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破茧
冬日稀薄的阳光,像吝啬的施舍,在沈芷蘅卧室的地板上移动着,刻度着她缓慢恢复的时日。病后的虚弱如同缠身的蛛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隐痛,但她的眼神却日渐清明,那是一种被高烧淬炼过的、褪去了所有纷杂情绪的冷澈。她不再抗拒苏姨端来的汤药,甚至主动询问起身体的状况,仿佛这具饱受摧残的皮囊,成了一项需要精密打理、以期后续使用的工具。
苏姨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阿蘅不再是被动地承受痛苦,她的沉默里,开始孕育一种近乎决绝的主动。这种转变让苏姨既感欣慰,又隐隐不安。
一天清晨,芷蘅比往常醒得更早。她靠在床头,看着晨曦将窗棂的影子拉长,投在对面墙壁上,形成一道道明暗交错的栅栏。她静静地看了许久,然后,用一种异常平稳的声调,对正在为她准备洗脸水的苏姨说:“苏姨,今天,我想去书房坐坐。”
苏姨的手顿住了,热水从铜壶口倾泻而出,在白瓷盆里激起更大的水花。她回过头,担忧地看着芷蘅苍白但神色坚定的脸:“阿蘅,你这才刚好一点,书房里阴冷,还是再养养……”
“不了,”芷蘅轻轻打断她,目光依旧落在那些光影的栅栏上,“总是要面对的。躺在这里,和坐在那里,并没有什么不同。”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清晰,“有些东西,躲不掉,也烧不化。”
苏姨不再劝阻。她默默地帮芷蘅穿上厚实的棉袍,又在她膝上盖了羊毛毯,然后搀扶着她,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下楼梯,走向那间她已阔别多日的书房。
书房里的一切,依旧凝固在她病倒前的模样。摊开的笔记本,沉默的紫檀木柜,空气中浮动的尘埃在斜射的阳光下无所遁形。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旧书、药材和时光沉淀的气息,再次将她包裹。但这一次,芷蘅没有感到窒息般的压迫,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回到战场的平静。
她在书桌前坐下,手指拂过冰凉的桌面,最终停留在那本摊开的、写满“顾长明”的笔记本上。墨迹依旧狰狞,但她的心跳,却不再为此失控。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博物学家审视一块古老的化石,试图从那狂乱的笔画里,解读出它所封存的、那个下午的全部信息——父亲的恐惧,他的无能为力,以及那份最终未能送达的、饱含挣扎的劝告。
然后,她的目光转向那个上了锁的抽屉。钥匙,依旧在她贴身的口袋里,带着她的体温。她没有立刻去打开它。她知道,里面的东西,那些信件,那本诗集,是这场无声战争的核心地带。她需要积蓄力量,需要调整呼吸,才能再次踏入那片雷区。
阳光在书桌上移动,从东头慢慢滑向西头。芷蘅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时而翻阅父亲其他的手稿,时而看着窗外萧索的庭院。她的思绪不再是混乱的漩涡,而是变成了一条沉缓流淌的河,河底沉积着过往的泥沙,但水面,却呈现出一种近乎可怕的平静。
破茧的过程,并非总是激烈挣扎。有时,它只是一种内在的、悄无声息的剥离与重组。沈芷蘅感觉自己在病中死过了一回,如今重新活过来的,是一个剥离了部分幻想、部分软弱,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自身处境的存在。
第三十八章 重读
又过了几日,芷蘅的体力恢复了些许,能够自己在书房待上更长的时间。她让苏姨将那个存放遗物的抽屉打开,将里面的东西,全部取出,放在宽大的书桌上。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给那些泛黄的纸页镀上了一层陈旧的金色。信件、笔记本、诗集,它们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组等待被重新解读的密码。
这一次,芷蘅没有带着激烈的个人情绪去阅读。她强迫自己抽离出来,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客观,去审视这些文字和图像。她先拿起父亲未能寄出的那封绝笔信,逐字逐句地分析。她不再仅仅感受父亲的痛苦,而是试图理解他写下每个字时的处境和考量。“雷霆之怒,非吾等可当”——他感到了具体而致命的威胁。“累及”——他恐惧牵连家人,或许,也包括她。这封信,是一个普通人在巨大政治压力下的本能反应,是试图在灾难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绝望努力。他的悔恨,源于他的无力,也源于他未能践行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能清晰定义的“道义”。
然后,她重新翻开顾长明的笔记本。跳过那些充满理想激情的论述,直接找到他后期那些流露出迷茫、孤独和“冷”的片段。她注意到,他在提及“允师”时,笔迹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他对父亲的感情是复杂的,有尊敬,有依赖,或许也有对其“保守”和“怯懦”的不以为然,但绝非仇恨。他的决绝,更多是指向外部那个他想要改变的世界,以及他内心那个不容置疑的“真理”。他的悲剧在于,他为之献身的“真理”,最终吞噬了他,也间接摧毁了关心他的人。
最后,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深蓝色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上。她翻开衬页,看着那个铅笔素描的侧影和那两个“是你?”的字。此刻,她不再将其视为青春爱恋的隐秘证据,而是看到了另一种可能——那或许是一个灵魂在极度孤独和寒冷中,对身边唯一一抹“人间烟火”的无意识捕捉与留恋。是对“具体的人”的短暂回眸,是对他所献身的那个抽象“大道”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微小叛离。
这种抽离的、分析式的重读,像一场冷静的外科手术,剖开了往事的情感脓疮,露出了下面更加复杂、也更加接近本质的肌理。没有纯粹的黑白,没有简单的对错,只有特定时代背景下,不同性格、不同选择的人,被命运碾压后的共同伤痛。
她发现,当她不再将自己仅仅定位为一个“受害者”或“被辜负者”,而是尝试去理解父亲和顾长明各自的行为逻辑与困境时,那种被紧紧捆绑的、令人窒息的感觉,似乎松动了一些。她依然是这段历史的亲历者和承受者,但她不再仅仅是这段历史的被动容器。
第三十九章 未雨
重读遗物,像一次精神的排毒。虽然过程依旧伴随着隐痛,但沈芷蘅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笼罩在往事之上的迷雾似乎淡去了一些,露出了其下更加坚硬、也更加清晰的轮廓。
她开始有意识地锻炼身体,每天在苏姨的陪伴下,在弄堂里多走几步。她重新开始关注报纸上的新闻,不仅仅是文艺副刊,也开始留意那些关于政策变动、社会思潮的报道。她甚至让苏姨去打听了一下,那个“历史研究所”大概是个什么样的单位,近期有没有什么动向。
苏姨对她这些变化感到惊讶,但也尽力配合。她隐隐感觉到,阿蘅似乎在为某种“可能”的到来,做着准备。不是消极的等待,而是积极的、甚至是带着一丝战略意味的筹备。
一天傍晚,母女二人在客厅里听着无线电里的评弹,咿咿呀呀的吴语软糯缠绵。芷蘅忽然关掉了无线电,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苏姨,”她看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声音平静,“如果……我是说如果,那边再来人,或者再来信,要求访谈……”
苏姨的心提了起来,紧张地看着她。
芷蘅继续说道:“我不想再简单地拒绝了。”
苏姨愕然:“那……那你的意思是?”
“我想,或许可以谈一谈。”芷蘅转过头,目光清亮地看着苏姨,那里面有一种苏姨从未见过的、冷静的光芒,“但不是他们问什么,我就答什么。”
“那……?”
“我要知道,他们到底想研究什么?是顾长明个人的思想变迁?还是他们那一类人的整体命运?或者,是想通过他,了解当时像父亲那样的知识分子的处境?”芷蘅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我也要知道,他们最终会如何呈现这些‘材料’,是作为冰冷的档案封存,还是会公开发表?如果发表,会用什么形式?会不会……伤害到还活着的人?”
苏姨听得有些发懵,她从未想过这么多,这么深。“阿蘅,你……你想跟他们谈条件?”
“不是谈条件。”芷蘅轻轻摇头,嘴角泛起一丝苦涩而坚定的弧度,“是划定边界。是让他们知道,我和我父亲的记忆,不是可以随意取用的公共资源。它们首先是我们个人的、带着血泪的私有物。他们若想‘研究’,就必须尊重这一点。”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低沉却清晰:
“风干的岁月,也是我的岁月。我不能阻止别人来看,但至少,我可以决定,让他们看到哪一部分,以及,用什么方式看。”
第四十章 新岁
日子在一种外松内紧的氛围中,滑向了岁末。
上海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雪花不大,稀稀疏疏,落在青灰色的瓦楞和光秃的枝桠上,未能积存,很快便化成了湿冷的雪水,让弄堂更加泥泞难行。
年关将近,弄堂里多了些年节的气氛。家家户户开始准备年货,空气中偶尔会飘来油炸食物的香气,孩子们的新衣也开始在阳光下晾晒。唯有沈家,依旧保持着惯常的沉寂,与外面的热闹格格不入。
苏姨还是按照往年的惯例,准备了一些简单的年货,也将屋子里外仔细打扫了一遍。她剪了几张红纸,想着要不要贴个窗花,增添点喜气,但看到芷蘅依旧沉静的神色,最终还是作罢了。
除夕夜,苏姨做了几样芷蘅平时爱吃的菜,摆了一小桌。母女二人相对而坐,窗外是零星响起的、怯生生的鞭炮声——大规模的庆祝早已不被鼓励,只有些孩子偷偷放着零散的炮仗。
“阿蘅,吃块鱼,年年有余。”苏姨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到芷蘅碗里。
芷蘅道了谢,默默地吃着。饭菜很精致,但她依旧吃得不多。餐厅里只开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在这辞旧迎新的时刻,往事如同默片,在芷蘅的脑海中无声放映。父亲的音容笑貌,顾长明灼热的目光,那些无忧无虑的少女时光,那些突如其来的变故与漫长的沉寂……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却触不到温度。
她举起盛着黄酒的杯子,对苏姨说:“苏姨,这一年,辛苦你了。”
苏姨连忙举起杯,眼圈有些发红:“不辛苦,阿蘅,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我就放心了。”
两只小小的酒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孤单。
喝完酒,芷蘅放下杯子,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雪已经停了,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
“苏姨,”她忽然轻声说,“等开了春,天气暖和些,我想……去看看爸爸。”
苏姨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好,是该去看看先生了。”
去看父亲,不仅仅是扫墓。那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告知。告知父亲,她或许即将要做出一些改变,要以一种不同于以往沉默承受的方式,去面对那些纠缠不休的往事了。
新岁的钟声,在无线电里沉闷地敲响。
旧的一年,连同其中的病痛、挣扎与内心的风暴,终于过去了。
新的一年,带着未知的挑战和一丝微弱但确实存在的、由内而生的力量,悄然来临。
风干的岁月,依旧横亘在那里。
但站在岁月这头的人,已经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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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卷 尘封的标本,待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