨连忙上前引路送客。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沈芷蘅一人。她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仿佛刚才那场没有硝烟的交锋从未发生。只是,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泄露了内心并非全然的平静。
她缓缓吁出一口气,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些泛黄的纸页上。
她知道,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研究所的人不会轻易放弃,而那个叫顾知行的年轻人,更像是一个执着而危险的对手。他对他叔叔的“历史意义”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这种坚持,可能会冲破一切温情的、顾及个人感受的藩篱。
但她也知道,自己不再是从前那个只能被动承受的沈芷蘅了。她守住了第一道防线,明确表达了她的边界和质疑。接下来的,将是更漫长的、或许更加艰难的博弈。
风干的岁月,被置于历史的聚光灯下。
而守护这片废墟的,只剩下她这个风烛残年的、却不甘就此被“归档”的守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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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尘封的标本,待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