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衣节远望父亲坟头
又逢寒衣节,案头砚台凝霜,笔下墨迹未干时,总想起十四年前那个骤冷的秋——父亲走的那天,院角老柿树还挂着半青的果,风卷落叶撞在窗棂上,像谁轻叩柴门,却再无熟悉应答。彼时我尚未提笔染墨,不懂以文字寄情,只攥着父亲留下的旧棉袄发呆:布面磨出毛边,针脚嵌着田间泥土,袖口残留抽烟时的淡淡烟火气,仿佛他只是扛锄去了后山,夕阳落时便会踏着余晖归院,而远山坟头的方向,此刻尚是寻常田垄。
每到寒衣节,风总携着山间凉意掠过村野,远望父亲坟头隐在苍松翠柏间,草叶上凝着的霜花像撒了层碎银。曾记幼时这日,父亲会带我去后山拾柴,路过那片坡地时总说“此处向阳,百年后眠于此,能望见家与丹江”。如今站在村口远眺,坟头的茅草枯了又青,却再也等不到他扛柴归来的身影,只剩风卷枯草的声响,似他当年低沉的叮咛。
后来偶然拾笔,便在寒衣纸上写写画画:起初是歪扭的“父亲安”,后来描他教过的农具名称,如今能铺展笔墨写满一纸思念。墨汁晕开时,总映出他教我握锄的模样——粗糙手掌裹着我的手,顺田垄划下笔直沟壑,“做事如种庄稼,走心才会有收成”。如今宣纸上走笔,恰似当年田埂学步,每一笔都踩着他留下的印记,而远望坟头的目光,总在墨迹里与记忆重逢。
昨夜裁好寒衣纸,提笔却先落了泪。窗外风卷枯叶掠过丹江堤岸,恍惚见父亲立在坟头光影里,仍穿那件旧棉袄,衣角被风拂得轻晃。我把写满牵挂的纸衣叠好,烛火中看它化作灰烬,漫天飞舞的纸蝶该能载着思念,落在远山坟头吧?就像小时候,他总把我裹在棉袄里,走过丹江两岸的风霜,让每寸寒凉都被父爱焐得滚烫。
十四年寒来暑往,丹江流水依旧东去,父亲坟头的轮廓在岁月里愈发清晰。今日再写寒衣,不求笔锋遒劲,只为把心底温热细细描摹。远望那方矮丘,烛火摇曳里,愿这一纸深情化作暖衣,替我为长眠的父亲,抵御山间岁岁风霜,让他在地下亦能感知,人间仍有牵挂未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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