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冬雨
十一月的上海,下起了冬雨。不是夏日骤雨的酣畅淋漓,而是绵绵密密的、带着浸骨寒意的雨丝,从铅灰色的天空无声飘落,打在玻璃窗上,汇聚成蜿蜒的水痕,模糊了窗外的世界。弄堂里的青石板路面被淋得油亮,反射着天光,显得格外冷清。空气湿重,连带着屋子里也弥漫着一股驱不散的阴冷。
沈芷蘅坐在书房里,膝上盖着一条薄毯,手里拿着一本《世说新语》,目光却落在窗外被雨水扭曲的景物上。雨声淅沥,单调而持久,像无数只细小的虫子在啃噬着寂静,也啃噬着她本就脆弱的神经。那封被塞在床头柜抽屉里的信,如同一个隐形的磁场,即使看不见,其存在感也无时无刻不干扰着她的心神。
“学术研究”、“口述史”、“存史”……这些字眼在她脑中盘旋,与父亲笔记本上狂乱的笔迹、顾长明素描旁那句“是你?”、以及梦境中那些浸泡在玻璃罐里的心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混乱。她感觉自己就像窗外那棵落光了叶子的梧桐,赤裸地站立在风雨中,无处躲藏,只能任由冰冷的雨水穿透一切伪装,直接打在最为柔嫩和疼痛的内里。
苏姨端着一碗刚炖好的冰糖雪梨走进来,轻轻放在书桌一角。“阿蘅,喝点热的,润润肺,这天气湿冷得厉害。”她看着芷蘅比前几日更加苍白和憔悴的脸色,眼底的忧色更深了。
芷蘅回过神,勉强对苏姨笑了笑:“谢谢苏姨,先放着吧。”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明显的疲惫。
苏姨没有离开,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阿蘅,那封信……你若是不想理会,便不要理会。咱们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他们还能怎么样?”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朴素的护犊之情,以及对官方机构本能的疏远和畏惧。
芷蘅摇了摇头,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迷蒙的雨景。“躲不掉的,苏姨。”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雨声淹没,“他们既然找到了我,就不会轻易放弃。更何况……”她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更何况,那不仅仅是外界的一次叩问。那封信,像一把钥匙,再次撬开了她试图尘封的往事之门。门内的东西,那些被她用岁月风干的情感与记忆,正在因为这外部的压力和内部的松动,而开始散发出更加浓烈、也更加令人不安的气息。她无法再假装它们不存在。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父亲不在了,无人可以分担这份沉重。顾长明早已化为尘土,留下的是无尽的疑问和一笔糊涂账。苏姨虽亲,却无法真正理解这其中的复杂纠葛和那份被置于历史显微镜下的惶惑。而她自已,独自承载着这一切,在湿冷的冬雨中,仿佛随时都会碎裂。
第三十章 回信
雨连续下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雨势稍歇,天空依旧阴沉得像一块湿透的抹布。芷蘅没有去书房,而是将自己关在卧室里。她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着几张素白的信笺,旁边放着那封来自历史研究所的信。
笔筒里插着几支钢笔,她抽出一支父亲常用的、笔尖较粗的黑色钢笔,在墨水瓶里蘸饱了墨水。笔尖悬在信纸上方,微微颤抖,一滴浓黑的墨汁凝聚,最终承受不住重量,“嗒”的一声,落在洁白的纸面上,迅速晕开成一个不规则的、丑陋的墨团。
就像她此刻的心境。
她该写什么?如何写?
断然拒绝?以什么理由?保护隐私?维持平静?这些理由在“历史研究”、“存史”这样宏大的名义面前,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自私和怯懦。而且,拒绝就能换来安宁吗?她怀疑。
那么,接受?同意那个所谓的“访谈”?将自己和父辈的伤痛,摊开在一个或几个陌生的“研究人员”面前,任由他们记录、分析、归档?想到那种场景,她就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反胃和恐惧。那无异于一场公开的、缓慢的精神凌迟。
或者,写一封含糊其辞的信,拖延时间?
她盯着那团墨迹,仿佛看到了自己内心那片混乱不堪、无法着墨的荒原。各种念头互相冲撞,撕扯着她所剩无几的精力。
她想起父亲晚年紧锁的眉头和那双充满悔恨的眼睛。父亲是否也曾希望,那段历史能够以某种方式被记住,被理解,而不仅仅是随着他们这一代人的逝去而被彻底遗忘?尽管那记忆是如此的痛苦。
她又想起顾长明笔记本里那些炽热而绝望的文字。他那样决绝地奔赴他的“道”,是否也隐秘地希望,他的牺牲,他的思考,能够留下痕迹,而不仅仅是无声无息地湮灭?
那么她自己呢?她这被时代的巨石压扁了的一生,她这无声的、风干了的痛苦,是否也值得被记录?哪怕只是作为那个疯狂年代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它们像沉重的锁链,缠绕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时间在笔尖的颤抖和墨团的凝固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愈发暗淡,室内没有开灯,阴影逐渐笼罩下来,将她单薄的身影吞没。
最终,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将那张被墨迹污损的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字纸篓。然后,重新铺开一张新的信纸。
她没有用那支黑色的钢笔,而是换了一支笔尖更细、颜色更沉的蓝黑色钢笔。她的手指依旧冰凉,但落笔时,却异常稳定。
“历史研究所近代史研究室:
来信收悉。
关于顾长明先生之事,我所知甚为有限,且多为间接听闻。先父沈允之生前亦极少提及,恐难提供贵所研究所需之有价值信息。
加之我近年身体不适,精神不济,不便接受访谈。
谨此回复,望予谅解。
此致
敬礼!
沈芷蘅
某年某月某日”
信写得很短,措辞客气而疏离,带着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她明确表示了拒绝,理由是自己“所知有限”和“身体不适”。这是她能找到的、最体面也最无懈可击的推脱之辞。
她将信纸叠好,装入信封,写上研究所的地址。做完这一切,她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封回信,像一块被她奋力掷出的石头,试图阻挡那试图涌来的潮水。但她知道,这很可能只是徒劳。它或许能暂时延缓,却无法真正阻止。而且,在写下这些字句的同时,她也更加清晰地认识到,她无法真正割断与那段过去的联系。那些风干的岁月,早已成为她骨血的一部分。
第三十一章 等待
信寄出去了,通过弄堂口的邮筒,投入了那个代表着与外部世界连接的、深绿色的铁皮箱子。
随之而去的,似乎还有沈芷蘅一部分残存的气力。接下来的日子,她陷入了一种更加空洞和焦灼的状态。那是一种明知风暴可能来临,却不知其具体时间和强度的、悬而未决的等待。
她试图重新回到以往的生活节奏中去,却发现更加困难。书看不进去,散步也心不在焉。她常常会无意识地走到窗边,看向弄堂口,仿佛在期待,或者说是恐惧着邮差的再次出现,带来北京的回音。
苏姨察觉到了她这种隐晦的焦虑,却不知如何宽慰,只能更加细心地打点家务,将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试图用这种外在的秩序,来安抚内在的混乱。她甚至尝试着做一些芷蘅年轻时喜欢吃的点心,但芷蘅也只是浅尝辄止,食不知味。
一天夜里,芷蘥从梦中惊醒。她梦见自己那封回信被退了回来,信封上盖着巨大的、红色的“查无此人”的印章。而与此同时,书房那个上锁的抽屉自动弹开了,里面的信件和笔记本像拥有了生命一般,纷纷飞了出来,在空中盘旋,纸张哗啦啦地响着,上面的字迹发出幽暗的光。顾长明画的那个侧影从诗集中脱离,变成一个巨大的、模糊的白色影子,悬浮在房间中央,那两个“是你?”的字,像眼睛一样注视着她……
她猛地坐起身,冷汗浸湿了寝衣,心脏狂跳不止,在寂静的夜里,声音大得吓人。
她打开床头灯,昏黄的光线驱散了部分噩梦的阴影,但那份心悸和恐惧却久久不散。她披上外衣,走下床,来到窗边。
窗外,夜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无边无际。弄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一两盏路灯在雨幕中散发着昏黄而模糊的光晕,像疲倦的、即将熄灭的眼睛。
等待,成了一种无声的酷刑。它放大了一切细微的声响,也放大了内心每一个不安的念头。她开始反复回想自己回信中的措辞,是否足够坚决?是否留下了什么可以被对方继续纠缠的漏洞?研究所的人会如何反应?是会尊重她的意愿,还是会锲而不舍?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虫,任何细微的挣扎,都可能引来捕食者更快的关注。而那封回信,究竟是斩断了蛛丝,还是反而震动了大网?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格外缓慢而黏稠。每一天,都像在看不到尽头的隧道中摸索前行,不知道前方是出口,还是更深的黑暗。
第三十二章 凝滞
一周过去了。没有回信。
两周过去了。弄堂口的邮差来了又走,绿色的背包里,没有来自北京的信件。
起初那种焦灼的等待,渐渐变成了一种麻木的、近乎绝望的凝滞。
希望没有回信,意味着对方接受了她的拒绝,事情就此了结。但内心深处,又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仿佛这种沉默,并非结束,而是暴风雨前令人不安的宁静。也许,研究所正在研究下一步的对策?也许,顾知行会再次亲自前来?也许,会有更高层面的通知或压力?
各种猜测在她脑中盘旋,消耗着她本已不多的心力。她感到一种精疲力竭的虚弱,仿佛所有的情绪和思考能力,都在这种无休止的、悬而未决的内耗中,被一点点榨干。
她不再频繁地看向弄堂口,也不再刻意去维持那些日常的仪式。她允许自己长时间地坐在沙发里,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窗外的天空从明到暗。有时,苏姨和她说话,她需要反应好几秒,才能理解话语的意思。
她吃得越来越少,身形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颧骨微微凸起,眼窝深陷,使得那双原本沉静的眼睛,显得更大,也更空洞。那种曾经笼罩着她的、清冷而疏离的气质,如今变得更加浓郁,几乎变成了一种实质性的、与外界隔绝的屏障。
苏姨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她试着劝芷蘅去看看医生,或者找点别的事情分散注意力,甚至隐晦地提起,是否可以去外地更远的地方散散心。但芷蘅都只是摇头,用那种令人心疼的、疲惫不堪的语气说:“不用了,苏姨,我没事。只是……只是有点累。”
她确实累。是一种从灵魂深处弥漫开来的疲惫。与往事对峙,与外部压力抗衡,与内心的恐惧和迷茫角力……这一切,都太过沉重。而那场冬雨,似乎永无止境,将整个世界,连同她的心,都浸泡在一种无边无际的、冰冷的潮湿里。
风干的岁月,并未因外界的关注而变得湿润。反而,在这种关注的压力下,那些干枯的纤维似乎变得更加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彻底碎裂,化为齑粉。
她坐在那里,像一尊正在慢慢失去最后水分的、精致的瓷器。外表依旧保持着完整的形态,但内在,已经布满了看不见的、细密的裂纹。
等待还在继续。而生活在表面凝滞之下,正悄然滑向某个未知的、可能是更加艰难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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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压制的重负,待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