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旧符新
山间的秋天来得迅猛而凛冽。几场寒雨过后,气温骤降,营地里呵出的白气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枯黄的落叶被风卷起,打着旋儿落入泥泞,预示着严冬的迫近。
游击队的日子愈发艰难。日军加大了扫荡力度,补给线时断时续,营地里储备的粮食和药品再次亮起红灯。队员们脸上的菜色更深,衣衫也更加褴褛,许多人只能将破旧的棉絮塞进单衣里勉强御寒。
秦墨言和阿阮的学习并未因环境的恶化而中断,反而成了这灰色生活中唯一鲜亮的色彩。阿阮已经能认得几百个常用字,甚至可以磕磕绊绊地读完秦墨言为她抄写的简单诗句。那些方块的字符,在她眼中不再是神秘莫测的符号,而是一扇扇通往未知世界的窗口。她知道了“国破山河在”,明白了“位卑未敢忘忧国”,虽然还不能完全理解其中深意,但一种朦胧的家国情怀和个体责任感,已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这天,李队长召集了几个识文断字的人,包括秦墨言和老陈,商量着快要到来的年关。按照往年的惯例,即便再艰难,也要有点过年的意思,提振一下士气。
“写几副春联吧,贴在营房门口,图个吉利。”李队长搓着粗糙的手掌,哈着白气说道,“咱们这糙地方,也没个红纸……”
“队长,我有办法。”阿阮忽然轻声开口。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阿阮有些紧张,但还是鼓起勇气说:“我之前帮老陈整理东西,看到有一些缴获的日军文件,背面是空白的,虽然颜色不对,但……或许可以裁开来用?”
李队长眼睛一亮:“这主意好!秦先生,你看?”
秦墨言赞许地看了阿阮一眼,点了点头:“可以。虽然没有朱砂,但我可以用锅底灰混合些松脂试试,应该能做出黑色的墨汁,写在浅色的纸背上,也能看得清楚。”
说干就干。阿阮立刻去将那叠日文文件的背面仔细裁开,秦墨言则忙着捣鼓他的“特制墨汁”。老陈也翻箱倒柜,找出一支秃了毛的旧毛笔。
准备工作就绪,秦墨言铺开那带着敌人印记的纸张背面,提起笔,却沉吟了片刻。写什么呢?在这枪林弹雨的山沟里,写“福寿安康”显得太过奢望,写“财源广进”更是无稽之谈。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带菜色却眼神坚定的队员,扫过远处山峦间隐约的烽火,心中涌起一股激荡的情绪。
他蘸饱了浓黑的墨汁,悬腕运笔,在那特殊的“纸张”上,落下了第一笔——
铁骨铮铮驱倭寇
笔力遒劲,字字千钧。围观的队员们虽然大多不识字,但也能感受到那笔墨间透出的凛然之气。
秦墨言略一停顿,笔锋流转,写下了下联:
丹心耿耿照山河
没有横批。他放下笔,看着那两行墨迹未干的大字,沉默不语。
营地一片寂静。寒风卷过,吹得那写满日文的纸张背面哗哗作响,更衬得那两行汉字如同烙印其上、不可磨灭的誓言。
李队长重重地拍了拍秦墨言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好!写得好!就贴这个!”
阿阮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那副写在敌人文件背面的春联。她认出了“驱倭寇”、“照山河”这几个字,心脏砰砰直跳。这不是普通的吉祥话,这是战斗的宣言,是信念的昭示。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文字,原来可以拥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她看着秦墨言清瘦却挺拔的背影,看着他手中那支仿佛凝聚了风雷的毛笔,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佩和……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明晰的悸动。
春联很快被贴在了营地最大的窝棚门口。那黑白分明的字迹,在灰暗的山林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而悲壮。队员们路过时,都会驻足看上一眼,虽然看不懂,但那沉甸甸的力量感,却无声地传递到每个人心里。
旧符翻新,承载的已不再是祈福纳祥的朴素愿望,而是血与火中淬炼出的、不屈的民族魂。
夜里,阿阮在自己的小本子(那是秦墨言用边角料为她订的)上,借着篝火的微光,一遍遍笨拙地临摹着那两行字。她的笔画依旧生涩,但每一笔,都带着前所未有的虔诚和力量。
她知道,她学习的,不仅仅是识字,更是一种精神,一种即使身处绝境,也要昂起头颅、用属于自己的方式战斗下去的——脊梁。
(第四十三章 完)
第四十四章 寒窑赋
年关在即,营地的气氛却并未因那副特殊的春联而轻松多少。日军的封锁像铁桶般越收越紧,派出去搞粮食的小分队几次都无功而返,甚至还折损了两个弟兄。饥饿和寒冷,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营地里的每一个人。
配给的口粮再次削减,那点糙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杂面饼也成了奢侈品。伤员的恢复变得更加缓慢,缺医少药使得一些原本不算严重的伤势也开始恶化。老陈的眉头锁得越来越紧,药箱里几乎空空如也。
秦墨言的身体本就文弱,连续的饥饿和劳累让他发起低烧,咳嗽不止。但他依旧强撑着处理文书工作,教阿阮识字,只是在无人注意时,会靠在墙壁上,闭目喘息,脸色苍白得吓人。
阿阮心急如焚。她看着秦墨言日渐消瘦的脸颊,看着他偶尔咳嗽时痛苦蹙起的眉头,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她。她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倒下。她必须做点什么。
她想起了之前跟老陈辨认草药时,曾在一片背阴的山坡见过几株枯萎的、类似野菜的植物。老陈当时随口提过一句,说那种野菜的根茎在冬天挖出来,虽然苦涩,但勉强能吃,以前荒年也有人靠这个活命。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无法遏制。
这天午后,趁着营地大部分人都在休息,阿阮悄悄拿了把小铲子和一个破布袋,跟站岗的队员打了个招呼,说是去附近捡点柴火,便一头钻进了营地旁边的山林。
山林里比营地更冷,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阿阮紧了紧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棉袄,凭着模糊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那片背阴的山坡走去。地上的落叶结了薄冰,踩上去咯吱作响。
她找到记忆中的那片山坡,果然看到了几株早已枯萎、几乎与周围枯草融为一体的植物。她蹲下身,用冻得通红的手指扒开坚硬冰冷的泥土,开始挖掘那深埋在地下的根茎。
泥土冻得很硬,挖掘异常艰难。手指很快被磨破,鲜血混着泥土,钻心地疼。但她咬着牙,不顾一切地挖着。每挖出一小段带着泥土的、干瘪丑陋的根茎,她心里就多一分希望。
不知挖了多久,破布袋里终于有了小半袋沉甸甸的根茎。她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刚想喘口气,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异样的响动!
不是风声,也不是动物……是皮靴踩在落叶上的声音!还有压低了的、用日语交谈的片段!
是日军巡逻队!
阿阮的心脏瞬间停止了跳动,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僵硬。她立刻匍匐在地,将自己隐藏在枯草丛中,连大气都不敢出。
脚步声越来越近,甚至能听到枪械碰撞的金属声。几个穿着黄色军装的日军士兵的身影在不远处的树林间隙中晃动。他们似乎是在例行巡逻,并没有发现匍匐在草丛里的阿阮。
时间仿佛凝固了。阿阮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生怕剧烈的心跳声会暴露自己。冰冷的汗水浸湿了她的后背,与地上的寒气交织在一起,让她瑟瑟发抖。
她看着不远处那些晃动的黄色身影,看着他们手中闪着寒光的刺刀,想起了黑风隘伏击战后营地的惨状,想起了那些牺牲的队员……仇恨和恐惧像冰与火,在她心中激烈交战。
幸运的是,那队日军并没有停留太久,例行公事地巡视了一圈后,便朝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阿阮才瘫软在冰冷的土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怕如同迟来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她刚才……离死亡那么近。
她挣扎着爬起来,紧紧抱住那个装着根茎的破布袋,像是抱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她不敢再多停留,沿着来时的路,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营地。
当她脸色惨白、浑身狼狈地出现在营地入口时,站岗的队员吓了一跳。秦墨言听到动静,也从窝棚里走了出来,看到她这副模样,脸色骤变,几步冲到她面前。
“阿阮!你去哪儿了?!”他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阿阮看着他焦急而苍白的脸,一直强忍的恐惧和委屈瞬间决堤,眼泪涌了上来。她将怀里的布袋塞到他手里,声音带着哭腔:“我……我去挖了点……这个……听说,能吃……”
秦墨言打开布袋,看到里面那些沾满泥土、干瘪丑陋的根茎,又看看阿阮磨破流血的手指和冻得青紫的脸庞,什么都明白了。
他猛地将她拉入怀中,紧紧地抱住,手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谁让你去的!谁让你去的!”他的声音埋在她肩头,带着压抑的怒气和更深切的后怕,“你知道有多危险吗?!要是被鬼子发现……”
阿阮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那失控的力道,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化作了无声的泪水。她知道他在担心她,这种被人如此珍视、甚至不惜发火的感觉,让她心里酸涩又温暖。
“我……我不能看着你倒下……”她哽咽着说。
秦墨言的身体僵了一下,抱着她的手臂缓缓松开。他低头看着她泪痕交错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纯粹的、不掺任何杂质的担忧,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沉重的叹息。
他抬起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和泥污。
“傻丫头……”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复杂情绪。
那天晚上,老陈将那些根茎仔细清洗,煮了一锅苦涩无比的汤。那味道难以入口,但营地里的人,包括发着低烧的秦墨言,都默默地喝了下去。
在这饥寒交迫的寒窑之中,这一点点用生命危险换来的、苦涩的根茎汤,承载的,是比任何山珍海味都更加珍贵的——情义。
(第四十四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