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远归人
沿着那条废弃的樵夫小径又跋涉了两日,丘陵地貌逐渐过渡为平缓的谷地。空气中的硝烟味似乎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泥土和庄稼的清新气息。偶尔,他们能看到远处山坳里升起的、细细的炊烟,那不再是战火,而是人间烟火的象征。
希望如同甘泉,滋润着他们干涸的心田。脚步也不自觉地加快了许多。
这天傍晚,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他们沿着小径翻过一道低矮的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平原展现在眼前!虽然土地看起来有些贫瘠,但阡陌纵横,明显是经过耕种的痕迹!更让他们心跳加速的是,在河谷的尽头,依山傍水之处,隐约可见一片低矮的、错落有致的房屋轮廓!
有村庄!
秦墨言猛地停住脚步,拄着拐杖的手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阮更是捂住了嘴,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喉咙哽咽着,发不出任何声音。
多少个日夜的生死挣扎,多少同伴的鲜血牺牲,不就是为了抵达这样一个地方吗?
他们站在山梁上,久久地凝视着那片宁静的村庄,仿佛在瞻仰圣地。夕阳的金光洒在屋顶上,洒在田野间,一切都显得那么安详,那么不真实。
“我们……我们到了吗?秦先生?”阿阮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秦墨言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仔细观察着那片村庄,没有看到任何显眼的旗帜或军事工事,也听不到枪炮声。这似乎……真的是一个普通的、远离战火的村庄。
“还不能完全确定。”他谨慎地说,但眼中的喜悦却无法掩饰,“但这里……应该是相对安全的区域了。我们小心靠近,先观察一下。”
两人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沿着山坡小心翼翼地向下,借助田埂和灌木的掩护,慢慢向村庄靠近。
随着距离拉近,村庄的细节逐渐清晰。泥土夯成的墙壁,茅草或瓦片覆盖的屋顶,简陋但整洁。他们甚至能看到几个农人打扮的人,正扛着农具,慢悠悠地从田里往家走。远处传来了几声犬吠和孩童的嬉闹声。
这一切,都与他们过去一年多经历的颠沛流离、血腥残酷形成了无比强烈的对比。阿阮的眼泪再次涌出,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就在他们距离村口还有百余米时,村口一棵大槐树下,一个正在抽着旱烟、须发皆白的老者注意到了这两个衣衫褴褛、形销骨立的不速之客。老者警惕地站起身,眯起眼睛打量着他们。
秦墨言知道不能再隐藏了。他示意阿阮停下,自己整理了一下根本无法整理、只剩布条的衣衫,拄着拐杖,尽量挺直脊梁,独自一人,缓慢而坚定地朝着村口走去。
那老者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走近。其他几个村民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纷纷停下脚步,投来或好奇或警惕的目光。
秦墨言走到老者面前约十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放下拐杖,对着老者,用尽全身力气,抱拳,深深一揖。
他的身体因为虚弱而微微摇晃,声音沙哑却清晰:
“老人家,打扰了。在下秦墨言,与同伴从沦陷区逃难而来,欲往西边寻找抗日队伍,途径贵宝地,冒昧恳请……能给口热水,指条明路。”
他没有隐瞒来历,也没有夸大其词,只是陈述事实,语气不卑不亢。
那老者上下打量着秦墨言,目光在他破烂却依稀能看出是学生打扮的衣衫上停留片刻,又越过他,看了看远处紧张站立的阿阮,最后落回秦墨言那虽然憔悴却依旧带着书卷气的脸上,以及他那双清澈而坦荡的眼睛。
老者沉默着,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灰色的烟雾袅袅升起。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片刻之后,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却异常清晰:
“后生,你们……是从东边鬼子占的地方过来的?”
“是。”秦墨言坦然承认。
老者又沉默了一下,用烟杆指了指秦墨言空荡荡的胸前:“你那支……笔呢?”
秦墨言心中一凛,随即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老者问笔,说明他懂!他明白这支笔代表的意义!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拱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笔……遗失了。但在下心中,笔墨未干,信念犹存!”
老者盯着他看了半晌,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缓缓露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他点了点头,用烟杆敲了敲身边的槐树树干,对旁边一个观望的年轻后生喊道:
“狗娃,去,告诉你娘,烧锅热水,熬点稠粥。有远客到了。”
名叫狗娃的后生应了一声,好奇地看了秦墨言和阿阮一眼,转身跑回了村里。
老者这才对秦墨言招了招手,语气平和了许多:“过来吧,后生。还有那个女娃,都过来。到了这儿,就算到家了。”
那一句“到家了”,如同春风化雨,瞬间击溃了秦墨言和阿阮所有伪装的坚强。
秦墨言眼眶一热,几乎站立不住。阿阮更是再也忍不住,飞奔过来,扶住秦墨言,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劫后余生的狂喜和那无法抑制的、滚烫的泪水。
远山已至,歧路归人。
他们,终于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听到了最动听的声音——
到家了。
(第六十七章 完)
第六十八章 月满西楼(终章)
老槐村,这个藏在大山褶皱里、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庄,以它最质朴的方式,接纳了这两个伤痕累累的“远客”。
村长老槐叔(就是村口那位老者)安排他们住进了村里闲置的一间土坯房。虽然家徒四壁,只有一张土炕和一张破旧木桌,但比起风餐露宿、朝不保夕的逃亡日子,已是天堂。村民们送来了干净的旧衣服,热腾腾的玉米粥和咸菜,甚至还有一小罐珍贵的猪油。
对于长期处于饥饿状态的秦墨言和阿阮来说,这无疑是救命之恩。阿阮想要帮忙做些什么回报,被村里的妇女们笑着按住了,只让她好好照顾秦先生。
秦墨言的身体在食物、饮水和相对安稳的环境下,恢复得很快。咳嗽渐渐止住,脸上也有了血色。但他心中的波澜却并未平息。他通过老槐叔和村里几个见过世面的老人,急切地了解着外界的情况,尤其是西边根据地的确切位置和联系方法。
几天后,消息传来了。老槐叔通过秘密渠道联系上了附近活动的游击队交通员。证实了秦墨言的身份和经历后,交通员带来了根据地的指示:让他们先在老槐村安心养伤,等待下一步接应。
悬着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实处。
这天夜里,月华如水,清澈地洒满静谧的山村。秦墨言和阿阮坐在他们小屋的门槛上,望着天空中那轮皎洁的、圆满的银盘。
月光如此温柔,如此安宁,仿佛能洗涤掉世间所有的血腥和苦难。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犬吠,更衬托出夜的深沉与和平。
“今天的月亮,真圆啊。”阿阮仰着头,轻声说道。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沉静之美。
秦墨言也抬起头,望着那轮满月,心中感慨万千。他想起了上海西楼那个同样月圆的夜晚,想起了那时的迷茫、困顿与挣扎。恍如隔世。
“是啊,真圆。”他低声应和,“就像……一切都圆满了一样。”
阿阮转过头,看向他。月光下,他的眉眼清晰而温和,那双曾经承载了太多悲恸与沉重的眼睛,此刻映着月辉,清澈而明亮。
“秦先生,”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藏在心里许久的问题,“等我们到了根据地,你……有什么打算?”
秦墨言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月亮上收回,落在阿阮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会向上级汇报我们这一路的情况,特别是周先生的牺牲和其他同志的英勇事迹。然后……”他顿了顿,语气坚定起来,“我会申请留在队伍里,用我的笔,继续战斗。把我们的经历,把鬼子犯下的罪行,把像黑娃、陈伯这样普通人的不屈和牺牲,都写下来!让更多的人看到,让历史记住!”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磐石般的信念,在寂静的月夜里回荡。
阿阮看着他,心中充满了敬佩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失落。她知道,他有他的战场,有他必须完成的使命。
“那我呢?”她忍不住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依赖。
秦墨言看着她,眼神变得异常柔和。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那双布满伤痕却异常温暖的手。
“阿阮,”他的声音轻柔得像月光,“你已经不是那个需要我保护的小女孩了。这一路,是你救了我,是你带着我们走到了这里。你比我见过的许多人都要坚强,都要勇敢。”
他注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到了根据地,你可以选择你想要的生活。可以去学习,去工作,去实现你自己的价值。你的人生,掌握在你自己手里。”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的情感:
“当然,如果你愿意……我希望,我的身边,一直有你。”
月光如水,静静地流淌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流淌在阿阮瞬间涌上泪光的眼眸里。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坚定而温暖的力量。她想起了西楼的孤寂,荒野的绝望,悬崖的相依为命,还有这一路走来,他教给她的每一个字,传递给她的每一次信念。
她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她是阿阮,一个有着自己意志和选择的、完整的“人”。
她反手握紧了他的手,抬起头,迎上他等待的目光,脸上绽放出一个如同今夜月华般清澈而圆满的笑容。
“嗯。”她只回了一个字,却重逾千斤。
月光满溢,笼罩着这间简陋的土坯房,笼罩着这对在血与火中淬炼、在生死间相依、最终寻找到彼此和归宿的男女。
西楼已远,月满人间。
他们的故事,或许只是这乱世洪流中微不足道的一粟,但于他们而言,却是一整个跌宕起伏、终于迎来圆满的——人生。
(第六十八章 终)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