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歧路谒(终章)
秦墨言那近乎托孤般的嘱托,像一剂猛药,既带来了沉重的压力,也激发出阿阮骨子里最深处的韧性。她不再仅仅是被动地跟随和接受保护,而是真正地将“活下去”和“传下去”当成了自己必须完成的使命。
接下来的路程,阿阮变得更加主动。她走在前面探路,用那截刺刀劈砍挡路的藤蔓,更加仔细地观察地形,寻找一切可能的安全路径和食物来源。她的眼神锐利如鹰,耳朵捕捉着山林间最细微的异响。她甚至开始尝试设置一些简陋的陷阱,希望能捕捉到小型动物,为秦墨言补充一点蛋白质。
秦墨言将她的变化看在眼里,心中百感交集。有欣慰,有心疼,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依赖。他的身体时好时坏,咳嗽和低烧如同跗骨之蛆,消耗着他本就所剩无几的精力。他知道,自己或许真的成了阿阮的拖累。那个“如果我不在了”的念头,并非杞人忧天,而是越来越逼近的现实。
这天午后,他们沿着一条汇入主河谷的支流岔路前行,希望找到更容易通行的路径。这条支流更加狭窄,两岸峭壁林立,植被却异常茂密,几乎看不到天空。空气潮湿闷热,弥漫着腐叶和某种奇异花香混合的、令人头晕的气味。
阿阮用刺刀费力地劈开一丛带刺的灌木,眼前豁然开朗——支流在此处形成一个不大的水潭,潭水幽深碧绿,不见底。而水潭对面,赫然出现了两条截然不同的路径!
一条继续沿着支流向上,隐入更加陡峭阴暗的峡谷,那里雾气昭昭,怪石嶙峋,仿佛通往未知的幽冥之地。
另一条则偏离河道,指向一片相对平缓、阳光可以透下的山坡,坡上长着稀疏的、但看起来较为正常的树木。
歧路再现。
阿阮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蹒跚跟上来的秦墨言。汗水浸透了他额前的碎发,脸色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青白。他扶着岩石,剧烈地咳嗽了一阵,才勉强抬起头,审视着前方的两条路。
“秦先生,我们走哪边?”阿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每一次选择,都可能意味着生死。
秦墨言的目光在两岔路口来回扫视,眉头紧锁。他凭借有限的地理知识和直觉判断着。向上的峡谷,虽然险峻,但水流通常意味着可能有出路,也可能藏着更大的危险,比如瀑布断崖,或者……更适应这种环境的猛兽。而那片山坡,看起来温和许多,但偏离水源,在缺乏容器的情况下,是致命的隐患,而且地势平缓,也更容易暴露。
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虚弱的身体和模糊的视线干扰着他的判断。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的知识在此刻是如此苍白无力。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穿过峡谷,带来了上游方向隐约的、如同万马奔腾般的轰鸣声!
是瀑布!很大的瀑布!
秦墨言瞳孔微缩。有瀑布,意味着上游是断崖,沿着支流向上,很可能是死路!
几乎是同时,那片平缓的山坡方向,惊起了一群飞鸟,扑棱棱的翅膀声在寂静的山谷中格外刺耳。
有鸟惊飞,说明那边可能有……人,或者别的什么活物活动。
两个信息叠加,秦墨言瞬间做出了决断。
“走山坡那边!”他指着那条偏离河道的路,语气斩钉截铁,尽管声音因虚弱而发颤,“快!离开这里!”
阿阮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上前搀扶住他,转身就朝着山坡方向走去。她信任他的判断,毫无保留。
就在他们离开水潭,踏入山坡林地后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身后的峡谷方向,隐约传来了几声凄厉的、绝非人类所能发出的野兽嚎叫,伴随着某种重物落水的声音!
阿阮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她不敢想象如果他们选择了向上,此刻会面临什么。
秦墨言也听到了那声音,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后怕。幸运女神,再一次眷顾了他们……或者说,眷顾了阿阮那毫无条件的信任。
他们沿着山坡向上,虽然脱离了水源,但地势果然好走了许多。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带来久违的暖意。阿阮找到了一种叶片宽大、能储存些许雨水的植物,小心翼翼地收集着那点救命的水分。
黄昏时分,他们爬上了山坡的顶端。眼前景象让两人都愣住了。
坡顶之后,并非更高的山峦,而是一片缓缓向下、延伸向远方的丘陵地带!树木不再那么密集,视野开阔了许多。更重要的是,在极目远眺的天际线处,那抹一直指引着他们的、深邃的“远山青”,似乎变得……更近了一些,轮廓也更加清晰!
他们竟然在无意中,找到了一条翻越这片险峻山脉的捷径!
希望,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疲惫和绝望。
阿阮激动地抓住秦墨言的手臂,声音带着哭腔:“秦先生!你看!远山!我们……我们是不是快到了?”
秦墨言望着那片越来越清晰的青色山影,一直紧绷的嘴角,终于缓缓地、缓缓地,勾起了一个真实而疲惫的笑容。他反手握住阿阮的手,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我们……走对路了。”
这一次的歧路抉择,没有慷慨悲歌,没有生离死别,只有基于经验和运气的冷静判断,和一个少女毫无保留的信任。
而正是这看似平常的选择,将他们从可能的绝境中拉出,真正地推向了希望的彼岸。
歧路已谒,前路可期。
(第六十五章 完)
第六十六章 人间道
翻过那道分隔险峻山脉与丘陵地带的山坡,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空气不再那么潮湿闷热,视野变得开阔,虽然依旧荒芜,但那种令人窒息的、原始丛林的压迫感减轻了许多。
更重要的是,他们找到了一条被废弃已久的、长满杂草的樵夫小径。这条小径蜿蜒在丘陵之间,虽然崎岖,但比起在密林中毫无方向地乱撞,已是天壤之别。沿着小径行走,速度明显加快,也节省了大量体力。
秦墨言的精神为之一振。有路,就意味着曾经有人类活动的痕迹,意味着他们可能离人群更近了。他的咳嗽似乎也因心情的放松和环境的变化而有所缓解,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里重新燃起了灼灼的光彩。
阿阮更是充满了干劲。她走在前面,用刺刀清理着过于茂盛的杂草,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同时不放过任何可能找到食物的机会。她在小径旁发现了更多可食用的野菜,甚至幸运地挖到了几块富含淀粉的野山药。虽然依旧吃不饱,但至少胃里不再那么火烧火燎。
这天中午,他们在小径旁一处避风的岩石后休息,分享着烤熟的野山药。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驱散了多日来的阴寒。
“秦先生,”阿阮一边小口吃着山药,一边看着远处起伏的丘陵和那愈发清晰的远山轮廓,忍不住问道,“等我们到了那边……你说的那个地方,会是什么样子?”
秦墨言咽下口中干噎的山药,目光也投向远方,带着无限的向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
“那里啊……”他缓缓说道,“应该会有整齐的田地,有冒着炊烟的村庄,有孩子们在学堂里读书的声音……或许没有上海那么繁华,但那里的人们,不用整天提心吊胆,害怕鬼子的枪炮。他们可以安心地种地,做工,学习……为了这个国家的未来,尽自己的一份力。”
他的描述,为阿阮勾勒出一幅她从未想象过的、安宁而充满希望的画卷。那是与西楼的精致浮华、与逃亡路上的血腥残酷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们……真的能过上那样的日子吗?”阿阮的声音里带着憧憬,也有一丝难以置信。
“只要我们还活着,只要还有像我们一样的人在不放弃,就一定能。”秦墨言的语气坚定无比,“这条路,就是通往那个人间世界的路。我们走的每一步,都是在靠近它。”
他转过头,看着阿阮被阳光晒得微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被希望点亮的、越来越明亮的光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到了那里,阿阮,你可以去上学,可以学你想学的任何东西。你可以成为一个护士,一个老师,或者……一个作家。你可以拥有完全不同的人生,一个属于你自己的人生。”
属于我自己的人生……
这几个字,像种子一样,在阿阮心中深深扎根。她不再是被命运随意摆弄的女佣,不再是需要依附他人才能存活的累赘。她是一个有着明确目标、肩负着使命、正在靠自己的双脚走向新生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看着手边那截锈迹斑斑的刺刀,又摸了摸怀里那个写着“希望”二字的小本子。
这一路,她失去了太多,但也得到了太多。她得到了知识,得到了坚韧,得到了信念,更得到了……重新定义自己人生的可能。
“嗯。”她抬起头,对秦墨言露出一个灿烂而坚定的笑容,“我一定好好学。等到了那里,我不仅要照顾好你,还要帮忙照顾其他受伤的同志,要像陈伯那样,做个有用的人!”
她的笑容,如同这丘陵地带的阳光,温暖而充满力量,驱散了秦墨言眉宇间最后一丝阴霾。
他也笑了起来,虽然依旧疲惫,却是发自内心的、轻松的笑容。
休息过后,两人再次踏上征程。脚下的樵夫小径,不再是荒芜的野路,而是通往“人间”的希望之道。
远山青,已不再遥远。
而他们,这两个从地狱边缘挣扎回来的灵魂,正携带着逝者的期望和生者的信念,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那片属于光明的、人间之地。
(第六十六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