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蚀
凝滞的尽头,是无声的崩解。
沈芷蘅开始出现低烧,体温在午后悄然攀升,像地底暗燃的余烬,不猛烈,却持续地消耗着她本就稀薄的生命力。医生来看过,说是风寒入里,忧思伤脾,开了几帖疏解郁结、扶正祛邪的方子。药煎好了,浓黑的汁液盛在白瓷碗里,散发着苦涩的气味。她顺从地喝下,但所有人都明白,这药石能驱散肌表的寒邪,却无法温暖那颗被往事冻结的心。
她不再下楼,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二楼的卧室里。有时靠在床头,望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风景;有时则坐在梳妆台前,长久地凝视着镜中那个日渐陌生的自己。镜中人脸色灰败,眼瞳失去了焦点,像蒙尘的旧玻璃。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冰凉的镜面,指尖沿着镜中影像的轮廓缓缓移动——从额际到下颌,那弧度依稀还有当年素描侧影的痕迹,但内里的神采,早已被数十年的沉寂与这突如其来的风暴侵蚀殆尽。
苏姨将一日三餐送到她房间,她吃得很少,像完成一项不得不为的任务。碗里的米饭往往只动了几口,菜更是浅尝辄止。苏姨试图说些街坊闲话、市井新闻来分散她的注意力,但她只是听着,眼神空茫,偶尔点点头,仿佛声音只是穿过她身体的、无关紧要的风。
她的世界在急剧地缩小,最后只剩下这间卧室,这张床,以及脑海中那些反复播放、无法停歇的记忆片段。父亲的叹息,顾长明灼热的目光,那本蓝色诗集,那幅侧影画,那封来自北京的信……它们不再是清晰的场景,而是融化成一片混沌的、充满压迫感的背景噪音,日夜不休地笼罩着她。
一天深夜,她突然从混沌中惊醒,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和窒息。她挣扎着坐起身,打开台灯,昏黄的光线照亮床头柜。上面除了药碗和水杯,还放着那本她时常摩挲的《陶庵梦忆》。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拿,指尖却在触碰到书封的瞬间,猛地缩回。
她看着那本书,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近乎恐惧的情绪。
这本书,连同父亲书房里那些典籍,苏州园林里那些景致,甚至寒山寺的钟声,在此刻都串联起来,指向同一个让她战栗的事实——所有这一切,都在试图用一种精致、典雅、超脱的形式,去包装、去淡化那种刻骨铭心的痛苦与失去。将个人的悲剧升华成时代的哀歌,将血肉模糊的伤口风干成可供观赏的标本。
张岱的梦忆,忆的是晚明的繁华与个人的感喟,何尝不是一种对现实无能为力的、美学层面的逃避?园林的巧夺天工,何尝不是失意文人对内心沟壑的填补与掩饰?就连那钟声,消解不了愁绪,反而将其定格成了千古的诗句。
而她,沈芷蘅,不也一直在这样做吗?用沉寂的生活,用日常的秩序,用这些书籍和回忆,试图将自己被风干的痛苦,装扮成一种清高的、忍受的姿态。
但现在,她装不下去了。
那封来自外部世界的信,像一根尖锐的探针,刺破了她辛苦维持的、优雅的茧。它粗暴地提醒她,她的痛苦并不独特,并不诗意,它只是历史洪流中无数类似案例中的一个,是可以被研究、被归类、被冷冰冰地分析的“材料”。
这种认知,摧毁了她最后的精神支柱。
第三十四章 呓语
低烧在第三天夜里达到了高峰。
沈芷蘅陷入了时而昏睡、时而清醒的谵妄状态。苏姨不敢离开,搬了张椅子守在床边,用温水一遍遍擦拭她滚烫的额头和沁出冷汗的手心。
在意识的迷宫里,芷蘅不停地呓语。声音断断续续,模糊不清,时而急促,时而哽咽。
“爸爸……别写了……墨……太黑了……”
“长明……冷……我也冷……”
“信……不能寄……不能……”
“不是我……画得不像……”
“研究所……不要……归档……”
“……标本……我不要当标本……”
这些破碎的词语,像散落一地的、带着血丝的玻璃碎片,拼凑出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挣扎。苏姨听着,心如刀绞,却无法从中理出完整的头绪,只能紧紧握住她挥舞的、滚烫的手,一遍遍地低声安抚:“阿蘅,不怕,苏姨在,没事的,没事的……”
在那些相对清醒的间隙,芷蘅会睁开眼,眼神涣散地看着苏姨,仿佛不认识她一般。有一次,她忽然用力抓住苏姨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声音嘶哑地问:“苏姨……他……他恨我们吗?恨爸爸……也恨我?”
苏姨一愣,随即明白这个“他”指的是顾长明。她看着芷蘅被高烧和心魔折磨得几乎脱形的脸,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傻孩子,怎么会……怎么会恨呢?都过去了,别再想了……”
“那他为什么……为什么不回头?”芷蘅执拗地问着,眼泪顺着烧得通红的脸颊滑落,滚烫,“哪怕一次……他只要回头一次……”
这个问题,她问了自己半辈子。在理智清醒时,她可以用时代的宏大、理想的决绝来试图理解。但在意识模糊的此刻,它还原成了最原始、最疼痛的委屈——为什么被留下的是她?为什么被辜负的是她?
苏姨无法回答,只能将她搂在怀里,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过去了,都过去了……”
高烧和呓语,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剧烈的风暴,将沈芷蘅精心构筑多年的内心世界彻底搅得天翻地覆。那些被风干、被压抑的情感与记忆,在病热的催化下,以最原始、最混乱的方式,汹涌地反噬了。
第三十五章 微光
这场病,来势汹汹,去得却也干脆。
第四天清晨,持续的高烧如同退潮般,倏地降了下来。沈芷蘅浑身被冷汗浸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但神志却奇迹般地恢复了清明。极度的虚弱感席卷了她,连抬起手臂都感到困难,但脑海中那些喧嚣的、混乱的声音,却平息了。
苏姨红着眼圈,帮她擦洗身体,换上干净的寝衣,又喂她喝下小半碗温热的米汤。做完这一切,天光已经大亮。雨,不知在何时停了。多日未见的、苍白的冬日阳光,勉力穿透薄薄的云层,透过玻璃窗,在床前的地板上投下一块微弱的光斑。
芷蘅靠在枕头上,望着那块光斑。阳光很淡,几乎没有温度,但毕竟带来了光亮。她感到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以及一种奇异的、近乎真空的平静。仿佛那场高烧,不仅烧掉了她的体力,也将那些纠缠她多日的、激烈的情绪,一并焚烧殆尽了。
苏姨见她神色平和,不像前几日那般痛苦躁动,稍稍松了口气,轻声说:“你再睡会儿,我就在外面。”
芷蘅却微微摇了摇头,声音虽然微弱,但很清晰:“苏姨,辛苦你了。”
“说的什么话。”苏姨替她掖好被角,“你好好养着,就是我最盼着的事。”
房间里安静下来。芷蘅的目光从地上的光斑,移向窗外。雨后的天空,是一种被洗刷过的、干净的灰色。一只麻雀落在窗外的树枝上,抖了抖湿漉漉的羽毛,歪着头,好奇地朝屋里张望。
生机,以最细微的方式,重新开始渗透进这个几乎被悲伤和病气淹没的房间。
她回想起病中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和不受控制的呓语。那些被压抑的恐惧、委屈、不甘,像脓液一样被逼出了体外。虽然过程痛苦不堪,但此刻,她反而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一直紧绷着、试图维持某种体面和秩序的弦,断了。
但也正因为断了,她不必再那么辛苦地支撑了。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亲处理一味药性极为猛烈的药材时,曾说过:“有时,大病需用猛药。毒热壅盛,非此不能透邪外出。只是过程凶险,须得谨慎。”
这场突如其来的、几乎击垮她的病,是否就是那剂“猛药”?将积郁在她心中数十年的“毒热”——那些无法言说的痛苦、被辜负的怨恨、对成为“标本”的恐惧——强行“透”了出来?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第三十六章 转念
病去如抽丝。
接下来的几天,沈芷蘅的身体依旧虚弱,但精神却在以缓慢而坚定的速度恢复。她不再抗拒进食,虽然胃口依然不佳,但会努力将苏姨精心准备的食物多吃几口。她也开始允许苏姨扶着她,在房间里慢慢走动几步。
她的话依然不多,但眼神不再空洞,而是多了一种沉静的、仿佛在思考着什么的光芒。她不再长时间地凝视窗外,或者陷入呆滞。有时,她会拿起那本《陶庵梦忆》,但并不翻开,只是放在膝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
一天下午,阳光难得地好了一些,透过窗户,带来些许暖意。苏姨扶她坐到窗边的安乐椅里,给她膝上盖了厚厚的毯子。
“苏姨,”芷蘅忽然开口,声音平静,“那封回信寄出去,多久了?”
苏姨愣了一下,在心里算了算:“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芷蘅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投向窗外明净了不少的天空,“没有再来信,也没有人来。”
苏姨小心翼翼地看着她的脸色:“兴许……兴许那边见你拒绝,就算了?公家单位,事情多,未必会一直盯着咱们这点旧事。”
芷蘅沉默了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不会的。”她的语气很肯定,却没有任何惊慌或焦虑,只有一种洞察事实的冷静,“他们既然开始了,就不会轻易放弃。现在没有动静,或许是在用别的方法,或许……只是在等待。”
“等待?”苏姨不解。
“等待我更……脆弱的时候?或者,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芷蘅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毕竟,强迫一个卧病在床的人接受访谈,总是不太好看的。”
苏姨倒吸一口凉气:“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
“为什么不能呢?”芷蘅转过头,看着苏姨,眼神清冽,“在‘历史’面前,个人的意愿和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这话语里,不再有之前的愤怒和恐惧,而是带着一种认清了现实后的、冰冷的平静。她似乎终于接受了那个事实——她和她家族的往事,已经不再仅仅属于她自己,它们被赋予了“历史材料”的属性,而掌握着“研究”权力的一方,有着她无法抗衡的强势。
“那……那我们怎么办?”苏姨感到一阵无力。
芷蘅没有立刻回答。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看着那株落光了叶子的梧桐树,枝桠在蓝天映衬下,勾勒出清晰而坚韧的线条。
良久,她才轻声说道,像是在对苏姨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老是躲着,也不是办法。”
“或许……是时候,换一种方式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这个阳光微弱的午后,激起了迥异于前的涟漪。
风干的岁月,依旧沉重。
但承受它的人,似乎正在悄然改变着姿态。
---
(第二卷 压制的重负,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