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腐草萤
沿着河谷向下游跋涉,比在悬崖上多了几分踏实,却也多了几分不可预测的危险。河谷两岸植被茂密,遮天蔽日,脚下是长满青苔的湿滑石头和盘根错节的树根。涧水在身边奔腾咆哮,水汽氤氲,使得空气更加潮湿阴冷。
秦墨言的体力恢复得依然缓慢,每走一段路就需要停下来喘息,咳嗽声在林间显得格外清晰。阿阮紧跟在他身边,时而搀扶,时而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她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她瞬间绷紧神经——也许是觅食的野兽,也许是……更可怕的敌人。
他们不敢沿着河滩明目张胆地行走,那样目标太大。大多数时候,他们只能在紧挨着河岸的密林中穿行,速度因此慢了许多。食物依旧是最大的难题。河谷里的浆果和可食用植物似乎比崖顶更少,阿阮只能靠辨认有限的几种苦涩根茎和偶尔找到的菌类来果腹。幸运的是,水源不再稀缺。
这天傍晚,他们在一处河湾找到了一块巨大的、底部被水流冲刷出凹陷的岩石,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勉强可以容身的石穴。决定在此过夜后,阿阮立刻忙着收集干柴,准备生火。多日的野外生存,她已经能熟练地使用火石,很快,一簇小小的篝火在石穴前跳动起来,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黑暗。
秦墨言靠坐在石穴内壁,借着火光,再次拿出那个小本子和铅笔。他没有写字,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眼神有些空茫。阿阮知道,他又在想那些牺牲的同伴,在想渺茫的前路。
她没有打扰他,默默地将找到的、为数不多的可食用根茎洗净,放在瓦罐里,加上水,架在火上煮着。空气中弥漫着植物根茎被煮烂后特有的、略带土腥的苦涩气味。
夜幕彻底降临,河谷被浓重的黑暗吞噬,只有他们眼前这一小簇篝火,在无边的墨色中顽强地燃烧着,像一颗落入凡间的孤星。涧水的轰鸣在夜里显得更加震耳,仿佛巨兽在耳边喘息。
忽然,阿阮眼角的余光瞥见石穴外侧、靠近水边的腐烂树干旁,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绿莹莹的光。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
光点越来越多,幽幽地漂浮在潮湿的空气中,或附着在腐木和湿滑的岩石上,明灭不定,如同鬼火。
是萤火虫?不对,这个季节,这个地点……
阿阮怔怔地看着那些在绝对黑暗中闪烁的、微弱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灭的光点。它们依附在腐烂的草木上,如同从死亡和腐朽中诞生出的、最卑微的生命之光。
腐草为萤。
她忽然想起在悬崖洞穴里,秦墨言对她说过的话。那时,他们同样身处绝境,同样只有几点微光。
秦墨言似乎也被那些光点吸引了目光。他抬起头,望着石穴外那星星点点的绿色幽光,长久地沉默着。跳跃的火光映在他深邃的眸子里,明明灭灭。
“秦先生,”阿阮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这些萤火……真好看。”
秦墨言转过头,看向她。火光下,她的脸庞被映得有些朦胧,眼神却清澈而坚定,倒映着那些幽绿的光点和跳跃的火焰。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嘴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它们不需要太阳,也不需要沃土,哪怕是在最黑暗、最腐朽的地方,也能自己发出光来。”
他的目光重新投向那些萤火,声音低沉而清晰:
“就像希望。有时候,它不在明亮耀眼的地方,反而藏在最深的绝望里。需要我们自己去发现,去……点亮。”
阿阮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着那些在腐草败叶间执着闪烁的微光,心中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是啊,希望……不就像这些腐草上的流萤吗?看似微弱,看似随时会熄灭,却固执地存在着,用自己那一点光芒,对抗着无边的黑暗。
她不再觉得这河谷阴森可怖了。那些闪烁的萤火,和眼前这簇温暖的篝火,以及身边这个即使身处绝境也从未放弃思考和解惑的先生,共同构成了一种奇异而强大的力量,支撑着她疲惫的身心。
瓦罐里的食物煮好了,散发出更加浓郁的苦涩气味。阿阮将瓦罐端下来,吹凉,先盛了一碗递给秦墨言。
秦墨言接过,看着碗里那颜色可疑、气味不佳的糊状物,没有犹豫,慢慢地吃了起来。
阿阮也给自己盛了一碗,默默地吃着。味道依旧难以入口,但她却觉得,今晚的食物,似乎比往常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是了,是“希望”的滋味。
尽管它依旧苦涩,却不再令人绝望。
石穴外,腐草流萤幽幽闪烁;石穴内,篝火噼啪,映照着两个相互依偎、在绝望深处寻找并点亮微光的灵魂。
长夜漫漫,但光明,从未真正远离。
(第六十三章 完)
第六十四章 薪火传(下)
沿着河谷跋涉数日,秦墨言和阿阮都已是强弩之末。秦墨言的咳嗽时好时坏,脸色始终不见红润,行走愈发依赖阿阮的搀扶和那根简陋的拐杖。阿阮自己也瘦脱了形,长期的营养不良让她眼窝深陷,脚步虚浮,全凭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念在支撑。
河谷仿佛没有尽头,两岸的山势愈发险峻,林木更加原始茂密。他们仿佛闯入了一个被时光遗忘的蛮荒世界,除了水声、风声和偶尔的鸟兽鸣叫,再也听不到任何属于人类的声音。孤独感如同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勒得人喘不过气。
这天,他们在一处较为开阔的河滩休息。秦墨言靠着一块晒得温热的巨石,闭目养神,阳光照在他苍白消瘦的脸上,几乎能看到皮肤下青色的血管。阿阮坐在他旁边,就着河水,清洗着两人破烂不堪、几乎无法蔽体的衣物。
水流湍急,一块鹅卵石被水冲得滚动了一下,露出了底下埋着的半截东西——一截锈迹斑斑、断裂的刺刀!
阿阮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向秦墨言。秦墨言也睁开了眼睛,目光落在那截刺刀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而复杂。
这里曾经发生过战斗?是哪一边的人留下的?
这个发现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让两人沉寂多日的心湖再次泛起了波澜。既有对未知危险的警惕,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激动。至少,这证明他们并非完全与世隔绝,这片看似蛮荒的土地上,也曾有过同类的足迹,有过抗争的痕迹。
秦墨言挣扎着站起身,走到那截刺刀旁,弯腰将其捡起。冰冷的、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上面斑驳的暗红色锈迹,仿佛凝固着不知名战士的鲜血和呐喊。
他握着那截刺刀,久久沉默。阳光将他握着刺刀的、骨节分明的手映照得如同雕塑。
“秦先生?”阿阮担忧地唤了一声。
秦墨言抬起头,望向河谷下游那依旧望不到尽头的、被密林封锁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迷茫,但很快,那迷茫便被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所取代。
他转过身,走到阿阮面前,将手中的刺刀递给她。
“阿阮,”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郑重,“这个,你收好。”
阿阮愣住了,看着那截冰冷沉重的铁器,没有立刻去接。“秦先生,这……”
“拿着。”秦墨言不由分说地将刺刀塞进她手里,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阿阮,你记住,有些东西,比性命更重要。”
他指着那截刺刀,又指了指自己胸口那空荡荡的、曾经别着钢笔的位置。
“这截刺刀,代表着抗争,代表着不屈服。就像周先生那支笔,代表着信念和传承。它们的形式不同,但内核是一样的。”
他的语气变得愈发深沉,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我们这一路,失去了太多。黑娃,陈伯,大山,福贵,还有……可能已经牺牲的李队长他们……他们的血不能白流。周先生的‘薪火’,不能到我们这里就断了。”
他凝视着阿阮的眼睛,那双曾经懵懂、如今却沉淀了太多苦难与坚韧的眼睛。
“阿阮,如果我……我走不出这片林子,你一定要活下去。带着这截刺刀,带着我们所有人的期望,往西走!找到我们的人,告诉他们这里发生过什么!把‘薪火’……传下去!”
阿阮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她看着秦墨言那决绝而悲壮的眼神,看着他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痛得无法呼吸。
她明白了。他是在交代后事。他怕自己撑不到最后,他要把最后的信念和责任,托付给她。
她用力摇头,泪水纷飞:“不!秦先生!你不会有事!我们一定能一起走出去!一起把‘薪火’传下去!”
秦墨言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和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她握着刺刀的手上。
“答应我,阿阮。”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阿阮看着他,看着这个一路引领她、保护她、教导她,此刻却将最沉重担子托付给她的男人,所有的恐惧、所有的彷徨,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更加宏大、更加悲壮的情感所取代。
她不再是一个只需要被保护的弱女子了。她是被选中的人,是承载着希望与信念的火种。
她止住泪水,迎上秦墨言的目光,眼神变得如同他一般坚定。她用力地、重重地点了点头,将那段冰冷的刺刀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所有人的灵魂和期望。
“我答应你,秦先生。”她的声音不再颤抖,带着一种破茧成蝶般的沉稳与力量,“只要我有一口气在,就一定把‘薪火’,传下去!”
阳光洒在河滩上,映照着这一立一坐的两人。一人身形孱弱,眼神却如磐石;一人泪痕未干,目光却已坚如钢铁。
那截锈迹斑斑的刺刀,在此刻,不再是冰冷的杀人凶器,而是化作了传承的象征,如同周先生那支旧钢笔,承载着不屈的意志和未竟的理想。
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第六十四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