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启程
决定去苏州这件事,在沈家这潭沉寂多年的死水里,投下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石子。
苏姨显得比芷蘅还要积极,仿佛这不是一次简单的短途旅行,而是一个亟待完成的、具有某种象征意义的仪式。她开始翻找出行用的箱笼,检查换季的衣物,絮絮叨叨地计算着要带哪些常备药品,哪件厚外套更挡风,甚至开始琢磨着要带些自家腌制的酱菜,仿佛外面的食物总不如家里的合口。
芷蘅只是安静地看着苏姨忙碌,偶尔在她拿不定主意时,给出一个简短的“都好”或者“你决定”。她的心思似乎并不在这趟旅程本身,那只是一种必须做出的、形式上的改变,如同久病之人需要换一换房间的空气,至于窗外的风景是否真的能入眼入心,倒是次要的了。
出发的前一晚,芷蘅独自在父亲的书房里坐了许久。她没有再打开那个上锁的抽屉,只是环顾着这间充盈着父亲气息的屋子。书架上的典籍沉默如斯,紫檀木柜的铜锁泛着幽冷的光,空气中那股混合了旧书、药材和淡淡苦香的味道,是她半生熟悉的安全感的来源。如今,这安全感似乎薄了一层,底下隐隐透出过往冰冷的质地。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书桌光滑的桌面,拂过父亲那方用了大半辈子的端砚。冰凉的触感,带着岁月的沁润。她忽然想起父亲教她辨认药材的情景,那些晒干的植物根茎、叶片、花朵,失去了水分,蜷缩成奇怪的形状,却将最本质的药性紧紧锁在其中。父亲说,这叫“风干存性”。
风干存性。
她和父亲,和顾长明,以及那个时代许许多多的人,是否也经历了这样一场粗暴的“风干”?鲜活的生命力被抽离,饱满的情感被压榨,最终变成一具具带着特定“药性”——或沉默,或悔恨,或执拗——的标本,被封存在各自名为“余生”的抽屉里。
火车是第二天下午的。天阴沉着,像一块吸饱了水的灰布,沉沉地压在上海的屋顶上。弄堂口,卖栀子花的老太太没有出摊,只有风卷着几片梧桐落叶,贴着地面打着旋儿。
苏姨叫了辆三轮车,将一只不大的衣箱和一个装着热水瓶、茶叶罐和点心盒子的网篮放上去。芷蘅只提着自己的小手袋,里面装着钱包、手帕和那本正在读的《陶庵梦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口系着一条素色的丝巾,站在弄堂口,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熟悉的、紧闭着的黑色大门。
门内,是她风干了的大半生。
门外,是未知的、湿冷的旅途。
第十八章 软卧车厢
火车站的喧嚣,是另一种形态的、流动的沉寂。
鼎沸的人声,小贩的叫卖,列车进站时汽笛的长鸣,以及空气中混杂着煤烟、汗水、廉价香烟和食物气味的热浪……这一切构成了一幅庞大而漠然的背景板,将每一个个体的悲欢都稀释得无足轻重。
芷蘅在苏姨的搀扶下,穿过拥挤的人群,找到对应的软卧车厢。与硬座车厢那边水泄不通、行李堆叠如山的景象相比,这里显得清静许多,但也并非真空。走廊里偶尔有穿着体面的旅客走过,低声交谈,列车员穿着笔挺的制服,面无表情地查验着车票。
她们的铺位是一个四人包厢,下铺。对面铺位已经有人了,是一对中年夫妇,衣着朴素但整洁,带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睁着大眼睛好奇打量四周的小女孩。看到芷蘅和苏姨进来,那对夫妇友善地点了点头,挪开了放在过道上的行李。
苏姨手脚利落地将衣箱塞到铺位底下,网篮放在小茶几上,又拿出自带的茶杯,用热水瓶里的水烫过,给芷蘅沏了一杯茶。茶叶的清香,暂时驱散了车厢里那股特有的、混合着皮革和消毒水的气味。
芷蘅靠窗坐下,接过茶杯,道了声谢。目光却投向窗外。站台上,送行的人群隔着玻璃窗,与车内的旅客做着最后的告别和叮嘱。有年轻的恋人紧紧相拥,有母亲红着眼圈一遍遍抚摸儿子的脸,有朋友用力地挥手,大声喊着“来信啊”。
这些鲜活的、饱满的、带着体温和泪水的离别,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她当年送别顾长明去北大荒时的情景。没有拥抱,没有泪水,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告别。只是在校园那条落满梧桐叶的小路上,他背着简单的行囊,对她说:“我走了。你……多保重。”她也只是点了点头,说:“你也保重。”然后,他就转身汇入了更多奔赴远方的、灰蓝色的洪流之中,再也没有回头。
那时,她以为这只是短暂的分别。就像这站台上的许多人一样,以为火车带走的人,总有一天会随着另一列火车归来。
火车猛地晃动了一下,伴随着一声悠长而沉闷的汽笛,缓缓开动了。站台开始向后移动,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送行的人群、站台的柱子、整个车站的建筑,都变成了模糊的、向后飞掠的色块,最终消失在视野之外。
城市也被甩在了身后。窗外开始出现低矮的房屋、纵横的田垄、一片片水塘和光秃秃的树木。江南的冬景,是那种湿润的、色彩饱和度很低的灰与褐,像一幅被水洇过的水墨画。
对面的小女孩趴在窗口,兴奋地指着外面飞驰而过的牛、电线杆和偶尔出现的桥梁,叽叽喳喳地问着父母各种问题。她的父母耐心地回答着,声音温和。这种寻常人家的、充满烟火气的温情,像一层薄薄的暖意,漂浮在包厢的空气里,却无法真正渗透进芷蘅那身用沉寂和往事编织成的、厚厚的外壳。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翻开膝上的《陶庵梦忆》。张岱的文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风干——将晚明的繁华与个人的感喟,一同焙制成清供般的雅致与苍凉。“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残雪”,读这样的句子,让她有一种同病相怜的、奇异的慰藉。
苏姨在一旁,拿出毛线活计,默默地织着。织针碰撞,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咔哒”声,像另一种形式的计时器。
火车轰隆着,以一种不可抗拒的、机械的节奏,载着她们,驶向那段被命名为“苏州”的、未知的时光片段。
第十九章 夜色与呓语
夜幕降临得很快。
车窗玻璃变成了一面模糊的镜子,映出包厢内昏暗的灯光和人们晃动的身影。外面的世界沉入墨一般的黑暗,只有偶尔经过某个小站时,会有一片昏黄的光线倏地扑进来,将车厢内的一切瞬间照亮,随即又被更深的黑暗吞噬。
对面的小女孩已经在母亲温柔的哼唱声中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呼吸均匀。她的父母也相继在中铺和上铺躺下,包厢里渐渐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苏姨也收拾起毛线,对芷蘅轻声说:“阿蘅,不早了,躺下歇歇吧?明天一早才到呢。”
芷蘅点了点头,合上书。她确实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但那并非睡意,而是一种精神长期紧绷后的虚脱。
她和衣在下铺躺下,苏姨睡在她对面的下铺。车厢顶灯被关掉了,只留下走廊里透过门玻璃射进来的一线微弱光芒。车轮撞击铁轨的连接处,发出持续而单调的“哐当、哐当”的巨响,这声音填充了所有的寂静,反而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催眠般的背景音。
芷蘅闭上眼,却无法入睡。身体的静止,让内心的喧嚣变得更加清晰。火车行进中的摇晃,像一只巨大的摇篮,却摇不散她脑海中那些纷乱的影像。父亲痛苦的面容,顾长明笔记本上那些尖锐的字句,诗集衬页上那个孤零零的侧影,还有那个叫顾知行的年轻人冰冷而审视的目光……它们像破碎的胶片,在她眼前无序地闪回、跳跃。
在一种半睡半醒的、意识模糊的状态下,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图书馆的下午。阳光透过高大的窗户,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投下光柱。顾长明就坐在她对面,他没有在看书,也没有看她,而是望着窗外,眼神空洞,嘴里无意识地低声重复着:
“来不及了……都来不及了……”
她想去问他,什么来不及了?但她发不出声音,也动不了。然后,场景猛地切换,变成了父亲的书房,父亲背对着她,肩膀剧烈耸动,却不是哭泣,而是在疯狂地、用一支蘸着浓墨的毛笔,在雪白的墙壁上书写,写满了巨大的、扭曲的“顾长明”三个字,墨汁像黑色的血液一样顺着墙壁流淌下来……
她猛地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包厢里依旧昏暗,鼾声和车轮声依旧。刚才的一切,只是梦境。
她侧过身,面向车厢壁,蜷缩起身体。冰冷的车厢壁透过薄薄的衬衣,传来一丝凉意。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这孤独并非源于身边无人,而是源于一种深刻的、无人可以言说的隔绝。她的痛苦,她的困惑,她生命中那段最重要的、被风干的岁月,在这个飞速行进的黑夜里,找不到任何可以依附的共鸣。
她悄悄伸出手,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只小小的、坚硬的物件——那枚开启父亲书桌抽屉的铜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稍微找回了一点现实的锚点。她紧紧攥着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仿佛攥着的,是她那已然千疮百孔、却依然是她全部所有的过去。
第二十章 姑苏晨雾
天光在火车的轰鸣和持续的摇晃中,一点点亮了起来。
先是深沉的墨蓝,然后染上些许灰白,最后,窗外的景物轮廓开始变得清晰。依旧是江南冬季的田野,但水网似乎更加密布,偶尔能看到白墙黛瓦的村落,像水墨画上不经意滴落的墨点,静静地卧在薄纱般的晨雾里。
“快到苏州了。”苏姨已经起身,正在整理床铺,小声地对芷蘅说。
芷蘅坐起身,感到浑身筋骨都有些酸疼。她用手拢了拢有些散乱的头发,看向窗外。
雾气比在上海时更浓一些,湿漉漉地笼罩着天地。远处的房屋、树木、小桥,都只剩下朦胧的影子,仿佛随时会融化在这片乳白色的氤氲里。这种朦胧,与她此刻的心境,竟有几分诡异的契合。看不清前路,也望不见来处,一切都陷落在一种不确定的、黏稠的氛围中。
火车开始减速,汽笛再次长鸣,声音在湿润的空气里传得很远,带着一种苍凉的意味。站台的轮廓逐渐显现,广播里响起报站声,用普通话和苏州话各播报一遍,那吴侬软语糯糯的,带着水乡特有的温软,与上海话的脆利截然不同。
车厢里开始骚动起来。对面的夫妇也叫醒了小女孩,开始收拾行李。人们脸上带着抵达目的地的松弛和些许期待。
芷蘅在苏姨的帮助下穿上大衣,系好丝巾。她站在过道里,看着窗外缓缓移动的、标着“苏州”字样的站牌,心中一片空茫。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来,也不知道在这座以园林和柔美闻名的城市里,能寻找到什么。或许,仅仅是为了“离开”那个充满了太多实物记忆的空间,换一个地方,继续面对内心那片被风干的荒原。
火车彻底停稳了。
车门打开,潮湿而清冷的、带着水汽和淡淡煤烟味的空气,瞬间涌入车厢。
“阿蘅,我们到了。”苏姨提着箱子,轻声说。
芷蘅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这陌生的、姑苏的空气,然后,迈步,走下了火车。
月台上人头攒动,喧闹声扑面而来。她站在熙攘的人流中,一时间有些恍惚。身后的列车,这个装载了她一夜梦境与挣扎的钢铁容器,即将再次启程,驶向远方。而她,则停留在了这个雾气弥漫的、陌生的站台上。
新的环境,并未能立刻驱散她心头的迷雾。反而,这无处不在的、湿润的雾气,像极了那些无法穿透的往事,将她温柔地、却又密不透风地包裹了起来。
她抬头,望向车站外那片被晨雾笼罩的、未知的姑苏天空。
风干的岁月,跟随着她,一起抵达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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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压制的重负,待续)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