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燕归巢
老槐村的宁静,如同温润的泉水,悄然滋养着秦墨言和阿阮饱经创伤的身心。秦墨言的咳嗽在村中一位略懂草药的老婆婆调理下,渐渐销声匿迹,苍白的脸颊也泛起了久违的血色。阿阮脚上那些溃烂的伤口彻底愈合,只留下几道浅白色的疤痕,像岁月的印记。
他们不再是惊弓之鸟般的逃亡者,而是成了这个质朴山村的一部分。阿阮闲不住,主动帮着村里的妇女们纺线、织布,她那双曾经只会端茶送水的手,如今操作起纺锤和织机来,竟也像模像样,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秦墨言则被村里的孩子们缠上了,他坐在老槐树下,用树枝在地上写字,教他们认“人”、“口”、“手”,讲些简单的故事。他那温和的嗓音和清朗的笑容,驱散了孩子们对“外面来的先生”最后一丝怯意。
日子像山涧溪水,平静而舒缓地流淌。但秦墨言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停泊。他肩上的责任并未卸下,周先生的遗志,黑娃他们的牺牲,都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这天,村里的狗突然此起彼伏地叫了起来,夹杂着马蹄声和陌生人的话语声。老槐叔拄着拐杖,快步走到村口,秦墨言和阿阮也跟了出去。
只见几名穿着洗得发白的土布军装、打着绑腿、精神抖擞的军人,牵着马走进了村子。为首的是一个面容黝黑、眼神锐利的中年汉子,他看到老槐叔,立刻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老村长!我们是西山根据地的,奉命前来接应秦墨言同志和阿阮同志!”
终于来了!
秦墨言的心脏猛地跳动起来,他快步上前,阿阮紧跟在他身后,紧张地攥住了他的衣角。
中年汉子的目光落在秦墨言身上,仔细打量着他,似乎在与脑海中的某个信息核对。随即,他脸上露出了真挚的笑容,伸出粗糙有力的大手:
“你就是秦墨言同志吧?我叫赵铁柱,是西山游击队第三支队的队长!你们的事情,我们都听交通员汇报了!了不起!能从鬼子的层层封锁里冲出来,还带着这么重要的……‘东西’!”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秦墨言,又温和地看向他身后的阿阮。
秦墨言紧紧握住赵队长的手,喉咙有些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赵队长!我们……终于找到你们了!”
阿阮也激动得眼圈发红,她看着这些英姿勃勃的军人,看着他们军帽上那颗鲜红的五角星,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亲切感和归属感。这就是秦先生一直说要找的“自己人”!
老槐叔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招呼着村民们准备招待接应的同志。小小的村庄顿时热闹起来。
赵队长拉着秦墨言走到一边,低声交谈着。秦墨言简要汇报了他们离开上海后的经历,重点提到了周子衿先生的牺牲和那支象征着“薪火”的旧钢笔的遗失,声音几度哽咽。赵队长神情肃穆,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同志,周先生和所有牺牲的同志,都是好样的!他们的血不会白流!你们带来的情况非常重要,特别是关于黑风隘一带鬼子布防的变化。这支‘笔’,”他指了指秦墨言的胸口,“虽然丢了,但信念还在!根据地需要像你这样的文化人!”
他又看向正在帮村民搬凳子的阿阮,赞许地点点头:“这位阿阮同志,也很不简单!听说这一路,多亏了她照顾你。”
秦墨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阿阮在阳光下忙碌而沉稳的身影,眼中流露出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与骄傲。
“是啊,”他轻声说,“没有她,我走不到这里。”
当天晚上,老槐村为接应的队伍和秦墨言他们举行了简单的欢送仪式。村民们拿出了珍藏的米酒,煮了热乎乎的土豆和鸡蛋。虽然没有大鱼大肉,但情意真挚浓烈。
篝火旁,赵队长代表根据地,正式欢迎秦墨言和阿阮的归队。他郑重地宣布,根据秦墨言的意愿和特长,组织上决定安排他到根据地的宣传部门工作,负责文书、教育和宣传工作。而阿阮,则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选择参加护理培训或者进入妇女工作队。
新的生活,新的征程,就在眼前。
夜深了,村民和战士们陆续散去。秦墨言和阿阮站在他们住了多日的小屋前,望着夜空中闪烁的繁星和那轮依旧圆满的明月。
“明天,就要走了。”秦墨言轻声说。
“嗯。”阿阮点了点头,心中既有对老槐村和不舍,更有对新生活的憧憬。她抬起头,看着秦墨言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侧脸轮廓,忽然问道:
“秦先生,到了根据地,我……我想先去学护理,像陈伯那样,能救人。”
秦墨言转过头,有些讶异,随即化为理解和赞许:“好。这个选择很好。救死扶伤,同样是重要的战斗。”
他看着她眼中坚定的光芒,知道那个曾经需要他庇护的女孩,已经真正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和追求。
“阿阮,”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以后……可能不用再叫我‘先生’了。”
阿阮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在革命的队伍里,同志之间是平等的。
她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眼神温和而坦诚,带着一种全新的、属于同志和伙伴的尊重。
她微微红了脸,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燕子在历经风雨摧折后,终于找到了可以衔泥筑巢的归宿。而他们,这两只穿越了血火与死亡的孤燕,也即将在新的集体中,开启生命崭新的篇章。
月光依旧,静静地照耀着这片即将告别的土地,和这对即将并肩走向更广阔天地的……同志。
(第六十九章 完)
第七十章 人间道(终章)
离开老槐村的那天清晨,薄雾如纱,笼罩着静谧的山谷。村民们早早聚集在村口,默默地为这支小小的队伍送行。老槐叔将一布袋烤熟的土豆和鸡蛋塞到阿阮手里,老婆婆则把几包晒干的草药递给秦墨言,反复叮嘱着用法。
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紧握的双手和湿润的眼眶,诉说着这短暂相聚结下的深厚情谊。
秦墨言和阿阮穿着村民们送的、虽然打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净的土布衣服,向所有送行的人深深鞠躬。然后,他们转身,跟在赵铁柱队长的队伍后面,迈开了前往西山路上的第一步。
回望在晨雾中渐渐模糊的老槐村,阿阮心中充满了感激与不舍。这里是她从地狱返回人间的第一个驿站,是给予她温暖和力量的港湾。
队伍行进的速度不快,赵队长显然考虑到了秦墨言尚未完全康复的身体。他们沿着山间小路蜿蜒前行,翻过一道道山梁,穿过一片片密林。与之前亡命奔逃不同,这一次,他们心中有明确的方向,身边有可靠的同志。虽然路途依旧艰辛,但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踏实。
秦墨言走在队伍中,感受着身边战士们昂扬的斗志和乐观的精神,听着他们低声哼唱的、带着乡土气息的革命歌曲,一种久违的、属于集体的归属感油然而生。他知道,这才是他应该战斗的地方,用他手中的笔(虽然那支旧钢笔遗失了,但根据地会给他新的),去记录,去呐喊,去唤醒更多的人。
阿阮紧紧跟在秦墨言身边,好奇而认真地观察着这支队伍的一切。她看到战士们互相帮助,分享着有限的水和干粮;看到他们在休息时主动学习文化,讨论着前线的战况;看到赵队长虽然严肃,却对每一个战士都关怀备至。这一切,都与她之前见过的溃兵、伪军形成了天壤之别。
这就是秦先生所说的,“我们的人”。
走了约莫三日,眼前的山势逐渐平缓。这天午后,当他们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一片崭新的天地豁然展现在眼前——
那是一片开阔的、充满生机的山间盆地!层层梯田如同绿色的阶梯,从山脚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田里是长势喜人的庄稼。盆地中央,依着一条清澈的河流,散落着大片大片的房屋,虽然大多是土坯或木结构,但排列整齐,规模远非老槐村可比。更远处,还能看到飘扬着的红旗,以及一些冒着淡淡白烟的、像是小作坊的厂房。
阳光下,整个盆地都笼罩在一片欣欣向荣的、安宁而又充满活力的氛围之中。
“同志们!看!我们到家了!这就是我们的西山根据地!”赵铁柱队长转过身,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对着队伍大声说道。
队伍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
秦墨言和阿阮站在山梁上,望着脚下这片他们千辛万苦、用生命和鲜血换来的“人间乐土”,激动得浑身颤抖,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这就是远山之青背后的真实景象!这就是周先生和所有牺牲者为之奋斗、并坚信必将到来的新世界!
他们沿着宽阔了许多的道路走下盆地,进入了根据地。路边的田地里,有农民在辛勤劳作,看到队伍,都直起腰,笑着挥手致意。河边,有妇女在洗衣,孩子们在嬉戏玩耍。一切都显得那么井然有序,那么充满希望。
他们被直接带到了根据地的指挥部——一座相对宽敞的四合院。在这里,他们受到了根据地领导人的亲切接见。领导高度赞扬了他们的英勇和坚毅,对周子衿先生的牺牲表示深切哀悼,并再次明确了他们的工作安排。
当秦墨言从领导手中接过一支崭新的、沉甸甸的钢笔时,他的手微微颤抖。这不仅仅是一支笔,更是责任的传递,是信念的延续。
阿阮也被一位穿着干净军装、面容和蔼的女干部带走了,她将被安排进入根据地的卫生队,开始系统的护理培训。
分别前,秦墨言和阿阮站在指挥部院子的枣树下,阳光透过枝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阿阮,”秦墨言看着她,目光温和而充满鼓励,“新的生活开始了。好好学,照顾好自己。”
阿阮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和坚定:“嗯!秦……墨言同志,你也是!一定要写出好文章!”
她终于自然地叫出了“同志”二字,带着一丝羞涩,更带着一种崭新的、平等的关系确认。
秦墨言笑了,那笑容如同这根据地的阳光,温暖而明亮。
两人相视一笑,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然后,他们转身,朝着各自新的岗位,迈出了坚定的步伐。
秦墨言走向了挂有“宣传部”牌子的办公室,那里有新的战友和新的战场在等待着他。
阿阮则跟着女干部,走向了河对岸那片挂着红十字旗帜的院落,那里将是她在救死扶伤道路上启程的地方。
他们的身影,汇入了这片红色根据地熙熙攘攘、充满生机的人流之中,如同两滴水珠,融入了奔腾向前的历史洪流。
人间道,至此方阔。
他们的个人命运,已然与一个民族的解放事业紧密相连,在这片充满希望的土地上,即将书写出更加波澜壮阔的篇章。
(第七十章 终章)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