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迟归燕
黑风隘伏击战带来的创伤,如同营地周围山峦间久久不散的阴霾,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牺牲者的名字被低声念诵,然后迅速湮没在生存的紧迫需求之下——他们甚至没有多余的时间来悲伤。
秦墨言变得更加沉默。除了协助老陈处理伤患,他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物资的清点和登记中,那支旧钢笔在粗糙的纸张上划过的沙沙声,成了他排遣内心激荡的唯一方式。阿阮知道,他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忙碌,来对抗那日目睹惨状后深植于心的无力感。笔杆子,在残酷的生死面前,似乎真的脆弱不堪。
阿阮的脚伤在相对安稳的环境和老陈的悉心照料下,终于渐渐愈合。虽然走起路来还有些微跛,阴雨天会隐隐作痛,但至少不再需要人搀扶。她更加勤快地包揽了营地裡大部分的杂务,清洗、缝补、帮厨,甚至学着辨认一些常见的止血草药。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工蜂,试图用汗水洗刷掉那日血腥记忆带来的战栗。
黑娃的伤势最为凶险。高烧反复,伤口化脓,好几次濒临死亡。老陈用尽了所有能想到的土办法,秦墨言也将自己那份偶尔分到的、稍微好一点的食物省下来,混在药汤里喂给他。或许是年轻的生命力足够顽强,又或许是那点微不足道的额外营养起了作用,在鬼门关徘徊了七八天后,黑娃的高烧终于退了。
他醒来的那个下午,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照亮了窝棚一角。阿阮正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稀薄的米汤走进来,对上他缓缓睁开的、依旧虚弱却恢复了清明的眼睛。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一下。
黑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因为干渴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阿阮连忙上前,小心地扶起他的头,将米汤一点点喂给他。
喝了几口,黑娃缓过气来,目光复杂地看着阿阮忙碌的身影,看着她那双曾经被他鄙夷为“丫鬟”的手,此刻正沉稳地端着碗,动作轻柔。他脸上掠过一丝极其不自然的窘迫,最终,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嘟囔了一句:“……谢了。”
阿阮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继续喂他喝汤。窝棚里只剩下汤匙偶尔碰到碗边的细微声响。
自那以后,黑娃对阿阮的态度悄然发生了变化。虽然依旧谈不上热络,但那种针锋相对的敌意和刻意的轻视消失了。偶尔在营地碰到,他会略显僵硬地点点头,或者在她搬运重物时,默不作声地搭把手。
这天,营地派出去与外界联络的交通员带回了消息,同时也带来了一个令秦墨言和阿阮都意想不到的“物资”——几本被油布包裹着、边角卷曲破损的旧书,还有一小叠同样粗糙的纸张和两锭珍贵的墨块。
“听说秦先生是读书人,队长特意让想办法弄来的。”交通员将东西交给秦墨言时,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咱们这糙地方,委屈先生了。”
秦墨言接过那摞沉甸甸的书籍和纸张,手指微微颤抖。他摩挲着书皮上模糊的字迹,眼中闪烁着一种阿阮许久未曾见过的、近乎饥渴的光芒。对于营地里的其他人而言,这些东西或许不如一袋粮食或一盒子弹有用,但对秦墨言来说,这无异于久旱甘霖。
他开始利用一切空闲时间埋头于这些书籍和纸张中。有时是帮着队伍编写一些简单的宣传标语,有时是记录战斗经过和总结经验,更多的时候,他是在就着篝火或油灯那微弱的光线,如饥似渴地阅读,偶尔会拿出那支旧钢笔,在纸张的空白处飞快地记录下自己的思考和感悟。
阿阮常常在不远处做着针线活,安静地看着他。火光跳跃着,映照着他专注的侧脸,那紧蹙的眉头和时而闪动着智慧火花的眼神,让他整个人仿佛都笼罩在一层光晕里。她看不懂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句,但她能感受到,当笔尖划过纸面时,那个在战斗中显得无力而压抑的秦墨言,正在一点点找回属于他自己的力量和阵地。
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略显格格不入的“先生”,他正在用他的方式,为这个粗糙的集体,注入一种看不见的、却同样重要的东西。
一天夜里,秦墨言写完一份报告,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正好对上阿阮静静望过来的目光。
他微微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有着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平静。他拿起一张写满字的纸,走到阿阮身边坐下。
“阿阮,”他的声音很温和,“我教你认字,好不好?”
阿阮愣住了,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教她……认字?她一个下人,一个女流……
“我……我不行的……”她下意识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没什么不行。”秦墨言的语气很坚定,“识字,才能明理,才能看得更远。难道你想一辈子,只会缝缝补补吗?”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阿阮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一辈子……缝缝补补?她从未想过那么远。活着,吃饱,不被抛弃,似乎就已经是她人生的全部。
可是,看着他手中那写满神秘符号的纸张,看着他眼中那鼓励的、毫无轻视意味的光芒,一种隐秘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渴望,悄然萌芽。
她犹豫着,最终,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秦墨言笑了,将那支旧钢笔递到她手中,然后握住她因常年劳作而略显粗糙的手指,引导着,在纸张的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下了第一个字——
“人”。
笔尖划过纸张的触感,陌生而奇妙。阿阮的心,随着那简单的笔画,剧烈地跳动起来。
在这个弥漫着硝烟和血气的山林营地里,一只迟归的燕子,似乎终于找到了衔泥筑巢的方向。而知识的种子,正以一种最原始、最温柔的方式,悄然播撒。
(第四十一章 完)
第四十二章 砺石声
秦墨言的教学,从最简单的“人”、“口”、“手”开始。他用树枝在泥地上划写,用那支旧钢笔在珍贵的纸张空白处示范。阿阮的学习能力出乎他的意料。她或许没有受过任何启蒙,但那双善于观察和模仿的眼睛,以及一种在艰难生活中磨砺出的专注与韧性,让她进步飞快。
最初的新奇和激动过后,学习的过程其实是枯燥而艰难的。那些横平竖直的笔画,在阿阮看来,比缝补最复杂的衣物纹样还要难以掌握。手指僵硬,笔划歪斜,常常一个简单的字要反复练习几十遍,才能勉强成型。挫败感如同附骨之疽,时常啃噬着她的信心。
“秦先生……我太笨了……”她看着泥地上那团模糊的、几乎认不出原形的墨迹,沮丧地垂下头。
秦墨言却没有丝毫不耐。他蹲在她身边,用树枝将她写错的笔画轻轻抹去,声音平和而坚定:“不急。我第一次握笔时,写得比这还难看。写字如砺石,需要耐心,一遍遍地磨。”
他重新握住她的手,带着她,再次一笔一划地写。他的手掌温暖干燥,带着笔墨和山野的气息,稳定地包裹着她微微颤抖的手指。那股力量透过皮肤传来,奇异地安抚了她焦躁的心。
“看,这一横,要平,要稳。就像做人,根基要正。”他低声讲解着,语气里没有说教,只有分享。
阿阮屏住呼吸,努力感受着他手腕的力度和走向。渐渐地,那些僵硬的线条开始变得流畅,虽然依旧稚嫩,却已初具形态。
除了识字,秦墨言也开始有意无意地给她讲一些书上的道理,一些历史典故,一些关于山外面、关于这个国家正在发生的巨变。阿阮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土地,贪婪地吸收着这些她从未接触过的知识和思想。她知道了除了西楼的精致和荒野的残酷之外,还有更广阔的天地;知道了除了顺从命运,人还可以有别的活法。
她的世界,正在被这些陌生的字符和话语,一点点地凿开,透进前所未有的光亮。
营地的生活依旧艰苦,战斗的阴影也从未远离。但阿阮的心境,却悄然发生着变化。她不再仅仅满足于做好分内的杂务,开始更加留意周围的一切。她会仔细观察老陈如何处理不同的伤势,默默记下他使用的草药;她会留心队员们谈论的战术地形,试图理解那些她曾经觉得冰冷无比的词汇。
一天,队伍截获了日军一批物资,其中有一些压缩饼干和罐头。分配时,黑娃将自己分到的一小块巧克力,默不作声地塞给了正在帮老陈整理药材的阿阮。
阿阮看着手中那块用锡纸包裹着的、散发着甜香气息的陌生东西,愣住了。
“看什么看,吃啊!”黑娃粗声粗气地说完,扭头就走,耳根却有些发红。
阿阮小心翼翼地剥开锡纸,咬了一小口。那浓郁丝滑的甜味在舌尖炸开,是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近乎奢侈的滋味。她没有舍得吃完,将剩下的大半块用手帕仔细包好,藏在了贴身的口袋里。
晚上,她拿出那块巧克力,递给正在油灯下看书的秦墨言。
“秦先生,你尝尝这个。”
秦墨言抬起头,看到她手中那小块珍贵的巧克力,和她眼中那分享的、亮晶晶的光芒,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起来。他没有推辞,接过,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细细品味着。
“很甜。”他笑着说,目光温和地看着她,“谢谢你,阿阮。”
那一刻,阿阮觉得,比巧克力更甜的,是这种被平等对待、被珍视分享的感觉。
她的改变,也落在了李队长眼中。这个平日里话不多的汉子,某次看到阿阮正用刚学会的几个字,笨拙地在一张旧报纸边缘辨认着新闻标题时,难得地开口对秦墨言说:“秦先生,你把这女娃……教得不错。”
秦墨言看着不远处正凝神认字的阿阮,她的侧脸在篝火的光晕中显得沉静而专注,早已褪去了初来时的惊惶与卑微。
“是她自己……学得好。”秦墨言轻声回答,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砺石磨刀,沙中淘金。在这个战火纷飞的山林营地里,一个曾经目不识丁、只知顺从的女子,正用她刚刚学会的、还歪歪扭扭的笔画,和一颗永不满足的求知心,悄悄地打磨着自己,试图凿开蒙昧的硬壳,触摸一个更加真实、也更加广阔的世界。
那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那认字时低声的诵读,在这充满铁血与牺牲的环境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坚韧,如同暗夜里执拗闪烁的星光。
(第四十二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