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残阳血
秦墨言的归来,如同在阿阮濒临熄灭的生命之火上泼了一瓢热油。希望带来的力量是巨大的,她几乎感觉不到脚底的疼痛,挣扎着想要站起,目光急切地投向洞口那方光亮,仿佛那里连接着传说中的桃源。
“别急,”秦墨言扶住她因激动而微微颤抖的肩膀,声音虽疲惫却带着安抚的力量,“他们就在外面,我们这就出去。”
他弯下腰,再次将她背起。这一次,他的步伐虽然依旧因腿伤而略显蹒跚,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轻快和坚定。阿阮伏在他背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有力的搏动,与她自己的心跳渐渐重合。
拨开洞口的藤蔓,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阿阮眯起眼,看到不远处站着两个身影。他们穿着混杂的、褪了色的土布棉袄,外面套着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破旧日军大衣或国军制服,头上戴着同样杂乱的棉帽,脸上带着长期风餐露宿留下的粗糙和警惕。他们手中端着老旧的步枪,枪口微微下压,眼神锐利如鹰,上下打量着从洞穴里出来的秦墨言和阿阮。
这就是……游击队?阿阮心里微微一惊。他们看起来和那些溃兵、流民并无太大区别,甚至更加落魄,唯有那双眼睛,里面燃烧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混合着疲惫、坚毅和某种不容侵犯光芒的火焰。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脸上有一道狰狞刀疤的汉子走上前几步,目光落在秦墨言身上,声音粗嘎:“你就是那个……姓秦的学生?”
“是,在下秦墨言。”秦墨言微微颔首,不卑不亢,“多谢诸位相救。”
刀疤脸的目光又扫过他背上的阿阮,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这女娃是?”
“她是我的同伴,阿阮。脚受了伤,行动不便。”秦墨言解释道。
“同伴?”刀疤脸旁边一个年轻些的队员嗤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的揶揄,“秦先生,这兵荒马乱的,您这逃难还带着……丫鬟?”
阿阮的身体瞬间僵硬了,脸颊火辣辣的,下意识地将脸埋得更低。那声“丫鬟”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刚刚因“同伴”二字而生出的些许暖意。
秦墨言的脊背也挺直了些,声音沉了下来:“李队长,阿阮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更是我们一路相互扶持走到这里的同伴,并非什么丫鬟。还请尊重。”
他的语气并不激烈,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那被称为李队长的刀疤脸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书生会有如此态度。他摆了摆手,制止了还想说什么的年轻队员:“行了,黑娃,少说两句。既然是秦先生的同伴,那就一起走吧。营地离这儿还有段路,抓紧时间。”
李队长和那个叫黑娃的年轻队员在前面带路,秦墨言背着阿阮跟在后面。另外两个队员则警惕地断后。
一路上,气氛有些沉闷。黑娃偶尔回头瞥一眼秦墨言和阿阮,眼神里依旧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阿阮能感觉到秦墨言背脊的紧绷,知道他也在忍耐。
她伏在他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说:“秦先生,我……我没事的。”
秦墨言没有回头,只是背着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些,算是回应。
他们穿过枯木林,翻过一道山梁。当夕阳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橘红色时,一个隐蔽在山坳里的营地出现在眼前。
那甚至不能称之为营地,只是几十个散落在岩石和灌木丛间的、简陋到极点的窝棚和地窝子。一些面黄肌瘦、穿着破烂的队员或坐或卧,看到李队长他们回来,也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空气中弥漫着柴火、汗臭和一种淡淡的、属于伤口的血腥与腐臭混合的气味。
几个穿着同样破烂、但手臂上缠着显眼红十字布条的人,正在一个较大的窝棚前忙碌着,那里隐约传来压抑的呻吟声。
李队长将他们带到营地边缘一个相对安静的窝棚前,对里面喊道:“老陈,来了两个新人,你给看看,尤其是这女娃,脚伤了。”
窝棚里钻出一个头发花白、戴着断了腿用绳子绑着的眼镜的老者。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外面套着不合身的棉马甲,看起来更像一个乡村塾师,而非军医。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落在阿阮包裹着的脚上,又看了看秦墨言疲惫的脸色和僵硬的右腿。
“进来吧。”老陈的声音温和而沙哑。
秦墨言将阿阮小心地放在窝棚里铺着的干草上。老陈蹲下身,解开阿阮脚上那早已脏污不堪的布条。当那双肿胀溃烂、布满血污和泥垢的脚暴露在空气中时,连见惯了伤患的老陈也倒吸了一口凉气。
黑娃凑在窝棚门口看了一眼,立刻嫌恶地别过头去。
老陈没有说话,只是拿出一个破旧的医疗包,里面只有一些最简陋的器械和寥寥无几的药品。他用温水(在这里,温水已是奢侈品)小心地清洗阿阮的伤口,动作轻柔而专注。阿阮疼得冷汗直冒,却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秦墨言站在一旁,紧握着拳,看着老陈处理伤口,看着阿阮因忍痛而苍白的脸,眼神里充满了自责和痛惜。
清洗完毕,老陈撒上一点点珍贵的消炎药粉,用相对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
“伤口感染很严重,能保住这双脚已是万幸。”老陈叹了口气,对秦墨言说,“需要休息,不能再走动。你们……就在这里歇下吧。”他又看了看秦墨言的腿,“你的腿伤,我也帮你处理一下。”
夕阳的余晖透过窝棚的缝隙照进来,在阿阮苍白疲惫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看着老陈为秦墨言处理腿伤,看着窝棚外那些在残阳下如同剪影般晃动的、陌生而疲惫的身影,闻着空气中混杂的各种气味。
这里没有想象中的安宁与温暖,只有更加粗糙、更加直白的生存挣扎。但至少,他们暂时安全了。那轮缓缓沉入山脊的残阳,虽然带着血色的悲壮,却也预示着漫长黑夜后,必将到来的黎明。
(第三十七章 完)
第三十八章 糙米温
老陈的医术谈不上精湛,药品也极其匮乏,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却异常稳定和温柔。他为秦墨言青紫肿胀的膝盖敷上捣碎的、不知名的草药,用布条固定好。
“骨头应该没大事,但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腿得好好养着,不能再逞强了。”老陈一边包扎一边叮嘱,语气带着长辈式的关切。
秦墨言默默点头。逞强?这一路走来,哪一步不是逞强?
处理完伤势,老陈从窝棚角落一个半旧的米袋里,舀出两小碗带着糠皮的糙米,又从一个瓦罐里倒出些清水,架在一个小小的、用几块石头垒成的灶上生火煮粥。
当那久违的米香在狭小的窝棚里弥漫开来时,阿阮的胃袋不受控制地发出一阵剧烈的鸣响,她羞赧地低下头。秦墨言的喉结也轻轻滚动了一下。
粥很快煮好了,粘稠度远胜于他们之前喝过的任何汤水。老陈将粥盛在两个边缘豁口的粗陶碗里,递给秦墨言和阿阮。
“吃吧,营地粮食紧,每人定量,这是你们今天的份例。”老陈的声音很平静。
阿阮双手接过那只沉甸甸、热乎乎的陶碗,指尖传来的温暖让她几乎落泪。碗里的糙米粥并不白净,甚至有些发黑,米粒和糠皮混杂,但在她眼中,却胜过世间任何珍馐美味。
她小心翼翼地吹着气,小口小口地喝着。粗糙的米粒混合着糠皮划过喉咙,带着一种扎实的、令人安心的饱腹感。温暖的粥液流入胃中,仿佛瞬间驱散了积攒多日的寒意和虚弱。
这是离开西楼后,她吃到的第一顿真正意义上的、热腾腾的饭食。
秦墨言也吃得很快,但动作依旧保持着一种属于读书人的斯文。热粥下肚,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老陈看着他们狼吞虎咽又极力克制的样子,推了推眼镜,眼神里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有怜悯,也有一种见惯不怪的沧桑。
“你们是从上海逃出来的?”老陈问道。
秦墨言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正色道:“是。晚辈秦墨言,原是沪江大学的学生。这位是阿阮姑娘。我们……遭遇了不少事。”
他没有细说周先生的牺牲和林清源的离去,那些伤痛,需要时间慢慢沉淀。
老陈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只是叹了口气:“能活着到这里,不容易。这世道……唉。”
窝棚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营地中央燃起了几堆篝火,跳动的火焰映照着队员们沉默或疲惫的脸庞。有人低声哼唱着不成调的家乡小曲,声音苍凉;有人在擦拭保养着那些老旧的枪支,金属摩擦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更多的人,只是围坐在火堆旁,默默地吃着和秦墨言他们一样的糙米粥,或者干脆和衣躺下,抓紧时间休息。
这里的生活,粗糙,艰苦,甚至有些野蛮,但却有一种在西楼、在逃亡路上都未曾感受到的……秩序感和归属感。尽管这种归属感还十分陌生,带着审视和距离。
阿阮靠在干草堆上,捧着那只已经空了的、却依旧残留着余温的陶碗,脚底的疼痛在吃饱后似乎也变得可以忍受。她看着窝棚外跳动的火光,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哨兵换岗的口令声,心里充满了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虚幻的平静。
秦墨言坐在她旁边,目光投向篝火映照不到的、远方的黑暗,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先生,”阿阮轻声开口,打破了沉默,“我们……算是安全了吗?”
秦墨言收回目光,看向她。篝火的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暂时是的。”他的声音低沉,“但这里也只是暂时的容身之所。战斗,随时都可能发生。”
阿阮的心微微沉了一下,但并没有太多的恐惧。经历了荒野的生死考验,她对危险的感知已经变得有些麻木。
“那……我们以后怎么办?”她又问。
秦墨言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先养好伤。然后……看看能做些什么。”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语气里带着一种不确定,也带着一种新的期待,“既然找到了组织,总会有我们能出力的地方。”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空碗的边缘,那支旧钢笔被他小心地收回了内袋。
阿阮不再说话。她学着秦墨言的样子,将空碗紧紧抱在怀里,感受着那由内而外、逐渐蔓延开来的温暖。
这温暖,来自于救命的糙米粥,来自于暂时安全的窝棚,来自于老陈温和的救治,更来自于身边这个一路背负她、保护她、此刻与她一同眺望未知未来的男人。
前路依旧艰难,甚至可能更加危险。但这一碗糙米粥的温暖,足以支撑她,走得更远。
(第三十八章 完)
【作者简介】胡成智,甘肃会宁县刘寨人。中国作协会员,北京汉墨书画院高级院士。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起投身文学创作,现任都市头条编辑。《丛书》杂志社副主编。认证作家。曾在北京鲁迅文学院大专预科班学习,并于作家进修班深造。七律《咏寒门志士·三首》荣获第五届“汉墨风雅兰亭杯”全国诗词文化大赛榜眼奖。同时有二十多篇诗词获专家评审金奖,其军人题材诗词《郭养峰素怀》荣获全国第一届“战歌嘹亮-军魂永驻文学奖”一等奖;代表作《盲途疾行》荣获全国第十五届“墨海云帆杯”文学奖一等奖。中篇小说《金兰走西》在全国二十四家文艺单位联合举办的“春笋杯”文学评奖中获奖。
早期诗词作品多见于“歆竹苑文学网”,代表作包括《青山不碍白云飞》《故园赋》《影畔》《磁场》《江山咏怀十首》《尘寰感怀十四韵》《浮生不词》《群居赋》《觉醒之光》《诚实之罪》《盲途疾行》《文明孤途赋》等。近年来,先后出版《胡成智文集》【诗词篇】【小说篇】三部曲及《胡成智文集【地理篇】》三部曲。其长篇小说创作涵盖《山狐泪》《独魂记》《麦田里的沉默》《尘缘债海录》《闭聪录》《三界因果录》《般若红尘录》《佛心石》《松树沟的教书人》《向阳而生》《静水深流》《尘缘未央》《风水宝鉴》《逆行者》《黄土深处的回响》《经纬沧桑》《青蝉志异》《荒冢野史》《青峦血》《乡土之上》《素心笺》《逆流而上》《残霜刃》《山医》《翠峦烟雨录》《血秧》《地脉藏龙》《北辰星墟录》《九星龙脉诀》《三合缘》《无相剑诀》《青峰狐缘》《云台山寺传奇》《青娥听法录》《九渊重光录》《明光剑影录》《与自己的休战书》《看开的快乐》《青山锋芒》《无处安放的青春》《归园蜜语》《听雨居》《山中人》《山与海的对话》《乡村的饭香》《稻草》《轻描淡写》《香魂蝶魄录》《云岭茶香》《山岚深处的约定》《青山依旧锁情深》《青山遮不住》《云雾深处的誓言》《山茶谣》《青山几万重》《溪山烟雨录》《黄土魂》《锈钉记》《荒山泪》《残影碑》《沧海横流》《山鬼》《千秋山河鉴》《无锋之怒》《天命箴言录》《破相思》《碧落红尘》《无待神帝》《明月孤刀》《灵台照影录》《荒原之恋》《雾隐相思佩》《孤灯断剑录》《龙脉诡谭》《云梦相思骨》《山河龙隐录》《乾坤返气录》《痣命天机》《千峰辞》《幽冥山缘录》《明月孤鸿》《龙渊剑影》《荒岭残灯录》《天衍道行》《灵渊觉行》《悟光神域》《天命裁缝铺》《剑匣里的心跳》《玉碎京华》《九转星穹诀》《心相山海》《星陨幽冥录》《九霄龙吟传》《天咒秘玄录》《璇玑血》《玉阙恩仇录》《一句顶半生》系列二十六部,以及《济公逍遥遊》系列三十部。长篇小说总创作量达三百余部,作品总数一万余篇,目前大部分仍在整理陆续发表中。
自八十年代后期,又长期致力于周易八卦的预测应用,并深入钻研地理风水的理论与实践。近三十年来,撰有《山地风水辨疏》《平洋要旨》《六十透地龙分金秘旨》等六部地理专著,均收录于《胡成智文集【地理篇】》。该文集属内部资料,未完全公开,部分地理著述正逐步于网络平台发布。
